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名帖是辰时送到的，雨还没落。

阿九正在补父亲留下的旧褂。针脚走到肩缝，他停了一下，把布料凑近窗光。那里有个香头烫出的旧疤，边沿发黄，又被人用细线锁了边。父亲生前从不许人碰这件褂子，如今褂子归了他，焦痕也归了他。

门被敲了三下。

不急，不缓，每一声都落在同一个节拍上，同衙役点卯一个规矩。

阿九把针别回衣领，没开门，“谁？”

“万利柜。”外头人说，“请沈门稚子听票。”

这八个字很平常，可“稚子”两个字一出口，屋里的空气薄了一层。灶上的火苗矮下去，墙角水缸里的倒影晃了晃，比水面慢半拍。

阿九从枕下摸出那张当票。

票纸发黄，边角磨得起了毛，上面盖着半枚朱印：

沈门稚子一名，当银十二两，满十六不赎，归柜。

落款是十二年前九月初九。经手人的名字被墨点盖住，只看得清一个“白”字。父亲沈砚画了押，指印深，边缘却有些抖。

今天九月初九，他满十六。

敲门声又响起来。这次多了一个人，“沈家小子，开门吧。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当期。”

阿九把当票折好塞进怀里，才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两个穿青布短褂的柜伙。左边那人年长些，袖口干净，手里捧一块黑漆木牌；右边是个年轻人，背着一口半人高的柏木箱。箱子没有锁，铜扣敞着，里头衬红绒，空得叫人不敢多看。

年长柜伙把木牌举到齐眉处，“奉柜命，收名。当事人阿九，可有心愿？”

“我有名字的时候，你们没来。”阿九说，“我爹死了二百七十四天，你们的马车也没在坟前压过一个辙印。”

“柜上讲票据，不讲人情。”年长柜伙说，“沈砚于十二年前九月初九，将家中稚子一名押入本柜，当银十二两。今日期满，本利一十八两七钱。你若赎，交银；若不赎，随我们走一趟。”

年轻人已经打开红绒上的皮尺，笑得很和气，“小子，别怕。名字离身不疼，就是往后别人喊你，你要慢半拍才能应。”

风从巷口过来，带着河腥味。

阿九没有退。他盯着那块黑漆木牌问：“收名要什么手续？”

“唱名三遍，量影七寸，入匣封蜡。”

“我父亲的字据呢？”

“在你手里。”

“我说的是原票。”阿九说，“这张是我爹留的抄票，不是柜上原票。原票编号多少？经手人全名叫什么？他凭什么替我作保？”

年长柜伙的笑淡了一点，“小小年纪，倒懂行。”

“我爹是河工，不识几个大字。”阿九说，“他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怎么会想到拿儿子换十二两？你们先把这三件事说清楚。”

巷子里传来算盘声。

噼、啪、噼啪，声音不重，却一下一下压过雨前的闷雷。两个柜伙同时回头。

一个老人撑着油纸伞走来。伞面旧了，竹骨断过一根，用铜丝缠着。他穿深灰长衫，左眼灰白，右耳挂一枚细铜环，手上一串算珠被盘得发亮。

“聂十弦。”年长柜伙收起木牌，腰弯了几分。

老人没应声，先把手伸向阿九，“票。”

阿九递过去。聂十弦不看纸面，拇指和食指捏住票角一弹。纸颤出一声短音，哑了。

“抄票不错，墨是新研的，纸却老。”他说，“可惜抄的人手抖，第三行‘稚’字少了一笔。”

“是我抄的。”阿九说。

“我知道。”聂十弦把票还给他，转向柜伙，“原票何在？”

“在万利柜总账房。”

“编号？”

年长柜伙迟疑了一下，“癸字三千零一十一。”

“经手人？”

“白掌柜亲办。”

聂十弦点点头，问：“沈砚的保音呢？”

两人都没说话。

“阴当六类，名当最重。”聂十弦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落在实处，“凡收名，须有立契时原声为凭。父母作保，更要录其唤名之音。没有保音，只有纸契，此当为活当，不得绝卖。你们想收人，先回柜上取平章印。”

年长柜伙说：“聂朝奉，如今各柜都简化了规矩——”

“简化的是你们的良心，不是规矩。”

雨终于落下来。

年轻人把柏木箱往檐下挪。箱底磕上门槛，红绒上浮出一小口灰气，迟迟不肯散。

阿九低头去看。它这才散。

聂十弦把伞往阿九头顶偏了偏，“进来。”

柜伙还想说什么，老人已经拨了一颗算珠。

啪。

那一声不大，年长柜伙的手却抖了一下，黑漆木牌差点脱手。他们对视一眼，抬着空箱退出巷子，泥水溅在裤脚上也顾不得擦。

雨声密起来。

阿九站在檐下，看着那把旧伞，“你不认识我。”

“认识你爹的债。”聂十弦转身推开旁边的木门。门后是无名当铺的柜台，高得只露出一方砚台和半盏油灯。“进来。今日起，你在柜上做活抵息。”

“我不求人。”

“我没让你求。”老人把灯芯挑亮，“我是押你。”

“押我？”

“你欠十八两七钱，无保，无名，无处可归。”聂十弦把算盘拉到面前，“万利柜明日还能来，后日换个衙门来。你在我柜上抄票、扫地、学规矩，工钱一文一文抵息。想走也行，先立离铺契，承认今日拒赎。”

“我不识你们的契。”

“所以我让你抄三年旧票。”

阿九看着门外。雨已经连成线，巷口的泥水里还留着车辙。

“若我查出当票有假呢？”

“柜规替你查。”

“若柜规不替我查呢？”

聂十弦拨了一颗空珠，“那你就学会让账本不得不替你说话。”

柜台后的墙上挂着一排小木格，每格放着一张票。有的票纸雪白，有的焦黑，还有一张用红线缠了七圈。风从门外灌进来，那些纸同时轻响，纸后藏着许多低低的姓名。

阿九走进去，回头看了一眼巷口。

雨幕深处，万利柜的马车正离开。车辙里积满水，映不出他的脸。

聂十弦把一张空白票据推到他面前，“写你的名字。”

阿九提笔，笔尖悬了很久。

他会写“阿”，也会写“九”。第三个字落到纸上，成了一个洇开的黑团。

他又写一遍。黑团更黑，仍旧不成字。

父亲发热那年，曾在床边一遍遍喊过那个名字。声音还在耳边，字不肯回来。

“写不出来？”聂十弦问。

“暂时想不起来。”

老人看着他，左眼灰白，右眼里有一点灯火，“那就先记账吧。欠十八两七钱，日息照旧。柜上不讲恩情，讲清账。”

阿九把那张写坏的票据折起，收进怀里。聂十弦没有拦。

“留着它做什么？”

“提醒我。”

“提醒你什么？”

“我连自己的名字都保不住，别的账更不能糊涂。”

聂十弦取过一本旧账，翻到空页。页脚写着癸字三千零一十一，旁边却被人用细墨补了两道横线。阿九盯着那两笔看了很久，看不出补于何时。

“今夜先记三样。”老人说，“欠银、日期、经手人。”

“经手人只看得清一个白字。”

“那就把这个白字也记上。日后他若想抹去，你得先知道他曾在哪里落过笔。

阿九应了一声。他把“白”字写在三行之下，笔尖压出一道深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