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的风，永远带着砂砾与草木的腥气。

落石村坐落在大荒的边缘地带，是人间与大荒交界的一处小小村落。村子背靠连绵起伏的苍莽群山，群山之外，便是真正的大荒腹地。那里流传着无数骇人听闻的传说，山中有吃人的异兽，有会蛊惑人心的精怪，还有只存在于老人口中的上古神迹。

村子不大，不过百余户人家，房屋大多是山石与原木搭建而成。村口立着一块巨大的黑色顽石，石头表面布满深浅交错的裂纹，村里人世代相传，这块黑石是上古遗留之物，千万年来静静伫立，守护着整个落石村。

村子里的人大多以狩猎、采药为生，世代安居于此，很少有人敢深入后方的群山。山的深处，是禁忌之地。

沈砚今年十六岁，是落石村一个普通少年。

他生得身形清瘦，眉眼沉静，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带来的浅麦色。与村中其他少年不同，沈砚自记事起，便拥有一桩异于常人的本事。

他能看见残像。

旁人眼中只是普通的山石、古木、山涧流水，落在沈砚眼里，偶尔会浮现出一幅幅光怪陆离的画面。那些画面转瞬即逝，如同水面倒影，稍一凝神便会消散。有时候是异兽的虚影，在林间一闪而过；有时候是漫天流光，古神衣袂飘摇，踏过云海；有时候是血色漫天，山河崩碎，无数生灵哀嚎陨落。

小时候，沈砚把自己看见的景象告诉村里的长辈。老人们听完，大多只是摇头叹气，告诫他不要对外人多说。

“那是大荒的幻相，看不得，想不得。”

村里的老人说，大荒之中，处处藏着上古的余孽，人心若是被幻相勾住，便会被拖入虚无，再也回不来。

久而久之，沈砚便学会了沉默。他不再和旁人诉说自己看见的景象，只把那些破碎的画面藏在心底。他知道，村里人把他视作一个有些古怪的孩子，也仅仅只是古怪，并没有将他当成妖孽。落石村世代守着后山的山涧，村里所有人都隐约明白，这片土地，本就和上古的旧事纠缠不清。

时值暮秋，大荒的秋风卷着枯黄的落叶，漫过村落的屋顶。今日天色阴沉，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压在群山的头顶，空气沉闷压抑，连平日里聒噪的山雀，都沉寂了下来。

沈砚挎着一个竹编药篓，正准备去往后山采药。

他的爹娘早年间进山狩猎，遭遇妖兽，双双殒命。沈砚是被村里的老族长抚养长大。老族长年逾七旬，须发皆白，性格沉稳，是整个落石村最德高望重之人。老人知晓沈砚的异相，却从未苛责他，只是时常叮嘱，万事小心，不要轻易靠近后山深处的那处古涧。

后山的古涧，便是落石村世代守护之地。

那道山涧藏在群山褶皱之间，涧水常年冰冷，涧底散落着许多破碎的古石碎片，碎片之上刻着无人能够辨认的古老纹路。村中祖训写明，任何人不得私自从涧底取走碎片，不得深入涧谷最深处。千百年以来，落石村的村民恪守祖训，只在山涧外围活动。

“阿砚，今日天色不好，早些回来，不要往山涧深处走。”老族长站在自家门前，望着即将出门的少年，声音苍老而郑重。

沈砚回过头，点了点头：“族长放心，我只在外侧采些草药，不会越界。”

老族长目光沉沉望向远方连绵的群山，眉头紧紧皱起：“最近几日，夜里总是听见山中传来怪响。大荒的气息不对劲，怕是要有祸事。”

沈砚心中一动。

这半个月以来，的确是处处透着诡异。夜里，深山之中时常传来沉闷的嘶吼，那声音不似野兽，雄浑又带着一股暴戾的怨气。村里的猎户夜里上山巡猎，回来之后神色惶恐，说看见林间有黑色的影子游荡。

村里的人都在暗自不安，只是没有人敢往深处去探查。

沈砚握紧肩上的药篓，辞别老族长，转身走出村落，踏上通往后山的山路。

山路崎岖，铺满落叶与碎石。四周的林木高大茂密，古木参天，树干上爬满青褐色的藤蔓。秋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无数人在低声呜咽。

越往山中走，周遭的气氛便越发阴冷。明明是暮秋白日，山林之内却仿佛浸在寒冰之中。沈砚的目光不断扫视四周，他的视线，时不时会捕捉到一闪而过的残像。

一株苍老的古柏，在他眼中，一瞬间浮现出一只通体赤红的大鸟虚影。那鸟只有一只脚，羽翼燃烧着淡淡的火光，盘旋在古柏枝头，一声唳鸣响彻山林。

沈砚心神微震。

这是毕方。

他在村里老人口中的传说听过这个名字。《山海》残卷里记载，毕方，状如鹤，一足，青身白喙，见则其邑有火。是带来灾火的异兽。

可虚影仅仅只停留一瞬，便消散无踪，眼前依旧只是普通的古柏，没有飞鸟，没有火光。

沈砚轻轻呼出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悸动。这样的残像，他已经见过无数次。有的是异兽，有的是古神，有的是惨烈的上古战场。这些画面，就像是被封存在这片大地深处的记忆，偶尔会泄露出来，被他这样特殊的人窥见。

他继续向前行走，按照往日的路线，来到山涧外围。

山涧流水叮咚，涧水清澈寒凉，水底散落一块块灰黑色的碎石，碎石表面布满扭曲古老的纹路。这些就是祖训之中严禁私动的古石碎片。

沈砚蹲下身，伸手拨开涧边的杂草，开始采摘草药。他要采的是地黄与紫苓，是治疗风寒伤痛的草药，村中不少人家都需要。

就在他低头采药的片刻，周围的风声骤然停下。

整片山林，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虫鸣，没有风声，连山涧流水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

沈砚猛地抬起头，浑身汗毛骤然竖起。

一股极其恐怖、暴戾、充满毁灭气息的寒意，从山涧的深处，滚滚而来。那股寒意并非来自气温，而是源自神魂层面的压迫，仿佛有一头沉眠万古的凶物，正在缓缓苏醒。

沈砚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的眼前，大片大片的残像轰然炸开。

破碎的山河，崩裂的天穹，漫天的血色。无数异兽的嘶吼，诸神的怒吼，大地裂开巨大的沟壑，混沌的黑雾席卷天地。

墟劫。

这是他无数次在残像之中看见的灾难。上古那场毁天灭地的浩劫。

而在漫天破碎的幻像中央，一头巨兽的轮廓缓缓浮现。

那巨兽身形庞大，通体漆黑，身躯似虎，却长着一对巨大的双翼，面孔狰狞，双目如同燃烧的幽冥鬼火。它的周身缠绕着翻滚的黑色浊气，每一次呼吸，都有破碎的神魂碎片四散飘飞。

穷奇。

沈砚的心脏狠狠一缩。

山海记载，穷奇，状如牛，猬毛，音如獓狗，食人。是上古四大凶兽之一。

他从前只见过穷奇一闪而过的残像，可这一次，那虚影不再是转瞬即逝。那股凶戾的气息，实实在在的渗透进现实世界。

涧谷最深处，一块巨大的古石，正在发出沉闷的震颤。石身之上，一道道漆黑的裂纹不断蔓延扩张。古老的封印，正在崩裂。

“不好！封印破了！”

沈砚浑身发冷，脑海之中瞬间想起老族长的叮嘱。落石村世代守护这处山涧，便是因为这里镇压着穷奇的一缕残魂。千万年来，靠着上古遗留的古石碎片形成的封印，将这一缕残魂困在涧谷深处。

可现在，封印正在碎裂。

黑色的混沌浊气，顺着石缝不断涌出，如同黑色的潮水，顺着山涧向外流淌。

穷奇残魂的咆哮，穿透幻境，响彻整座后山。那一声嘶吼，震得山林树木簌簌发抖，山石滚落，树叶漫天飞舞。

沈砚下意识转身，想要立刻逃回村落报信。

可就在这时，黑色浊气之中，穷奇的虚影猛地转头，一双燃烧鬼火的眼眸，直直锁定了他。

一股无法抗拒的威压轰然压在沈砚的身上。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他的神魂，让他浑身僵硬，四肢难以动弹。

沈砚只感觉自己的脑海之中，涌入无数纷乱破碎的记忆。

那是属于穷奇的过往。

他看见无边的战场，上古诸神厮杀，漫天神血洒落大地。穷奇本不是天生的凶兽，它曾经也是山海之间的生灵，却被战火裹挟，被混沌浊气侵染，在无尽的厮杀之中，慢慢堕入凶戾。墟劫爆发，诸神陨落，穷奇被诸神合力镇压，一缕残魂被封印在此处，沉眠万古。

千万年的怨恨，千万年的痛苦，尽数化作滔天的戾气。

“走……快跑！”

沈砚拼尽全身力气，挣脱神魂的禁锢，双腿剧烈发抖，转身拼命向着山下狂奔。

脚下的山路不断打滑，落叶纷飞，身后，穷奇的咆哮一声接着一声，越来越近。黑色的浊气如同潮水，追在他的身后，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萎腐朽，山石化为齑粉。

沈砚不敢回头，拼尽全部的力气奔跑。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必须回到落石村，通知全村人，大祸临头了。

山林之中，无数残像不断在他眼前闪现。上古异兽的虚影，陨落神明的残魂，破碎的山海古境，一幕幕飞速掠过他的视野。

大荒的大地，正在苏醒沉睡千万年的噩梦。

他穿过层层树林，冲出后山，远远望见落石村的炊烟。

可就在此时，一声凄厉的惨叫，从村落方向传来。

沈砚的心脏骤然沉到谷底。

他看见村口那块守护村落的黑色顽石，表面裂开密密麻麻的缝隙，黑色的浊气，已经蔓延到了村落之中。

有村民，已经遭遇了不测。

穷奇的残魂，冲破了山涧的封印，已经来到了落石村。

暮色沉沉，乌云压顶，大荒的风，裹挟着死亡的气息，席卷了整个小小的村落。

沈砚站在山林边缘，望着火光与黑雾交织的村庄，浑身冰冷。

他知道，属于他安稳的少年岁月，到此为止了。

往后，他将要踏入这无尽的大荒，直面那些记载在山海古卷之中，沉睡万古的神与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