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灵石亮起第五种颜色时，石台下先是一静。

执笔的青衣弟子看了眼石面，把刚蘸好墨的笔又放回砚边。

金、青、蓝、赤、黄，五缕微光挤在半人高的黑石里，没有哪一缕能越过最下面那道刻痕。若非测灵台四面遮着日光，几乎看不出它们亮过。

“手别松。”

石台后的老者皱了皱眉，屈指在黑石上一弹。

许砚把掌心重新贴紧。

石头冰凉。他听见自己呼吸，也听见台下有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五灵根”。

五色微光重新浮起，比方才略亮一线，仍旧停在第一道刻痕之下。

老者收回手：“下品五灵根。”

青衣弟子这才提笔，在名册上写了几字。

“许砚，十五，青槐村。外门不录。”

声音不高，却传得很清楚。

石台右边站着十几个已经测过的少年。有人身前挂着青木牌，有人只有一根灰绳。方才测出一对中品水木灵根的少年，被家里人围在中间，连负责维持秩序的杂役说话都客气了几分。

没人特意来笑许砚。

只是他走下石台时，原本给他让出的那条路，很快便合上了。

青衣弟子翻过一页名册，公事公办地问：“愿不愿入山试役？”

许砚停下脚步：“试役也能学引气诀？”

“每日做满差事，可去杂役院旁听半个时辰。三个月内引气入体，便能留到半年一次的外门记名考核。引不了气，功记又不够，就按原籍劳役处置。”

他说得很熟，显然这番话每年都要讲许多遍。

“想清楚。五灵根引气慢，三个月的灵谷也不是白给的。”

青衡宗辖下的村落，每十年重排一次役册。有人进药山，有人修山道，抽中矿役的便去沉铁矿。凡俗子弟若愿入山试役，三个月里可暂代一家本轮劳役；能留下，往后的山门差事便算在本人名下，留不下，原该服的役仍要补完。

青槐村的新役册今春刚排下来。

许家那一栏，写的是许成山。

许砚还没回答，台下先传来一阵压不住的咳嗽。

许成山背过身，用袖口捂着嘴。等咳声止住，他才把手藏进袖里，像是不愿让人看见上面的血丝。

“不试了。”他说，“回家。”

许砚走过去：“爹。”

“听见没有？外门不录。”许成山声音发哑，“家里还有两亩薄田。你跟我回去，怎么也饿不死。”

“今年的矿役名册上有你的名字。”

“那是我的事。”

“十年前也是你的事。”

许成山脸色沉了下来。

十年前，青槐村轮到给青衡宗的沉铁矿出十二名劳役。许成山去了，在矿下待了整整三年。回来时背没有弯，力气却像是被什么从骨头缝里抽走了。天气一冷，他咳出来的痰里便带着细细的五色尘。

村里的郎中说那东西已经入肺，不能再下矿。

可青衡宗的劳役册只记服了几年，不记一个凡人的肺还能不能用。

十年过去，新一轮役册上还是他的名字。柳素娘要顾田地和九岁的许禾，许家没有第二个能顶役的成年男子。

许成山盯着儿子看了一会儿：“我还没死。”

“正因为没死，才不能再去。”

“修仙不是你这样修的。”许成山压着火气，“人家一只手放上去，石头能亮半尺。你五样都有，五样都跟没有一样。留在山上三个月，最后还是去矿里补劳役，有什么不同？”

“有。”

许砚抬头望向山门。

两座青黑色石峰夹出一条云路。更高处，几道剑光刚好从云上掠过，转眼便没入群峰，只余下细长的破空声。

台下不少少年都在看。

许砚也看，但只看了一眼。

“三个月里，我能学引气。”他说，“回村，什么也学不到。”

许成山张了张嘴，又咳了起来。

许砚替他拍了两下背。掌下的骨头隔着旧棉衣硌手，比三年前瘦得太多。

青衣弟子没有催，只把另一册薄一些的名簿推到桌角。

“试役有三处缺额。药田十二人，山门搬运六人，废器库两人。自己选。”

“哪一处功记多？”许砚问。

青衣弟子终于正眼看了看他。

“废器库。不过那里常有残余灵力，搬错一件东西，伤筋断骨是轻的。去年进去五个，留下一个。”

许成山一把抓住许砚的胳膊。

“选药田。”

许砚没有立刻挣开。他看向那本试役册，问：“功记够了，就算三个月没有引气，也不用转矿？”

“可以换一次延役考核。但废器库的功记不是白拿，清点、拆运、入炉，少一件都要记在经手人头上。”

“我要废器库。”

“许砚！”

“爹，药田的功记不够。”

许成山抓得更紧。许砚没再说什么，只把胳膊留在父亲手里。

过了一会儿，那只手慢慢松开。

“你娘给你做了双鞋。”许成山低声说，“在包袱底下。她不知道我会带你来测灵，只说山路硬。”

许砚嗯了一声。

“要是不成，就回来。”

这一次，许砚没有答应。

他走回桌前，接过那支笔。

笔杆比村塾先生用的细，笔锋也软。他在废器库那一栏后面，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最后一捺落下时，墨迹微微洇开，像测灵石里那五道没能越过刻痕的光。

青衣弟子往名字上盖了一枚灰印，递给他一根系着木牌的粗绳。

“从山门左道上去，今日入院，明日起役。”

许砚接过木牌。

牌子正面刻着“青衡”二字，背面只有三行小字。

试役三月。

引气者留。

余者转沉铁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