浔阳城入冬那天，沈重云正蹲在城隍庙后的破墙根下熬药。

药是给沈小满喝的，三碗水熬成一碗，黑乎乎一碗下去，能把寒鸦盅的毒气压住小半个月。这方子是他用半壶劣酒从城南王瞎子嘴里换来的，王瞎子年轻时在边军里当过随军郎中，后来瞎了一只眼，流落到浔阳城靠摸骨算卦混日子。方子是真是假，沈重云不知道，但小满喝了确实能安稳睡上几个时辰，这便够了。

风从北面来，裹着浔阳江上的湿气，刀子似的往人脖子里钻。沈重云把旧貂裘往膝盖上扯了扯，盖住露出来的半截草鞋。那貂裘是北境王府里带出来的老物件，毛掉得七七八八，只剩几块皮板还硬挺着，穿在身上像个破落猎户。他蹲在墙根底下，后腰抵着半块断碑，碑上刻着“浔阳城隍”四个字，城隍爷的泥像脑袋十年前就被人砸了去，如今只剩半截身子孤零零坐在正殿里，眼皮上落了厚厚一层香灰。

小满缩在庙里避风的地方，裹着那件比她还大的破棉袄，怀里抱着一只缺了口的青瓷碗，碗里半碗米汤已经凉透了。她没喝，只是抱着，眼睛半睁半闭，睫毛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喝了。”沈重云把熬好的药端过去，蹲下来，碗底在石阶上磕了一下。

小满睁开眼，看着他，不说话，也不接碗。

“寒鸦盅的毒一日不解，你一日就是个冰疙瘩。”沈重云把碗往前递了递，“趁热。”

“你是不是又想把我丢给哪个尼姑庵？”小满声音很轻，像风从门缝里挤进来。

沈重云愣了一下，随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里全是风沙，那是北境独有的风沙，细得像针，十年二十年都在肉里磨着。

“我要有那闲钱，先去给自己买双鞋。”

小满看了他一会儿，终于接过碗，捏着鼻子灌了下去。药汁从嘴角溢出来，她用手背抹了，又把手背在破棉袄上蹭了蹭。

沈重云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北境王的王妃也是这样喝药的。王妃也是北地人，北地苦寒，女子多病。那时他还小，蹲在王府后院的窗根底下偷看，看见王妃喝药时眉头也不皱一下，喝完了就把碗递还给婢女，说一句“下去吧”。王妃后来死在太安城，死因无人敢查。北境王的王妃死在太安城，北境王却还在千里之外的北境练兵，这件事在当时成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也是最大的忌惮。

沈重云收回目光，把空碗放在石阶上，起身去墙角收拾那堆破破烂烂的行李。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一个包袱皮里裹着两件换洗衣裳，半块干饼，一根断成两截的墨玉簪子。那簪子是北境王妃的遗物，小满从家里逃出来时唯一的行李。

风更大了，庙后头的枯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也被卷起来，打着旋儿往北边飞。沈重云眯起眼睛，看着那些叶子飞过去的方向。

北边是朔州，北境王府的旧地。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听到庙外街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寻常百姓的脚步声。寻常百姓走路，脚后跟先着地，拖泥带水，带着活人的分量。这个脚步声，前脚掌先着地，每一步都踩得很轻，落地却很稳，像一把刀插进刀鞘里。练家子。

沈重云没有动，只是把身子往墙边的阴影里挪了挪。

脚步声在庙门口停了一下，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请问，城隍庙怎么走？”

问路的。沈重云没应声。小满从庙里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他一眼。

外面安静了片刻，脚步声又响起来，渐渐远了。

沈重云等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子里，才慢慢走到庙门口。庙门只剩半边，斜斜地挂着，上面贴满了催缴粮税的告示，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他往街上看了一眼，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挑担子的货郎在往南边走。风卷起地上的尘土，把那些货郎的背影都模糊了。

“他问路。”小满在后面说。

“听见了。”

“你是怕他找到我们？”

沈重云没回答，转身回到墙根下，把包袱重新裹了裹，往肩上一甩。

“走。”

“去哪？”

“城西。”

城西是浔阳城最穷的地方，码头边上的棚户区，住着扛活的、要饭的、跑船的、卖艺的。乱是乱，但龙蛇混杂，最适合藏人。更重要的是，那里有一座听潮阁。

听潮阁不是楼阁，是一间茶楼。二层小楼，临街的门脸漆成大红色，招牌挂得歪歪斜斜，上面写着“听潮阁”三个字，笔力倒是遒劲，像个读过书的人写的。沈重云十年前来过浔阳城一次，那时候听潮阁还叫“望江楼”，老板也不是现在这个白胖子和善模样的许掌柜。

他带着小满穿过三条巷子，拐了五道弯，在一个卖馄饨的摊子后面停下来。摊子支在路边，热气腾腾的，一个膀大腰圆的女人正拿勺子搅着锅里的汤。那女人看见沈重云，愣了一下，随即扯着嗓子喊了一句：“馄饨——刚出锅的馄饨——”

沈重云没买馄饨。他只是在摊子旁边停了片刻，借着那口大锅的热气，把自己和小满身上的寒气稍微烘了烘。等那女人喊完一嗓子，他才不紧不慢地往听潮阁的方向走。

小满跟在他身后，小声说：“那卖馄饨的，你认识？”

“不认识。”

“她看你的眼神不对。”

沈重云没说话。他心里清楚，那女人刚才那一嗓子，是在给听潮阁的人递信。馄饨摊是听潮阁的眼线，锅盖一揭，水汽一升，隔着半条街都能看见。这法子还是当年他手把手教的。北境谍报司安插在各地的眼线，用的都是这种最不起眼的法子：馄饨摊、货郎担、更夫、浣衣婆。大隐隐于市，市井之间，全是眼睛。

他走到听潮阁门口，还没进门，那个白胖和善的许掌柜就迎了出来。

“两位客官里面请，喝茶还是吃酒？”

沈重云抬头看了他一眼。许掌柜脸上堆着笑，笑得像一尊弥勒佛，但那笑是贴在脸上的，随时可以撕下来。他的手指白胖，指甲修得干干净净，右手搭在左手腕上，轻轻扣着——那是听潮阁内部通报来客路数的暗号，三短一长，意思是“来人不明，需香主定夺”。

沈重云当年制定的暗号，如今被人用在了自己身上。

“吃饭。”他说。

“好说好说，两位楼上雅间请。”许掌柜侧身让路，同时朝柜台后面使了个眼色。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瘦高个，脸上有刀疤，左手正拨着算盘，看见许掌柜使眼色，放下算盘就往后院走。沈重云看在眼里，没作声，带着小满上了楼。

雅间就是二楼靠里的一间小房，窗户正对着江面。窗纸被江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随时会破的帆。沈重云让服务员上了两碗素面和半斤卤牛肉，自己又要了一壶酒。他很久没喝酒了，上一次喝酒还是三个月前在朔州城外的一个破酒肆里，喝到一半，朝廷的北镇抚司就围了店。他抱着小满从后窗翻出去，从此再没喝过酒。

“你不怕他们下毒？”小满看着他倒了第一碗酒。

“听潮阁不干这个。”

“你这么信他们？”

沈重云端着碗的手顿了顿，然后把碗送到嘴边，一仰头，酒入喉，像吞了一把烧红的铁砂。

“我不是信他们，我是信以前定下的规矩。”

他话音刚落，门帘一挑，一个声音从外面传进来：“规矩是可以改的，沈大人。”

沈重云没抬头，继续给自己倒第二碗酒。

门帘掀开，一个穿红衣的女人走了进来。她看起来二十六七岁，肤色苍白，身材纤细，眼角有一颗泪痣。她怀里抱着一把旧琵琶，手指修长，指甲上涂着大红色的蔻丹，像盛在玉碗里的几滴血。

鱼幼菱。

沈重云倒酒的手没有停，酒水落碗的声音在静下来的房间里格外清楚。

“沈大人，十年不见了。”鱼幼菱在他对面坐下来，把琵琶往桌边一靠，那琵琶的品柱上缠着一根红绳，绳头坠着一枚铜钱。

“我不叫沈大人。”沈重云把酒壶放下，抬起头来看她，“早就不是了。”

“好，沈爷。”鱼幼菱笑起来，唇角带刺，“那妾身斗胆问一句——沈爷欠我的十两银子，是打算还，还是不还？”

沈重云看着她，没说话。

十两银子。那还是十年前的事。十年前他穿过浔阳城，在江边遇到一个卖艺的丫头，那丫头弹琵琶弹得极好，路过的官差非要拉她去船上下不来台。他顺手把官差打发走了，然后那丫头缠着他问，你为什么帮我？他说，帮你还需要理由？那丫头说，要的，我爹说了，天底下没有白得的便宜，你帮我一次，我欠你一两银子。后来那丫头又遇到麻烦，又被人帮了几次，加起来正好十两。最后一次，他丢下一句“欠着吧”，就走了。

他没想到，当年那个卖艺的丫头，如今坐在了听潮阁的雅间里。

“十两银子，我记得。”他说。

鱼幼菱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像江水底的暗流，看不见，但一直在。

“沈爷还记得就好。”她顿了顿，“只是今日这十两银子，恐怕没这么简单还了。”

沈重云看了一眼窗外。江面上起了雾，雾里有船号声远远传过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外面来了多少人？”他问。

鱼幼菱也看向窗外，过了片刻才说：“北镇抚司的赵无咎，人在城外十里亭。靖安司的温孤拓，明天午时到。”

她回过头来，看着沈重云：“沈爷，这次不是十两银子的事。”

沈重云没有说话。他端起碗，喝了第三碗酒。

江风猛地推开窗户，带着满江的雾气涌进来。小满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血喷在桌面上，血色发乌，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气。

沈重云低头看了一眼那滩血，放下碗，慢慢站起来。

“温孤拓明天到，”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那他还有一天可活。”

鱼幼菱的眼神骤然收缩。

沈重云没有再看她，走到小满身边，脱下旧貂裘裹住她，单手将她抱了起来。

“告诉你们香主，”他走到门口，背对着鱼幼菱说，“十两银子先记着，浔阳城这一局，才刚刚开始。”

门帘落下，人已不见。只有窗外江雾更深，风从水面卷上来，满楼皆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