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已经连绵不绝下了整整十二天。

灰色的雨幕死死罩住整座城市，把高楼、街道、废墟全部泡在一片死寂的潮湿里。

世界早就没有声音了。

没有车鸣，没有人声，没有夜市的喧闹，没有早晚的车流。

只剩下雨点砸在残破玻璃窗上的哒哒声，还有街道深处，偶尔飘来几声丧尸沙哑低沉的低吼，像老旧破风箱在垂死喘息。

我叫小超。

末世第十二天，我还活着。

靠的不是运气，不是善良，更不是别人施舍的善意。

我靠的是狠心、谨慎、以及从第一天就彻底扔掉的同情心。

我背靠写字楼十楼冰冷的墙壁，缓缓吐出一口气。空气潮湿阴冷，带着挥之不去的腐腥气，那是尸体腐烂、血水混着雨水发酵出来的味道，闻久了，人会麻木。

手里紧紧攥着一根打磨得极其锋利的空心钢管。

两头都被我磨出了刃口，一头尖刺，一头平劈。

这是我在末日唯一的亲人，唯一的依靠，唯一的活路。

我的藏身点在十楼最内侧的独立办公室，房门被我用办公桌、文件柜死死顶住，缝隙全部用胶带和纸板封死。

安全。

安静。

隐秘。

十二天前，这里还是无数打工人挤破头想要进来上班的高端写字楼。

现在，整栋楼，只剩我一个活人。

我微微侧头，透过纸板撕开的一条细缝，看向楼下的街道。

积水漫上马路牙子，淹没了半个车轮。

几辆撞毁的轿车横七竖八堵在路口，玻璃全碎，车身布满乌黑的血手印。

七八具丧尸在街道上游荡。

它们动作迟缓、僵硬、四肢不协调，走路拖着脚掌，每一步都摩擦积水，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拖沓声。

有的半边脸溃烂外翻，露出白骨；有的肚子破开，肠子垂在外面，被雨水泡得发白发胀；有的半边胳膊直接断掉，空洞的伤口不断滴落黑血。

它们没有痛觉。

没有疲惫。

没有恐惧。

只有一个执念——追逐活人，撕碎，啃食。

我看了整整十二天。

从最初的恐惧、反胃、失眠、发抖，到现在面无表情，心里不起半点波澜。

人是会被环境驯化的。

末日驯化人的速度，只需要三天。

三天，足够让一个普通人，彻底丢掉所有道德、善良、心软和怜悯。

我亲眼见证过一切。

病毒爆发的那天，是普通的下班傍晚。

我刚走出写字楼，准备去街边吃碗热饭。

夜市热闹，人声嘈杂，烤串冒烟，小贩吆喝，行人穿梭。

一切正常。

直到第一个人突然倒地。

一个摆摊的中年男人，毫无征兆地浑身剧烈抽搐，口吐黑沫，身体扭曲成诡异的弧度。

路人围上去，有人好奇，有人担忧，有人拿出手机录像。

没人想到死亡已经降临。

下一秒，那个男人猛地抬头。

双眼彻底浑浊，眼白布满血丝，瞳孔涣散，整张脸呈现出死人般的青灰。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四肢僵硬地撑地，然后——

扑向离他最近的一个小女孩。

一口咬穿了脖颈。

鲜血喷涌。

尖叫炸响。

混乱瞬间席卷整条街。

短短十分钟。

繁华夜市，变成屠宰场。

咬人、扑倒、撕扯、惨叫、狂奔、撞车、踩踏。

病毒通过体液传播，抓伤、咬伤、甚至沾到一点血，短短几十秒，活人变丧尸。

速度快到绝望。

我当时站在人群边缘，亲眼看着熟悉的世界崩塌。

我看到一个男生为了活命，把自己女朋友狠狠推进行尸群里。

我看到好心人扶起倒地的伤者，下一秒被反手锁喉咬死。

我看到抱团求救的路人，为了半瓶水互相撕打。

我看到人性最丑陋、最卑劣、最肮脏的一面。

那一刻我彻底明白——

善良，在末世就是死罪。

心软的人死得最快。

心存善意的人，最先被啃得尸骨无存。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救过任何人。

谁求救，我都无视。

谁绝望，我都冷眼旁观。

谁可怜，与我无关。

活着，才是唯一真理。

我低头看了眼身边的物资。

一箱压缩饼干，三瓶矿泉水，两包火腿肠，一个打火机，半盒巧克力。

不多。

但足够我精打细算再撑四五天。

省吃、省喝、省动静。

末世生存，抠门不是小气，是活命。

我抬手擦了擦钢管上的水渍，指尖冰凉。

就在这时——

楼上楼道深处，突然传来急促慌乱的脚步声。

哒哒哒！

很快、很乱、很慌。

是活人的脚步声。

不是丧尸拖沓沉重的声音，是人类奔跑的急促节奏。

紧接着，女人带着哭腔的求救声穿透楼道，清晰传进我的耳朵。

“有没有人！求求谁开开门！救我们一下！”

“丧尸追上来了！求求了！！”

我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身体没有丝毫波动，没有同情，没有心软，没有一丝想要开门的念头。

我只是缓缓站直身体，悄无声息移到门缝边，透过细缝望向漆黑的楼道。

三个人。

两男一女。

浑身湿透，满身泥污，狼狈不堪。

女生看起来二十出头，校服外套撕裂，手臂有抓痕，脸色惨白，嘴唇发抖，满脸都是极致的恐惧

他们一路狂奔冲上十楼楼梯平台，鞋底拍打积水的声音格外刺耳，在死寂的楼道里无限放大。

我躲在办公室阴影里，隔着一道厚重的木门，静静听着外面的一切。

十二天的末世挣扎，早已让我练就了极致的冷静。

我是小超。

从病毒沦陷这座城市的第一天起，我就戒掉了所有人性里的弱点：心软、共情、怜悯、侥幸。

门外三人，两男一女，狼狈逃窜，气息紊乱，浑身发抖。

不用看也知道，他们是被尸群追上来的。

女生扶着墙壁大口喘气，眼泪混着脸上的雨水往下淌，声音嘶哑绝望：“完了……后面的丧尸跟上来了，我们跑不动了……”

其中一个高个子男生死死攥着木棍，脸色狰狞，目光疯狂扫视整条楼道：“这层肯定有人！我刚才看到窗边有影子！绝对有人躲在这里！”

另一个矮胖男生已经彻底慌了神，抬手狠狠拍打着附近的办公室门，砰砰巨响不断炸开：“开门！里面的人赶紧开门！再不开门我们都要死！！”

敲门声粗暴、急促、毫无分寸。

我站在门后，指尖微微一紧，磨尖的钢管贴在掌心，冰凉刺骨。

第一念头，不是救人。

是危险。

极度的危险。

末世生存铁律第一条：慌乱的活人，比游荡的丧尸更致命。

丧尸没有思维，只会无脑追逐声源、热源、活人气味。

但慌乱的幸存者，为了活命，可以毫无底线，可以牺牲任何人，可以出卖任何人，可以把陌生人的命当成自己的挡箭牌。

他们现在疯狂砸门、大声嘶吼，完全不顾及动静会引来什么。

他们不怕死。

或者说，他们不怕别人死，只怕自己死。

短短两秒，我快速在心里完成利弊权衡。

开门？

接纳这三个陌生人进来，我的密闭安全点直接暴露。

我的食物、我的水源、我的藏身位置，全部共享。

他们现在走投无路、极度恐慌，一旦进来，第一时间不是感恩，是掠夺。

末世里，一无所有的人最疯狂，因为他们什么都没了，唯一的活路就是抢别人的。

而且他们制造的巨大噪音，足以把九楼、十一楼、整栋楼梯间潜伏的所有丧尸全部吸引过来。

我安稳苟活十二天的安全屋，会瞬间变成死地。

不开门？

他们会死。

仅此而已。

与我无关。

我活我的，他们死他们的，末世本就是如此。

没有谁天生该救谁，没有谁的命比谁的命金贵，想活，就自己拼命。自己没本事活，就该死。

门外的拍打声越来越凶，女生带着哭腔嘶吼：“求求你开门！我们不会抢你东西！我们就躲一会！丧尸走了我们马上走！！”

我嘴角没有丝毫起伏。

这种话，末世前三天我就听烂了。

所有求救人的话术都一模一样：

我不抢、我不闹、我就躲一下、我会帮忙、我绝不拖累你。

可我亲眼见过，无数心软开门的幸存者，最后换来的是什么？

是物资被抢空。

是藏身点被霸占。

是夜里被偷袭、被推下楼、被当成诱饵喂丧尸。

善良换不来善意，只会换来得寸进尺和恩将仇报。

高个子男生见所有房门都没人回应，彻底暴躁了，抬脚狠狠踹在门板上：“别装死！我知道你在里面！再不出来，等丧尸上来，我们死之前一定把整层楼砸烂，谁都别想活！”

赤裸裸的威胁。

果然。

绝境之下，人性的丑恶暴露得一览无余。

我站在黑暗里，面无表情。

威胁？

我见过比这狠一万倍的事。

十二天前，夜市沦陷，有人为了一块面包捅死同伴；有人为了一口水，把自己的朋友推进尸堆。

这点口头威胁，根本撼动不了我。

我轻轻抬手，将顶门的文件柜又往前推了一寸。

加固，锁死，彻底断绝他们破门的可能。

外面的三人还在疯狂嘶吼、砸门、咒骂、哀求。

动静越来越大。

楼道深处，终于传来了回应。

拖沓、沉重、杂乱的脚步声，从楼下楼梯缓缓往上挪动。

嗬——嗬——

丧尸特有的低沉嘶吼，越来越近。

数量不止一只。

是被巨大噪音吸引过来的尸群。

三个幸存者的声音瞬间僵硬，拍门的动作骤然停下。

恐惧，终于真正爬上他们的脸庞。

矮胖男生牙齿打颤，声音发抖：“来了……真的上来了……好多……好多脚步声……”

女生浑身剧烈发抖，死死贴着墙壁，脸色惨白如纸，眼神里彻底没了光。

高个子男生强撑着镇定，握紧木棍，身体不停后退，眼底满是绝望。

他们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他们疯狂制造噪音，把自己彻底送进了绝路。

可即便到了这种地步，他们依旧没有丝毫反思，反而再次对着我的房门疯狂哭喊：“开门！求你开开恩！救救我们！我们真的要死了！！”

我依旧沉默。

冷眼旁观。

隔着一扇门，隔着生与死的界限，我看着他们的绝望，没有半点波澜。

凭什么要我用十二天小心翼翼换来的安稳，去换三个陌生人的愚蠢活命？

他们怕死，我也怕。

他们想活，我更想活。

楼道的丧尸脚步声越来越密集。

五六具丧尸缓缓爬上十楼平台，腐烂的身躯、溃烂的皮肤、浑浊的眼球，齐刷刷锁定了三个活人。

血腥味、活人气味，对它们来说，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跑！快跑！”

高个子男生嘶吼一声，抡起木棍狠狠砸向最前面的丧尸。

木棍砸在丧尸头颅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丧尸身体一晃，丝毫没有受伤的反应。

下一秒，丧尸猛地扑出。

混乱瞬间爆发。

凄厉的惨叫刺破雨幕，穿透门板，刺耳又尖锐。

第一个倒下的是矮胖男生。

他吓得腿软，转身想跑，直接摔倒在地，被两具丧尸瞬间扑倒。

撕裂皮肉的声音清晰传来，骨骼碎裂、衣物撕扯、血水喷涌。

他的哀嚎只持续了两秒，就被彻底吞没。

女生吓得当场瘫坐在地，瞳孔涣散，连尖叫都发不出来。

高个子男生彻底疯了，一边嘶吼一边乱挥木棍，可丧尸越来越多，从楼梯口源源不断涌上来。

他很快被包围。

绝望的怒吼、痛苦的惨叫、丧尸疯狂的啃噬低吼，交织在一起，充斥整层楼道。

短短数十秒。

所有声音快速衰弱、熄灭。

最后只剩下女生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哭嚎，戛然而止。

一切重归死寂。

只有窗外连绵不断的雨声，依旧哗啦啦落下，清洗着整座腐烂的城市。

我静静站在门后，一动不动。

没有后怕，没有不忍，没有愧疚。

心里一片平静。

就像看了一场无关紧要的路边闹剧。

几秒后，楼道里只剩下丧尸低沉的进食声，湿润、黏腻、让人反胃。

我缓缓走到纸板缝隙前，轻轻掀开一角。

视野里，楼道狼藉一片。

满地血污、碎布、暗红积水。

三个刚才还在嘶吼求救的活人，已经彻底失去人形。

几具丧尸蹲在原地，麻木啃食，动作僵硬贪婪。

还有几具丧尸漫无目的在楼道游荡，来回踱步，似乎还在搜寻残留的活人气味。

我目光冷静扫过全场，开始快速复盘风险。

动静很大，吸引了至少七八具丧尸停留在十楼楼道。

短时间内，楼道不安全，我绝对不能出门。

好在它们暂时被尸体吸引，不会刻意撞我的房门。

没有波及我的藏身点。

零损失，零风险。

完美。

我收回目光，缓缓站直身体。

很多人觉得我冷血、无情、冷漠、没有人性。

随便。

末世里，人性是最没用的东西。

讲人性的，都死光了。

活下来的，全是狠心、冷静、自私、只为自己活着的人。

我从不害人，但我也绝不救人。

我不施暴，但我绝不圣母。

这是我给自己定下的，唯一的生存准则。

我转身走回办公室中央，重新清点自己的物资。

三瓶矿泉水，剩余大半。

一箱压缩饼干，还剩十二块。

火腿肠两根，半盒巧克力。

还有备用的打火机、一卷胶带、一把捡来的小剪刀。

物资已经开始告急。

撑完接下来三天没问题，但三天后，必然断粮断水。

我必须外出搜集物资。

十二天躲在这里，是为了熬过初期最混乱、尸群最密集的爆发期。

现在城市彻底死寂，混乱期结束，迎来的是平稳、却更残酷的长期末世。

躲，已经躲不长久了。

必须主动出击。

我抬手摸了摸手里的钢管，冰冷的金属触感让我心神愈发沉稳。

我需要下楼。

去楼下的沿街商铺、便利店、小超市搜刮物资。

水、食物、电池、打火机、药品，全部都是刚需。

但现在不行。

十楼楼道全是丧尸，贸然出去等于送死。

我需要等。

等它们散去，等血腥味淡去，等楼道重新恢复安全。

我靠在墙壁上，闭目养神，节省体力。

耳边依旧能隐约听见楼道里丧尸偶尔的低吼。

我没有丝毫害怕。

十二天，我早已习惯了这种伴随死亡的环境。

甚至比在人间更安心。

因为丧尸直白、纯粹，只会杀你。

但活人，会骗你、哄你、利用你、背叛你，让你死得不明不白。

不知过了多久。

大概两个小时。

楼道里的咀嚼声彻底停止。

残存的丧尸吃完尸体，失去活人气味吸引，开始慢悠悠拖着脚步，往楼下散去。

十楼的动静越来越小。

我缓缓睁眼，再次掀开缝隙观察。

楼道空荡荡的，只剩下一地惨烈的残骸和凝固的血渍。

丧尸全部撤离。

危险暂时解除。

我没有立刻放松，依旧耐心等待。

再等半小时。

确认没有折返的丧尸、没有潜藏的动静、没有任何异常。

极致的谨慎，是我活到现在的根本。

半小时后。

整栋大楼彻底安静。

我走到顶门的柜子前，一点点挪开沉重的文件柜和办公桌。

动作极轻，不发出半点声响。

木门缓缓推开一条缝隙，冷风夹杂着浓重的血腥腐臭味扑面而来。

我皱了皱眉，屏住呼吸，握紧钢管，侧身走出办公室。

脚下的地面，血水混着雨水，踩上去黏腻湿滑。

我目光冷漠扫过地上的残骸，没有丝毫停留。

没有怜悯，没有惋惜。

自己无能、自己慌乱、自己作死，自己承担后果。

末世公平得可怕。

我脚步轻盈，贴着墙壁，缓步走向楼梯口。

我的目标很明确：下楼，搜刮物资，速去速回，绝不逗留，绝不节外生枝。

走到楼梯转角时，我忽然顿住脚步。

地面上，掉落着一个黑色双肩包。

应该是刚才那三个幸存者留下的。

包口敞开，里面露出半袋面包、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还有一个打火机。

我眼神微动。

走过去，弯腰，单手快速拎起背包。

快速翻看。

半袋散装面包、一瓶完好矿泉水、打火机、半包纸巾、一把迷你水果刀。

还有一小包止痛感冒药。

不算丰厚，但对现在的我来说，全是刚需。

我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末世遗物，优胜劣汰，谁捡到是谁的。

他们死了，东西留在世上，与其烂在这里污染空气，不如给活人续命。

我快速将背包甩在肩上，动作干脆利落。

没有一秒犹豫，没有一秒愧疚。

收拾完战利品，我抬头看向楼下漆黑的楼梯。

雨声依旧未停，整座城市浸泡在无尽的阴冷与死寂之中。

我站在十楼楼梯口，目光冷冽，心智坚定。

末世十二天。

我见过人性至恶，熬过尸城炼狱。

我不信善意，不信救赎，不信陌生人的良知。

我只信自己。

只信手里的武器，只信自己的谨慎和狠心。

前路依旧遍地死亡、遍地尸骸、遍地算计。

但我会一直活下去。

不择手段。

只为自己。

雨落残城，世道无仁。

从今日起，往后所有绝境，我依旧独往，独闯，独活。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