我妈寄来的喜簿上，新郎叫“骨”，新娘叫“皮”。

我以为是纸坏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修一册受潮的家谱。快递员把箱子放到门口时，特意叫我过去摸了一下纸箱底。

“漏东西了，你先看，没问题我再走。”

箱底洇着一片深色水渍。

我拆开胶带，里面是几张旧报纸，裹着一本红绸面的线装簿子。报纸湿透了，簿子却干得出奇，连绸面上的灰都没有结块。

寄件人是方桂枝，我妈。

箱里夹了张便签。

她不大识字，通常只会写自己的名字。这张便签上的字却很工整，显然请人代过笔：

“照儿，把断的地方补好，带回来。”

下面另添了一句，歪歪扭扭，是她自己写的。

“别寄。”

我把簿子放到工作台上，翻开封面。

第一页左右分栏。

右边写着“新郎”，下面一个“骨”字；左边写着“新妇”，下面一个“皮”字。

纸没有破，那两个字也没有缺笔。

它们就那么完整地写在姓名的位置。

姚青端着杯子路过，看了一眼。

“你家办喜事？”

“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给你寄礼簿？”

“让我修。”

她把杯子放远了些，凑过来看。

我们做旧纸修复，遇见过不少稀奇东西。欠条、婚书、分家单，甚至有人拿一张祖上传下来的药方，要求我们把最后两味药从墨污底下找出来。

可把“骨”和“皮”写作新人姓名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姚青拿来台灯，压低灯头。

斜光扫过纸面，两个字下面没有被刮擦的痕迹，也不像是涂改过。

“是不是小名？”她问。

“村里起贱名，也没有这么起的。”

我拍了照片发给我妈，随后拨通电话。

响到快自动挂断，她才接起来。

那边很吵。

桌腿拖过地面，碗碟碰在一起。有人在远处报数，声音拖得长，报到“十二”，忽然停住了。

我妈捂了一下话筒。

“先放着。”

“放什么？”我问。

“凳子。”

“家里来客人了？”

“嗯。”

她应得有些心不在焉，像一边跟我说话，一边盯着别的东西。

“娘，你寄的簿子我收到了。”

“坏的地方看见没有？”

“还没。谁结婚？”

她没有回答。

我又问了一遍。

电话里传来一声脆响，像茶盖碰上杯沿。

“是咱家的喜事。”她说。

“咱家谁？”

“后头还有几页，你先看。”

我翻过去。

簿子前面大半是空的，到了后面，才有几页写满了字。不是常见的礼金数目，而是一行行东西。

皮一领，作新妇。

骨一副，作新郎。

脂若干，照喜堂。

筋若干，作灯芯。

再往下，是一行更小的字：

七男三女，侍奉两厢。

每一行右边，都留着一个窄窄的格子。

格子上方写着“物主”。

里面是同样的两个字。

许照。

我的名字。

我手指停在纸边，没有再翻。

姚青看见了，也不说话了。

“娘，这是谁写的？”

“哪几个字？”

“我的名字。”

她那边一下安静下来。

搬桌子的声音没了，报数的声音也没了。我听见话筒附近有人慢慢吸了一口气，吸得很长，却迟迟没有往外吐。

“你的名字，”我妈说，“还能是谁写的。”

我盯着那些字。

还真像我的笔迹。

我写“照”字时，左边的“日”总挤得窄，下面四点却分得很开。上学时，我妈虽然认不得几个字，却一直记得老师对我字迹的评价。

她拿筷子敲过我的手背。

说我写个名字也站没站相。

簿子里的每一个“照”，都是那副样子。

“我没写过。”

“娘没说你写过。”

“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又不作声了。

过去二十九年，每次谈到她不愿意回答的事，都是这样。她不吵，也不解释，只等着我先把语气放软。

我把簿子合上一半。

“你是不是又听了什么人的话？”

“小照。”

她只叫了一声。

我后半句话便卡在喉咙里。

“最后一页。”她说，“看看能不能补。”

我翻到末尾。

最后一页确实破了。

靠近书口的位置有一道长裂，纸张下半部粘在一起，夹层里隐约透出墨迹。装订用的红线也从这里穿过，绷得很紧，把断口勒成一道皱褶。

我拿起工具，从没有粘牢的地方轻轻挑开一线。

缝隙里露出四个小字。

诸物暂借。

下面还有字，被红线压住了，看不清楚。

“这里不能硬揭。”我说，“下面有旧字，得慢慢处理。”

“旧字不用管。”

“你让我修，我总得看清楚。”

“把外头补好就行。”

“里面烂着，外面补好也撑不住。”

我妈忽然拔高了声音。

“别揭！”

我手一停。

姚青抬起头看我。

电话那头，我妈也像被自己吓了一跳。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开口。

“先带回来。”

“我明天有活。”

“今天回来。”

“这么急？”

“第一桌今晚就开了。”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四点十七。

从城里回村，至少两个多小时。

“那你让他们先吃，不用等我。”

电话里，有人说了一句：

“不成。”

不是我妈。

那声音很老，也很近。

近得像另一个人正贴着她的脸，在听我们的通话。

我问：“谁在你旁边？”

我妈没有答。

她只说：“东西都借出来了，你不能不回来。”

我低头，看向纸缝里的四个字。

诸物暂借。

“借什么？”

“先这样。”

“娘，你等一下——”

电话挂了。

我再拨过去，没人接。

姚青把簿子往自己面前拉了些，没有碰纸，先拿起相机，将每一页都拍下来。

“先留个底。”

“可能是村里谁想骗钱。”

我说这话时，连自己都觉得没什么底气。

骗钱，犯不着写这些东西。

也犯不着把我的名字一遍遍填进去。

姚青将照片放大，指着屏幕。

“你看这里。”

三个“许”字并排摆在屏幕上，言字旁的转折处，都有一个极小的缺口。

位置完全一致。

“不是你写了很多遍。”她说，“是有人拿同一个字，描了很多遍。”

我盯着那个缺口，想起自己以前用过的一支旧钢笔。笔尖有毛病，横着写到转弯的地方，偶尔会断墨。

那支笔，我高中毕业后就没再用过。

“你妈留过你的旧作业本吗？”

“留过。”

不止作业本。

我从小写过的东西，她几乎都留着。第一张奖状，第一次拿回家的试卷，甚至我在废挂历背面练的名字，她都叠好，塞进床底的樟木箱。

她说，那都是我长大的凭据。

姚青没再追问。

她把相机放下，伸手拦了一下我。

“你别摸脸，手上不知道沾了什么。”

我这才发现，自己一直用左手揉着眉骨。

我去水池洗手。

水流冲过手背，声音很响，我却迟迟没等到凉意。

我把水调热了一些。

仍然没什么感觉。

右手伸过去，立刻被烫得缩回来。

我关掉水龙头。

左手垂在池子里，指尖往下滴水。

姚青跟到门口。

“怎么了？”

我没有回答，把左手举到灯下。

小时候，我翻倒过一壶热水，烫在左手手背上。伤好之后，留下一道月牙形的疤，年头久了，颜色虽然淡，边缘却一直摸得出来。

现在，那块地方平了。

没有疤。

没有颜色深浅的区别。

我用右手拇指来回擦，皮肤被搓红了，那道月牙却始终没有出现。

姚青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上星期还在。”

我记得。

上星期洗一张托纸，她还指着那道疤，说这里总比别处先干。

她拿出手机，翻到那天拍的工作照。

照片里，我左手按着纸角，疤就在灯光下面，清清楚楚。

我把现在的手放到屏幕旁。

两只一样的手。

一道疤，只在照片里。

姚青伸出手指，碰了碰我手背。

“有感觉吗？”

我看得见她碰在哪里。

却感觉不到。

她换了个位置，压住我指根。

那里有。

再往上，手腕也有。

只有原来那道疤附近，像隔着一层不属于我的东西。

桌上的手机突然振动。

我妈打来的视频。

我几乎立刻接了。

画面晃了几下，先照到地面，再照到一张红凳，最后才对准她的脸。

她戴着老花镜，嘴里咬着一截线，右手还举着针。

背景是家里的堂屋。

墙上那片水渍还在，柜子上的座钟也还在。只是座钟旁边多了一面镜子，镜面蒙着红布，从顶上一直垂到地面。

“怎么打那么多电话？”她问。

“娘，我手上的疤没了。”

她看着屏幕。

没有问哪道疤。

没有让我把手举近些。

她只是往旁边看了一眼。

我心里往下一沉。

“是不是在你那儿？”

这句话问出口，我自己都怔住了。

一道疤，怎么会在另外一个地方？

姚青站到了我身后，没有出声。

我妈把嘴里的线拿下来。

“你先回来。”

“你旁边是谁？”

“没谁。”

“镜头转过去。”

她握手机的手动了一下，画面向下偏去。

我看见她膝上放着一只手。

那只手从红袖子里伸出来，五根手指松松蜷着。我妈捏着袖口，正在缝一颗扣子。

手背朝上。

上面有一道月牙形的疤。

我的右手，猛地攥住了桌沿。

我妈察觉镜头照到了什么，立刻把手机抬起来。

晚了。

“让我看看她。”

“小照。”

“让我看看！”

她被我喊得一顿。

镜头里，那只手缩了一下。

食指弯进掌心，指甲在拇指根部轻轻刮了两下。

我小时候一紧张，就会这样做。

到现在都没改。

“娘。”

旁边那个人开口了。

声音很轻。

我却一下听清了。

那是我的声音。

不是我在录音里听见的那种声音，而是平时说话时，从自己胸腔、喉咙里传出来的声音。

我妈转过头。

“没事，娘在这儿。”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我也熟悉。

当年烫伤以后，我半夜疼醒，她就坐在床边，用扇子一下下替我扇着手。

每次我喊，她都这么答。

没事，娘在这儿。

视频里的人朝她靠了靠。

手机又偏了些，终于照出了那个人的全身。

红裙，绣鞋。

头上蒙着盖头。

坐在我家那张旧凳子上，身量与我差不多。

她抬起手，捏住盖头的一角。

我妈伸手想拦。

那块红布已经被掀了起来。

我看见自己的下巴。

自己的嘴。

自己的鼻子。

以及一双刚刚哭过的眼睛。

她也看见了我。

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骤然变了神色。

她猛地缩回我妈身后，带着烫伤的手紧紧攥住我妈的衣服。

“娘。”

她用我的声音，小声问：

“他是不是来要我这张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