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洲的伏天是不讲理的。

日头落下去半个时辰了，青石板缝里还在往上冒热气，像谁在地底下烧了一排瓦罐。河街上的铺面一家接一家收摊，鱼摊老吴拿水泼地，腥气混着水汽一蒸，整条街都像刚揭盖的蒸笼。斜对门陶三妹的瓦罐汤店门口，一排小炭炉煨得正旺，罐口咕嘟咕嘟翻着小泡，香气霸道，能把人从街东头勾到街西头。

"小满！汤给你留了一罐肉饼的，再不来我就给阿果喝了啊！"陶三妹系着围裙冲我喊，围裙上油光锃亮。

我正蹲在江记秤铺门口收幌子，应了一声："三妹姐，你那藕丸再给我卧两个，我今晚得熬夜。"

"年纪轻轻熬什么夜，又去刷手机？"

"做秤。"

她嗤了一声："做秤能当饭吃？我要是你，就去广东接着打工，进厂一个月顶你在这破铺子半年。"

这话河街的人跟我说过八百遍了。我叫江小满，二十一，技校学的数控，去年开春还在广东电子厂里拧螺丝。去年端午后，我爷走了。我爸走得更早，我十岁那年，广东那边一个矿上出的事，人没了，连尸首都没运回来。我妈改嫁去了福建，逢年过节转个账，话不多。爷爷一走，河街这间江记秤铺就剩我一个。铺子是祖产，卖也不值钱，我寻思着，回来吧，好歹守着。

江家做秤，到我这儿是第七代。

别笑。这年头杆秤是没几杆了，菜市场都换了电子秤，一踩一报数，还带语音"欢迎使用"。可河街这片老街区怪，老表们认杆秤。卖鱼的老吴说电子秤"心里没底"，收废品的说杆秤"压手"，连中药铺都还留着一杆戥子秤称贵细药。再加上今年搞什么历史文化街区改造，来打卡的年轻人多，临走都爱买一杆小秤当玩意儿——十块二十块的，图个"称心如意"。生意饿不死，也撑不着。

我把幌子挂回门后，搬了竹床出来。河街的夏夜，家家都把竹床、门板、凉席搬到街边，男人打赤膊摇蒲扇，女人端着碗串门，细伢子举着白糖糕满街疯跑。河边大樟树底下，几个老人在讲古，讲来讲去还是那套——万寿宫锁蛟井。

"……许祖爷当年治水，一条蛟要走水，过处房倒屋塌。许祖爷拿铁柱锁了它，压在井底下，铁柱子上缠铁链子，链子头就盘在井口……"

"爷爷爷爷，"一个细伢子打断他，"锁了多少年了？"

"三百年！老辈人讲，铁树开花，它才出得来！"

"那现在铁树开花了没有？"

一竹床的人都笑。隔壁开棋牌室的老赵探出头："老陈头你又灌迷魂汤，现在谁还信这个。井里头要真有东西，文旅局早开发成景点收门票了。"

我躺在竹床上摇蒲扇，也笑。我爷活着的时候也爱讲这个，讲完还总要往万寿宫方向望一眼，望完叹口气。小时候我问他井里到底有什么，他拿烟袋锅敲我脑袋："小孩子家家，问那么多做什么。睡觉。"

我爷这人，别的都好，就两样事怪。一是每年端午，天不亮就起来，拿苍术、白芷几味药在屋里点着了熏，专熏我耳朵，熏得我直打喷嚏，他说"驱蚊虫"。可别人家驱蚊虫都熏门口，他熏我耳朵眼，一熏熏了十几年。二是他临终前那几天，回光返照，拉着我的手说了三句话，头一句是"铺子别关，秤别卖"，第二句是"夜里有人叫门，学我的声音，你也别应"，第三句没说完，人就走了。

我那会儿光顾着哭，第三句是什么，成了个疙瘩。

夜里十点多，街上的人陆续回屋。河风从鹤水那边吹过来，总算带了点凉意。我迷迷糊糊快睡着了，忽然听见——

当。

一声。很轻，很清，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了一下指甲。

我睁开眼。是望江塔的塔铃。河对面堤上那座明万历年间的砖塔，塔檐上挂着一圈铁马，风一吹就响，河街人听惯了，跟蛐蛐叫差不多。可这会儿——

我光着膀子坐起来，眯眼往河面上看。河面平得像口锅，树叶一动不动，一丝风都没有。

当。当。当。

铃又响了，三下，不紧不慢。没风。

紧接着，河街上的狗全疯了。老吴家的黄狗、棋牌室的京巴、巷子里不知道谁家的土狗，一条带一条，全冲着万寿宫的方向吠，吠得那叫一个惨，尾巴夹着，身子往后缩。竹床旁边纳凉的人也被吵醒了，老赵骂了句"死狗叫丧啊"，翻个身又睡了。

我没睡。我这人打小耳朵灵。灵到什么程度？我爷说我是属耗子的，半夜里米缸进了老鼠，我在隔壁屋都能听出来它是公是母。我那会儿当他是夸我。后来进厂，流水线几千台机器一起响，别人干一天头疼，我干一天，能听出来三号机的轴承比别的多了半圈杂音——主任说我是块当质检的料。

可现在我听见的这个声音，不是铃。

是从地底下来的。

哗啦。哗啦。

很沉，很慢，像一条很粗很粗的铁链子，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被人拖着，一节，一节，挪。

我后脖子的汗毛一下子全立起来了。

按理说，我该回屋关门睡觉。二十一岁的技校生，信奉手机和百度，听见怪声第一反应应该是"下水管道共振"。可那声音不一样——怎么说呢，管道的声音是死的，这个声音是活的，它每响一下，我胸口就跟着闷一下，像有只手在我心口轻轻攥，攥一下，松一下。

我躺了大概有一刻钟，把"共振""热胀冷缩""文旅施工"这些词在心里过了一遍，一个都没说服自己。最后我骂了自己一句：江小满，你属耗子的，还怕黑？

穿上拖鞋，我顺着河街往万寿宫走。

万寿宫在河街中段，供的是许祖许逊，江右这一带，万寿宫跟土地庙似的，哪个县都有。咱们这座破，山门的漆掉了大半，戏台子塌了半边，围着施工围挡，牌子上写着"历史建筑修缮工程"。看门的彭道士我认得，五十来岁，酒葫芦不离手，成天醉醺醺的，见谁都乐呵呵。按说观里晚上没人——可今天，戏台底下那口井的方向，有光。

不是灯光。是香头的光，三点红，明灭。

锁蛟井。黑石头的井圈，井口盘着大腿粗的铁链，链子锈得发黑，一头探进井里，不知道多深。我小时候扒着井圈看过，井水黑沉沉的，照不见人。

井台边上，站着个女人。

白衣服，长头发，背对着我，手里捏着三炷香。离着十来步远，我先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药香，苦的，凉的，像刚切开的白芷根，又像端午我爷熏屋子那股味。这股香味一进鼻子，我刚才胸口那只攥着的手，忽然就松了。

她把香举过头顶，没拜，就那么举着，声音很轻，念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就在这时候，井里"哗啦"一声大响！

整座戏台的木板都跟着颤，井口里"呼"地涌上来一股气，腥的，是河泥烂鱼虾的腥臭，三伏天沤了三天的那种。我离着十步远，差点没吐出来。井里的水开始翻，不是沸，是从底下往上顶，黑水面鼓起来一个包，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下面顶出来。铁链子绷得笔直，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声音不大，可听得人牙根发酸。

我腿肚子当时就转了筋。跑，脑子里就这一个字。

那女人没动。

她反手从随身的布包里抓了一把什么东西，手腕一翻，撒进了井口。

是香灰。

一把灰落下去，说也邪门，满井的翻滚"唰"地就平了，像一锅滚开的油被人浇了一瓢凉水。那股腥臭"咕咚"一下沉了回去，井口只剩黑沉沉的水面，平平整整，连圈涟漪都没有。铁链子也不响了。

四下里静得能听见香头烧的"咝咝"声。

她这才转过身来。

我看清了她的脸。二十多岁，眉目很淡，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长相，可干净，干净得像刚下过雨的青石板。她看了我一眼——就一眼，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半夜遛弯的街坊，倒像在看一件搁了很久、终于找着了的东西。

"江秤砣的孙子？"她开口了。声音也淡，像她身上的药香。

我腿肚子还转着筋，嘴倒先应了："……啊，我爷是江德海。你认得我爷？"

她没答这个，把三炷香端端正正插进井台前的香炉里。动作很慢，很稳，三炷香插完，横看竖看都是一条直线。

"你爷爷欠的香，"她说，"我替他上了。"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爷欠谁香了？他老人家年年端午万寿宫的香火钱都是头一份——"

话没说完，她提起布包，从我身边走了过去。药香擦着我脸过去，凉丝丝的。走出几步，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晚上少出门。听见什么，当没听见。"

"哎——你谁啊？你哪个单位的？这井是文物你知不知道——"

她没影了。河街的路灯隔十来步一盏，她就那么从一盏灯底下走进暗处，等我跑到下一盏灯底下看，人已经没了。倒不是鬼——后半夜河街岔道多，可她那走法，安静得不像活人。

我在井台边站了半天，风才敢吹过来。

井台前的香炉里，三炷香烧得笔直，烟一丝不乱。我借着手机灯往地上照，想找点她来过的凭据——还真找着了。井台黑石板的缝里，卡着一截东西，我抠出来一看，是半截锈迹斑斑的铁链环，鸡蛋大，上面还缠着水草，湿漉漉的，腥臭。

是井里的东西。

我捏着那截链环回的家。说不怕是假的，一路走一路回头。回到铺子，我把链环往柜台上一搁，拿秤砣压着，躺下时天快蒙蒙亮了。

就这么睡着了。

第二天我是被陶三妹的嗓门吵醒的："小满！日头晒屁股了！老吴鱼摊上出事了你快来看！"

我揉着眼爬起来，头一件事，看柜台。

秤砣还在。

秤砣底下，空的。

那截铁链环，没了。柜台上只留下一小圈水渍，和几根水草的绿印子，干在木头纹理里，像个嘲笑我的记号。

我蹲下来找，铺子就这么大，地上没有，门缝没有，老鼠洞里都照了——没有。我后槽牙有点发凉。昨晚那截链子是真的沉，我捏着回来的，压手。

我强撑着出门看热闹。鱼摊前围了一圈人。老吴蹲在地上抽烟，脸煞白。他摊上今早从鹤水批发来的一整箱活鱼，全翻白了，几十条鲫鱼草鱼，一条不剩。死就死吧，邪门的是——

所有鱼的眼睛，都是红的。鲜红鲜红，像哭过。

"打了一辈子鱼，"老吴声音发飘，"没见过这阵势。"

围着的人七嘴八舌，有说水被污染的，有说有人投毒的，已经有人掏出手机拍视频了。我站在人堆外头，忽然想起什么，抬头往万寿宫方向看。

戏台围挡的缝隙里，井台前那只香炉还在。

我走过去。三炷香早烧完了，香炉里整整齐齐立着三截香脚。

齐的。一般人上香，香烧完是东倒西歪的。这三截香脚，横看一条线，竖看一条线，间距分毫不差，像拿尺子量过。

我在井台边蹲了很久。有人说这世界上的事，凡是说不通的，就往巧合上想，想久了总能想通。我试着想了：铁链声是管道共振，塔铃是气流，女人是搞民俗调研的大学生，链环是我半夜做梦自己弄丢的——

想了一圈，哪条都接不上。

最后我闻见自己手背上还留着一点味。苦的，凉的。

是她身上的药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