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成把最后一把中药饮片倒进药斗，拍了拍手上的药渣，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

下午四点半，离下班还有半小时。

这是他在县中医院药房干的第三年。药学大专毕业那年，他以为自己能穿白大褂、有编制、体体面面。三年过去，他每天的工作就是对着处方抓药、称药、包药，偶尔给病人解释一句“这个药饭前吃，那个药饭后吃”。工资从实习期的1800涨到现在的3000，扣完房租和吃饭，每个月能攒下800。

白大褂倒是穿了，就是洗得发黄，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常常想起自己读书的那些年。

家里穷，是那种让人抬不起头的穷。他爹在工地上搬砖扛水泥，一天挣几十块。他娘在家种着三亩薄地，养着几只下蛋的母鸡。三间瓦房一下雨就漏，他小时候经常被雨水滴在脸上惊醒。

穷也就算了，最难受的是，家里压根不支持他读书。

初中毕业那年，他成绩中等，能考上县里最普通的高中，但读高中要交学费、生活费，三年下来好几千块。他娘听了村里人的闲话，说读书没用，不如早点出去打工。那段时间，周成每天晚上打手电筒在被窝里看书，他娘看见一次骂一次：“看什么看！你能考上？考上了哪来钱交学费？”

有一天放学回家，他看见自己的书全被扔在院子里。课本、练习册、试卷散了一地，被鸡刨得乱七八糟，封面上全是泥脚印和鸡粪。他娘站在门口，叉着腰：“别看了！看也白看！考不上还浪费钱！”

周成蹲在地上，一本一本把书捡起来，用袖子擦泥。那天晚上他一夜没睡，把书用塑料布裹起来塞到床底下。第二天天没亮，他背着书包出了门，去找班主任：“老师，我想考高中。学费我自己想办法。”

那一年，他帮小卖部搬货，去镇上饭店刷盘子，寒假跟着村里大人上工地搬砖。十五岁的孩子，手上全是血泡，肩膀磨破了皮，但他硬是把高一的学费凑了出来。

中考成绩出来，他考上了县二中。不是什么好学校，但至少能继续读。他娘没说话，他爹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天旱烟，最后说了一句：“考上就上吧，钱不够我再借。”

高中三年，周成是最拼的那一个。但底子太差，县二中教学质量也就那样。高考成绩出来，他考了三百多分，离本科线差了一大截。

那几天家里气压低得吓人。他娘天天抹眼泪：“早说读书没用！读了三年花一万多，考成这个熊样！还不如去学个手艺！”

最后班主任给他指了条路：“你这分数能读大专。药学专业，以后能进医院。学费一年四千多，你想想办法。”

药学，进医院。周成心动了。他以为只要能进医院，穿白大褂，就是体面人，爹娘在村里也能抬起头。

开学那天，他娘果然一分钱没给。他爹偷偷塞给他两千块：“别让你娘知道。不够的，自己想办法。”

周成攥着那两千块，站在大专校门口。别人背着新书包，有家长陪着。他拎着蛇皮袋，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脚上还是那双从高中穿到现在的旧运动鞋，脚趾头快顶出来了。

大学三年，他什么都干过。

大一刚开学，他发现班里要买班服。他跑到服装批发市场一家家比价，谈下来一批，一件成本十八，卖三十五。全班四十多人，赚了七百多。后来隔壁班也找他买，一个月卖了三个班，赚了三千多。

大三毕业季，他盯上毕业旅游和毕业相册。联系旅行社拿团购价，找印刷厂谈相册制作，一个人包了全系业务，一个月赚了八千。

他还发传单、做家教、在快递站分拣包裹、去药店兼职抓药。学费、生活费全是自己挣出来的。他娘从没过问过，每次打电话只说一句：“你自己选的，自己扛。”

大专毕业那天，周成穿着学士服站在操场上，看着那些有父母来送花的同学，心里说不上是嫉妒还是麻木。他把学士服脱下来还掉，拎着蛇皮袋走出了校门。

然后现实给了他一巴掌。

他以为药学毕业能进医院药房。结果学校双选会来的单位是：老百姓大药房、益丰大药房、一心堂……“驻店药师，底薪1800+提成”。好一点的，县医院、镇卫生院，“药学岗位，合同制，无编制，月薪2200起”。

他那届药学一百二十个人。毕业时三十几个去药房站柜台，二十几个去做医药代表，十几个回乡镇卫生院拿合同工，剩下的改行。真正进三级医院药房拿到编制的，一个都没有。

周成考了两次县级医院编制，笔试过了，面试被刷。后来才听说，那几个岗位早就有人打了招呼。

最后他只能去县中医院药房做合同工。他爹在工地上跟工友吹牛：“我儿子在医院上班！”他不知道，他儿子连个午休的床都没有，中午趴在调剂台上眯一会儿，工资三千块，月月攒八百。

手机震了一下。

“成儿，你爸在工地上摔了。”母亲的声音很平静，但周成听出了发抖。

“严重不？”

“腰椎骨折。县医院说要打钢钉，得六万块。”

六万。周成心里一沉。他攒了三年的钱，手头不到两万。

“妈，我请假回去。”

“你别回来，”母亲拦住他，“回来帮不上忙，还得扣工资。你……能不能想点办法借点钱？”

周成挂了电话，靠在药柜上，闭上眼睛。六万块，对他是笔巨款。

下班回到出租屋，他翻遍通讯录。能借的亲戚朋友，前两年为还助学贷款已经借过一轮了。他把手机扔到床上。

手机又响了。

“周成？我孙涛啊！”

孙涛，大学同学，同宿舍的。毕业后去了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做销售。头两年住地下室啃馒头，后来不知怎么就开了窍，发了。

“涛哥，咋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我回老家了，明天路过你们县城，晚上一起吃个饭？”

第二天晚上，县城最好的饭店。孙涛开着黑色奥迪A6L，脖子上挂金链子，手腕上亮闪闪的表。看到周成，站起来拍他肩膀：“咋瘦成这样？坐！”

酒过三巡，孙涛问：“在药房干得咋样？一个月多少？”

“三千。”

孙涛放下筷子：“三千？周成，你可是咱班专业课前五的人。在药房抓药，浪费了。”

周成苦笑：“不抓药能干啥？你也知道咱这专业，毕业要么站柜台，要么跑销售，要么回乡镇卫生院熬日子。我考了两次编，面试都过不了，没背景。”

孙涛往前凑了凑：“周成，我现在做的是神经介入医疗器械，卖颅内支架的。这行缺人缺得厉害，尤其缺懂药的。医生现在也挑销售，光会来事儿不行，得能聊专业。你药学底子扎实，起点比别人高。”

周成心动，但有顾虑：“销售……我不太会说话。”

孙涛笑了：“我当年进这行，连科室门都进不去，被保安撵过三回。这行，脸皮厚点，脑子活点，专业硬点，想不赚钱都难。我上个月卖了十五个取栓支架，到手七万多。”

七万多。周成心脏猛跳。他一个月三千，一年三万六。人家一个月顶他两年。

孙涛拍拍他肩膀：“你爸的事我听说了，需要钱我先借你两万应急。但这年头靠死工资，家里出点事就翻不了身。你得换个活法。”

周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很辣，从嗓子眼烧到胃里，把他心底那团沉寂多年的火点着了。

“涛哥，我跟你干。”

三天后，周成辞掉药房工作，带着两万块借款和简单行李坐上去省城的火车。列车开动那一刻，他给母亲发了条短信：“妈，我去省城了。爸的手术费，我来想办法。”

十分钟后，母亲回了四个字：“你自己选的。”

周成看着屏幕，笑了笑。二十年前他娘把他的书扔到院子里。二十年后，他还是自己选。

他从来都是自己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