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市的深秋，天压得又低又沉，像憋着一场落不下来的雨。

李响站在李家老宅的院子里，看着苏家三口人鱼贯而入，踩过那几级磨得发亮的青石台阶，忽然就什么都明白了。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他是李响，清北大学大三的学生，读的是最冷门的中药学。在长安城这些豪门世家的眼里，他还有一个更响亮的名头——废物。

李家祖上也曾显赫过，可惜到了他父亲李昊征这一代，家道中落，只守着这间城南的老宅，和一个半死不活的小古董铺子过日子。而李响本人，从小到大，成绩平庸，体质平庸，样样平庸，平庸到让所有人都觉得，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可就是这样一个"废物"，却偏偏被老天爷开了个天大的玩笑——他，有未婚妻，而且有十个。

长安城十大家族，苏、林、叶、楚、南宫、赵、沈、白、慕容、洛，当年竟一齐和李家订了娃娃亲。那时李家如日中天，十家上赶着巴结，生怕慢了半步。如今李家落魄，这十门亲事，便成了一道道悬在李响头顶的、迟早要落下来的刀。

现在，第一把刀，落下来了。

李响还记得，很小的时候，母亲曾指着一本旧相册里的一张照片，笑着对他说："桐桐，记住了，这是你未来的媳妇儿。"照片上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眉眼弯弯。

那时的他，还傻乎乎地盼着长大。

谁能想到，十几年后，那个小女孩会以这样的姿态，站在他面前。

"李响，别来无恙。"苏清雪一身浅蓝的连衣裙，妆容精致，站在他面前，下巴微微扬起，像看一件终于可以丢掉的旧物。

李响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我今天来，是通知你一件事。"苏清雪的声音很轻，字字却像刀子，"我们苏家，要退婚。"

院子里静了一瞬。

李昊征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手里盘着一串看不出材质的珠子，闻言只是抬了抬眼皮，什么也没说。母亲雷宁站在他身后，指尖绞着围裙的一角，脸色白了白，终究也没有开口。

"为什么？"李响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

"为什么？"苏清雪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话，转头看了一眼身侧的年轻男人，"李响，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那男人西装革履，腕上一块江诗丹顿，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间略显陈旧的老宅。陈晋，陈家独子，长安城里有名的纨绔。

"你一个学中药的，毕业了能干什么？去药房抓药吗？"苏清雪往前走了一步，一字一顿，"我苏清雪要嫁的，是能在长安城呼风唤雨的人。不是你这种——"

她顿了顿，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可院子里所有人，都听懂了她的意思。

废物。

李响的拳头，在袖子里慢慢收紧。

"清雪，别把话说绝了。"苏父苏振国终于开口，语气不咸不淡，"这门亲事，本就是当年长辈们一时兴起。如今孩子们都大了，不合适，早些说开，对两家都好。"

他说着，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银行卡，搁在一旁的石桌上。

"这里是一百万，算是我苏家的一点心意。从此以后，两家两清，各不相欠。"

一百万。

李响盯着那张卡，忽然有些想笑。

他李响在这群人眼里，原来只值一百万。

二十年婚约，抵不过一张薄薄的银行卡。

"苏叔叔，钱就不必了。"李响抬起头，目光从苏振国、苏清雪脸上缓缓扫过，"这门亲事，我李响，退了。"

苏清雪一怔，随即像是被冒犯了似的，秀眉一挑："你退？李响，你拿什么退？你配吗？"

"配不配，不是现在能说清的。"李响一字一句，"只是有句话，我想请苏小姐记牢了——今日你们苏家登门退婚，来日，不要后悔。"

苏清雪冷笑一声，转身挽住陈晋的手臂："后悔？李响，你怕是到现在，都还没认清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她不再看李响一眼，踩着高跟鞋，走进了深秋的风里。

陈晋落后一步，经过李响身边时，压低了声音，丢下一句："废物，就该有废物的自觉，别癞蛤蟆惦记天鹅肉。"

李响看着他，没说话。

直到苏家的车消失在巷口，他才慢慢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里，是四个深深的、沁出血来的指痕。

"小响……"雷宁走上前，眼眶泛红，想说什么，却被李昊征拉住了。

"让他自己静静。"李昊征的声音很淡，可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眸子里，却闪过一丝李响从未见过的复杂神色。

那神色，有疼惜，有不甘，还有一种，隐忍了二十多年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东西。

李响没回头，只是笑了笑："爸，妈，我没事。就是……有点饿了。晚上，做点好吃的吧。"

他转身回了屋，背影在暮色里，拉得很长。

是夜。

李响躺在自己那间住了二十多年的小屋里，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他没开灯。黑暗里，只有胸口那枚从小戴到大的玉佩，泛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光。

那玉佩灰扑扑的，毫无雕饰。母亲说，这是他满月那天，一位游方的老人送的，让他务必贴身戴着，寸步不离。二十多年来，他一直当它是块不值钱的石头。

可此刻，借着那点微光，李响分明看见——玉佩上，多了一道细细的裂纹。

他伸手摸了摸，指尖一片滚烫，烫得人心尖发颤。

二十多年的屈辱，在这一刻，化作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堵在胸口。他想起白天苏清雪的眼神，想起陈晋那句"废物"，想起母亲泛红的眼眶，想起父亲眼里那一闪而过的、隐忍了二十多年的光。

"退婚……"他喃喃，声音在黑暗里，轻得几乎听不见，"好啊，一个一个来。"

他忽然觉得，胸口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醒过来。

那东西，陌生，苍老，却又带着一种让他血脉沸腾的、熟悉到骨子里的悸动。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