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挺进墨脱

五月，西藏林芝已是一幅江南画卷。蓝宝石一样的天空无边无际，轻翔的雄鹰忽远忽近。远处的雪山，在阳光照耀下，更加圣洁高贵。平缓的河谷，青稞地披上了一层嫩绿，柳枝在风中轻舞，带着残花的野生桃林郁郁葱葱，上百年的黑桃树如同一把把巨伞，点缀在田野。小溪唱着欢快的歌，奔向雅鲁藏布江。

有一群人将在这个美丽的五月出发，挺进真正的西藏江南。

一

林芝军分区作战室内，关于挺进墨脱的军事会议已经开了两个小时。会议室非常简陋，作战地图占据了整整一面墙。二十三个人围坐在长桌四周，表情严肃又似乎充满期待。

司令员杨进西缓缓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他高大健壮的身躯使人想起《水浒》中的鲁智深。他挺直身体，声如洪钟地发布命令：“269团务必于6月10日前抵达墨脱，占领江东和各边防要点。分区设立进军墨脱前进指挥所，副政委刘宏强任指挥长，随269团跟进。”他将目光转向身旁的269团团长顾之东，顾团长瞬间明白了司令员的意图，霍地站起来，快速地吐出六个字：“坚决完成任务！”杨司令员绽放出一脸满意信任怜爱的笑容，然后宣布散会。

三天后，进军墨脱的前进指挥所及所有部队，集结在多雄拉雪山下一个叫派的地方。派，是米林县下属的行政机构区所在地，所以又叫派区，区政府驻多雄村。一九五九年八月，米林县政府成立，派区也同时成立。派区沿雅鲁藏布江上行至米林县城九十余公里，跨过雅鲁藏布江至林芝县城百余公里。公路在这里结束，是步行去墨脱的起点。这里海拔三千七百一十米，是雅鲁藏布江大峡谷入口处，也是雅鲁藏布江中下游的分界点。周围高耸入云的雪峰如巨臂环抱着江边的这块台地。村庄绿树掩映，山脚至雪际线是苍茫的原始森林和灌木丛林，南迦巴瓦峰和加拉白垒峰直达天庭。这个眼前仙境一般的地方和墨脱一样，充满了对地震灾难的记忆。一九五O年八月十五日，发生在墨脱的里氏八点六级地震，对雅鲁藏布江大峡谷地区造成了毁灭性破坏。

前进指挥所和部队驻扎在墨脱县物资转运站，距派区政府三公里。几排平房、仓库、墨脱县委政府成立时的办公室，紧挨江边，错落有致地排列着。尤如一个小村落，充满了生气。木栅栏把这个区域围了起来，荷枪实弹的哨兵挺立在临时搭起的岗棚里。

顾之东快速而仔细地审阅完工兵连提交的抢修墨脱人行道方案，对配属的247团工兵连连长王猛有了很好的印象。方案中遇水架桥，逢山开路有气势有气魄。军人就应该这样！对两个关键节点，急造老虎嘴骡马道，架设巴星通往马尼翁的藤网桥，措施具体可行，五月底前完工没有任何问题。他提笔在方案上写下同意二字，然后起身出门。这一刻，有着二十年军龄三十八岁的团长，好像吃了一颗定心丸，脸上荡漾着微笑，整个人看上去精神抖擞，英俊挺拔。他叫上隔壁房间的作战参谋李春明，迈着轻快的步伐朝工兵连驻地走去。

王猛见到顾团长和李参谋，立即向前，并拢双脚，迅速敬了个军礼。顾之东把王猛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眼前这位二十多岁，戴着近视眼镜，长相斯文秀气的年轻人，令他刮目相看了。他伸出厚实的手掌与王猛纤细的手掌握在一起。工兵连明天就要出发了，抢修这条千百年来的羊肠小道，处处都充满危险和不确定性，全是硬骨头要啃啊。想到这些，顾之东似乎有很多话要交侍。他还没想好究竟该说些啥，王猛却张开嘴巴，声音提高了八度：“请团长和李参谋放心，我们已经准备就绪，保证按时完成任务！”李春明参谋接过话，说道：“顾团长完全同意你们的方案，祝你们顺利平安地完成任务！”顾之东看着李春明和王猛，带着征询的口气说道：“我们看看全连官兵？”王猛反应迅速，立即叫张乐山副连长集合全连，请团长作指示。

站在队伍面前，看着一张张青春的脸庞，顾之东仿佛看到了从前的自己。心里想，我最想要的是你们个个都给我活着，安全的完成任务。他用目光扫视了一遍所有人，然后高声说道：“同志们，进军墨脱是一项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墨脱的人民在企盼我们，墨脱的边防需要我们。祖国的需要就是我们军人最大的荣誉！工兵连的功绩一定会载入墨脱的历史！希望你们严密组织，科学施工，杜绝蛮干。等你们完成任务，我在墨脱给你们摆庆功宴！”略为停顿后，他再次提高嗓音，问道：“同志们，完成任务有没有信心？”所有人一声吼：“有！”

二

"出发！”王猛一声令下，工兵连的队伍从派区启程。

虽然是五月，由于派区海拔三千多米，早晨六点，还是能够感觉到一些寒意。此刻，天空微白，还没有全亮，他们的第一个目标是到达松林口。队伍行进三百多米后开始爬坡，多数路段坡度在四十度以上，之字形小道向上延伸，速度明显下降。驮着物资的二十匹骡马，在民工们前拉后推下，异常艰难地向上爬动。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体力和耐力就一点一点的下降。但是，时间不允许大家停下来，必须在中午十二点前闯过多雄拉山口这道鬼门关，到了下午，那里气侯变化无常，神仙也不敢靠近。人人咬紧牙关，无声无息地向上攀爬，只有马队的铃声隐隐约约，增添了一些轻松的感觉。

三个小时后，全连终于到达松林口。八公里多的路程，居然走了三个小时，这段路给了工兵连一个下马威！大家脸上淌着汗水，敞开衣服，坐在地上休息。十分钟后出发，征服下一段路程——翻越多雄拉山口。这时有人提议二班长唱几句家乡小调，大家附和着鼓起掌来。二班长老家贵州，平时就爱唱歌，见大家如此热情，站起身唱到：“山歌不唱是往事多，铜锣不打是锈坏锣，钢刀不磨噻锈坏口，大路不走噻成茅坡哦。”二班长刚唱完，在大家的叫好声中，连长王猛站了起来。他示意大家原地坐着，说道：“翻越多雄拉山前我再重复一遍，第一，按照一二三排、骡马队的顺序相隔十分钟出发;第二，到达山口不能大声吼叫，以免引起雪崩;第三，过山口后一定要靠左侧鞍部山脊走，右侧是万丈深渊。现在，我提议用热烈的掌声欢迎毛指导员指挥大家唱《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是力量。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比铁还硬，比钢还强……”歌声在山谷久久回荡。雄赳赳气昂昂的队伍朝着多雄拉山囗走去。

三

顾之东目送工兵连的队伍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视野中。他闻着早晨略带甜味的空气回到住处。桌子上散放着几页草稿，旁边一支钢笔。多年来，他养成了记军事笔记的习惯，结合战斗写了不少高质量的文章，引起了上级的关注。桌子上这篇《藏南环境与团级单位作战的思考》，才拟定提纲。作为团长，他感觉每天的时间都不够用，恨不得能有分身术。这篇文章前前后后已经写了一个多月，只能利用零星时间，见缝插针写一点是一点。看到面前的稿子，他思绪万千，进军西藏以来的一些战斗场景又浮现眼前。

他想到了在昌都牺牲的副团长，想到了在扎宿则战斗中因为翻车，一个排只剩下两名战友。他的眼眶潮湿了，一定好好总结经验教训。高原作战真的与其它地方不同啊。他闭上眼睛，背起了《孙子兵法》：“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知彼知己，百战不殆；不知彼而知己，一胜一负；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殆……夫兵形象水，水之形，避高而趋下，兵之形，避实而击虚……。”

太阳升起来了，披着朝霞的南迦巴瓦峰格外壮丽，巨大的三角形峰体仿佛触手可及。大晴天，工兵连的运气不错，我顾之东的运气也不错。他抬腕看了一下手表，心里一阵乐。

四

副连长张乐山带领一排，朝着多雄拉山口艰难行进。从松林口向上一个多小时，到达了第一个平台，裸露的地表散布着大小不一的怪石。八千万年甚至更早的两次地质构造运动，使青藏高原脱离波涛汹湧的辽阔海洋，横空出世。这些黑色石头也是从海底生长出来的。整个平台被雪水浸透了，羊肠小道上水流不断。沿着相对平缓的山坡继续向上，约三十分钟到达第二个平台，这里几乎被冰舌和积雪覆盖。低矮的藤本杜鹃顽强地生长着，几株高大的塔黄在阳光下闪着金光。路旁，躺着几具白森森的骡马骨架。张乐山不时回头看看队伍，每一个人都在努力攀爬，没有一个掉队的。临近山口有一小段冰大坂又陡又滑，有几个战士连爬几次都滑下去了。张乐山命令一班长带人固定好攀登绳，在绳子的帮助下，后面的战友顺利地爬了上来。张乐山对一班长说道：“绳子不要收，留给后面的队伍。”

十一时二十分，一排全部到达多雄拉山口。彩色的经幡被大风吹得哗哗啦啦，刻着经文的玛尼石垒了一层又一层，足足有两米高。通常情况下，六月才开山。五月，鬼门关被踩在脚下，大家心中充满了胜利者的得意。

张乐山和向导仔细辨别路线后，带领队伍沿鞍部左侧山脊下山。右侧峡谷中升腾起白色的云雾，大家知道，那里不是仙境而是万丈深渊。踩着冰和积雪，大家默不作声，十分小心地挪动脚步。二十多分钟后，走出了冰大坂，积雪也越来越薄。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段五十度左右的陡坡，雪水顺着小路流淌，形成沙夹石的路沟，踩一步下滑一步，很容易失去重心，一旦摔倒就会直接滚下去。向导经验丰富，他侧着身子向下挪动脚步，看上去稳稳当当的。张乐山照样一试，果然管用，这才是正确的下山姿势。他立即向后传口令，叫后面的战友侧身走。下完陡坡到达一块平缓的草地，周围灌木丛生，几棵高达数十米的巨树矗立着。此刻，身边的一草一木都使人激动，他们的双脚踩在了墨脱的土地上！他们是第一批踏上墨脱土地的中国人民解放军！

后面的人员陆续到达，经历数小时后，工兵连再次集合。王猛站在一块石头上，骄傲地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然后说道：“同志们辛苦了！现在原地休息一小时，吃干粮。大家把绑腿解开，把鞋子脱下来晾一下，也让我们的脚透透气。我们的下一个目标拉格，行程大约一个半小时。”有人带头鼓起掌来，接着是一阵欢呼。树丛中一群鸟儿扑扑地飞向湛蓝色的天空。

五

指挥长刘宏强接到工兵连的报告露出了满意的神情，工兵连好样的！六月份才开山，他们这是硬闯过去的。总算是迈出了关键的一步，接下来有很多工作还需要抓紧落实。进军墨脱只抽调了269团一连、二连、三连，配属一个工兵连，加上团部卫生所、机要、后勤和参谋干事等相关人员，总数达到五百人。这支队伍直接由团长顾之东指挥，269团其余干部和队伍留守林芝。墨脱地广人稀，交通空白，自然环境十分恶劣。生活物资和作战物资保障成了最大的问题。想到这里，他叫警卫员立即通知团长顾之东、副团长马军、参谋李春明、一连长刘继刚、后勤及卫生负责人开会。

待参会人员到齐后，刘宏强说道：“今天这个会，只研究一件事情，就是进军墨脱的后勤保障。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我们五百人的队伍能不能干成事，后勤保障是重中之重，运往墨脱的物资全靠人背马驮，大家用斤作单位计算，吨啊公斤啊没什么概念。哪个先说？”参谋李春明站了起来，刘宏强示意他坐下。李春明已经将数字牢记在心里，他说道：“我们计算过了，第一批急需物资：一是弹药，包括步枪、冲锋枪、机枪、迫击炮、手榴弹，按两个基数计算两万七千六百斤；二是主副食，按一个月的量计算三万五千斤；三是卫生队物资四千斤；四是机要装备六千斤，共计七万两千六百斤。另外，工兵连物资保障，视需要确定，我们随时与工兵连联系，一旦有需要，立即报告。”刘宏强把目光转向顾之东：“顾团长你说说。”顾之东说道：“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必须利用三个多月开山期，把所有过冬物资运到墨脱，当然这个皮球我们应该踢给军分区。”大家发出了轻轻的笑声。听到大家的笑声，顾之东立即意识道，自己的表述不太适合这个严肃场合。他接着说道：“我的意思是请示军分区组织运输过冬物资。第二个问题，人背马驮、道路狭窄崎岖，我们的物资有些体积形状不便于运输怎么办？我看能重新打包的就重新打包。”副团长马军说道：“我有个建议，要尽快把地方支前的马帮队组织起来，时间不等人啊。”

刘宏强听完汇报，呵呵一声笑，说道：“我身边都是明白人，很好。你们是我坚强的后盾，我这个指挥长感到一身轻松啊。”当然，这只是句玩笑话，严肃活泼，这样的首长令人喜欢。他端正身子继续说道：“一，由李春明同志起草一份今天会议的报告，上报军分区；二，由马军同志负责与地方政府协调运输事宜。”他停顿了一下，说道：“我还要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骡马队由林芝县、米林县负责，背运队由墨脱县负责。过几天他们就会到达派区。”

刘宏强正要宣布散会，听见警卫员在门口喊了一声报告：“指挥长，墨脱县长来了。”门口站着两位英姿勃发的年轻人，让人不太相信有这么年轻的县长。刘宏强说道:“快请他们进来。”前面的年轻人自我介绍道：“刘指挥长，我是墨脱县县长旺堆。”后面的年轻人向前跨了一步，说道：“指挥长，我是墨脱县公安局局长王成勇。”旺堆县长接着说道：“我们专程来商量背运物资的事。”刘宏强站起来与县长握手，对大家说道：“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了。”看到公安局长背着一个又粗又长的竹筒，指挥长又开起了玩笑：“你背的什么新式武器呀？”公安局长笑咪咪地说道：“这是我们自酿的鸡爪谷酒，我背来献给尊贵的客人解放军。”刘宏强说道：“好，我们出菜你们出酒，军地一家亲，喝了酒亲上加亲。”他把旺堆的手握得更紧了。

六

工兵连第一天住拉格，第二天住汗密，第三日中午到达老虎嘴。连长王猛和副连长张乐山带领一排二排在此安营扎寨，负责打通老虎嘴的骡马道。指导员毛小伟带着三排于下午五点到达巴星，负责架设巴星到马尼翁的藤网桥。

吃过午饭，王猛带领张乐山、两个排长及技术骨干勘察现场，其余人员就地取材搭建临时住处。这里河床上方有一条羊肠小道，人员可以通行，但骡马通过很困难。从地图上可以知道，这条河叫多雄河，应该是从多雄拉山下来的，河中巨石林立，水流湍急，发出震耳的轰鸣，两边峭壁直抵云端。看得见的崖壁是坚硬的石英砂岩，目测过去，这段路有一公里左右。王猛心里想，真的遇到硬骨头了。随即安排马上测量，做好相关计算，在现场拿出方案。数据很快就出来了，长一千五百米，除去两头上下坡路段约七百米，需开凿的路段八百米。按照宽一点五米高两米计算，八百米长方量为两千四百方，加上两头路段，总方量超过三千方。只有二十五天时间，每天需要开凿一百二十方，爆破这种硬度的石头每方不低于一公斤炸药，炸药总需量不会少于三吨。王猛问张乐山：“距离河面的高度呢？没有水文资料，爆雨季节路面会不会被淹？”张乐山回答道：“距河面高度大约一百米，经过仔细观察，现有路面以上没有淹过的痕迹，加之河床很陡，水流得快，在现有道路上加宽加高是可行的。只是时间太紧了，如果再遇上不能施工的天气，哎。”说完，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王猛迅速在心里做了计算，然后说道：“我发现有两个有利因素，一是在现有道路基础上施工，应该减去近千方工程量，每天就可以减少40方；二是开凿出来的石头直接下河，不需搬运，一千五百米距离两三千方石头，对河道不会造成影响，更不会堵塞。我们从两头往中间施工，进度会更快。张副连长，你牵头把详细方案拟出来，晚饭前报给指挥部，晚饭后分班组织讨论，听听大家的意见。”

这条路将成为墨脱边防的生命线，也将成为墨脱人民的生命线。还有什么困难不能克服？还有什么险阻不能战胜？王猛一行年轻军人迈着坚定的步伐回到住地，他们心中充满了力量，更充满了胜利的信心。

战士们已经搭好了帐蓬，用竹子搭建的伙房像模像样，炊烟袅袅升起。临近黄昏，天光渐渐暗淡，不远处的森林里，不知隐藏了多少秘密。王猛在住地巡视了一圈，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立刻喊张乐山。张乐山正在和战士们劈竹子，听到喊声跑了过来。王猛说道：“我看到森林黑乎乎的，怎么心里莫名地发慌呢？”张乐山说道：“你是担心什么吗？”王猛说道：“你赶紧安排，用竹子做两米五高的栅栏，把住地围起来，不管多晚，弄好了才休息。出口留在朝河那边，白天夜晚都要有哨兵。”张乐山转身朝战士们走去，心里再次对连长充满敬佩之情。虽然这里是荒山野岭，上不挨村下不着店，但不得不防啊。一是边境地区，不排除有敌特活动，听说五九年平叛时有不少叛匪逃往了墨脱；二是墨脱常有野兽出没，老虎、熊、野牛、猴子都有；三是有大量雷管炸药，这个必须管好，绝不能出意外。

吃过晚饭，走了两天半墨脱路的钢铁战士们，顾不得疲劳，顾不得脚上的血泡，又热火朝天的干起来了。一米接一米的栅栏在延伸……

七

阳光从汗密峡谷的缝隙中照下来，多雄河水唱着欢歌奔向雅鲁藏布江。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山谷回响，老虎嘴第一次迎来了专业的修路队伍。

八

指导员毛小伟和三排长及技术人员，再次来到河边。原来的藤网桥被叛匪破坏了。架桥位置的河两岸几乎是九十度悬崖，有近五十米高，河面宽三十多米，水流湍急。人是绝对不可能过河，主藤条怎么送到对岸呢？学桥梁专业的他，知道云南独龙江上有独龙族建造的藤网桥，西藏墨脱雅鲁藏布江上有珞巴人建造的藤网桥。出于好奇，他在学校图书馆查阅过藤网桥的资料，还见过照片。没想到在自己的人生中，还真有机会建造这种桥。建藤网桥的材料是白藤，附近到处都有，砍伐也容易，再努力两天，藤条应该够用了。按照要求，桥的承重量为一千公斤。通过精确计算，他们做出的设计方案完全满足要求，承重量可以达到一千五百公斤。指挥部很满意，同意按方案施工。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这东风在哪里？毛小伟看着三排长，三排长看着技术员，技术员看向森林边上那个乱草搭成的窝棚，仿佛那里藏着锦囊妙计。三排长问道：“你老是看那边干什么？”技术员若有所思，说道：“我昨天看到窝棚里有猎人，我们要不要过去请教请教，当地人是怎么造桥的？”毛小伟说道：“你这个建议还有点价值，不过，猎人懂吗？”心里却想，去看看也无妨，本来就该和群众打成一片嘛。

叫上翻译，带着几斤食盐做礼物，四个人朝窝棚走去，感觉有点像学生去拜见老师。三个年轻的门巴猎人，见解放军走到面前，有点手足无措。他们面前架着一口铁锅，里面的水沸腾着，三只没剥皮的老鼠随水翻滚。用竹签串起的几只活老鼠放在地上，一个猎人用石块将活老鼠砸死，然后用刀乱剁几下，一只一只扔进锅里。一个猎人往锅里放着盐、花椒、辣椒。翻译和他们交谈了几句，他们的神情松驰多了。正在惊愕之时，翻译对毛小伟说道：“这是他们的中午饭，煮好了要请我们吃。”鼠毛漂起来了，黑乎乎圆鼓鼓的老鼠漂起来了。毛小伟一阵恶心，差点没稳住身子。三排长狠狠地看着技术员，都是你出的好主意！技术员喉咙发出快要呕吐的声音，在心里恨着自己。毛小伟想，要变被动为主动。他给翻译说道：“告诉他们，我们吃过饭了。”翻译对猎人说道：“我们吃过饭了，还给你们带来了盐巴。”他们似乎没听见，一人一碗，撕掉皮子后，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猎人的午饭使毛小伟思绪万千，这个封闭的世界是该改天换地了！

等猎人吃完，翻译问道：“你们知道怎么造藤桥吗？”一个猎人说道：“藤桥？在泽兴，雅鲁藏布江上，大得很。”另一个猎人说道：“三百多年了，谁知道是怎么造的？应该是神灵造的？”再一个说道：“墨脱人都知道，是用箭造的，用箭射鱼造的。”

用箭射鱼怎么能造藤桥？大家期待着。猎人开始了他的叙述：相传很久以前，雅鲁藏布江上没有桥，珞巴男子达东，珞巴女子亚乃，两人隔江相望生发了爱情，可恨的江水使他们无法往来。有一天，他们又在两岸对歌相恋，憧憬着美好的生活。中午，亚乃在香蕉树下睡着了，一白发老翁走进她的梦里。说道，姑娘，射鱼可以得到幸福和爱情。醒后她就向对岸喊话，约达东第二天去射鱼。第二天早晨，达东和亚乃手持长弓，身背三十支箭来到江边，他们每次都射中了跳出水面的大鱼，大鱼却钻入水中，不知去向。箭射完了，但一无所获。晚上，那位老人又走进亚乃的梦里，对她说，姑娘别灰心，一天的劳累算得了什么？想得到爱情，要有爬上南迦巴瓦雪峰的毅力才行。你明天去射鱼，在箭尾栓一根细藤就可以了。她立刻爬起来，削好一条长长的细藤。

猎人看到解放军认真倾听的样子，心里无比高兴，他想组织好语言，把故事说得更精彩。片刻之后，他继续叙述：第三天，江两岸站满了看射鱼的人。恰巧这时，江里游来了一条大鱼，二人奋力射去，由于达东的箭尾没有拴细藤，鱼拖着亚乃的藤条向下游游去。亚乃想，如果两个人的箭尾都拴上细藤不知怎样？她一说，大家都赞成。在乡亲们的帮助下，两根长长的细藤削好了。又一条大鱼游过来，两人同时射中目标，鱼在水中打起滚来，把藤绞成一个疙瘩。达东不断松手，亚乃不断往回拉，鱼被拉起来了。达东手里的细藤横跨江上，人们欣喜若狂，利用细藤来回拉了几根粗大的藤条，固定在两岸大树上，一头高一头低，成了溜索桥。达东第一个溜到对岸，紧紧地抱住亚乃，幸福的泪水涌了出来。后来，经过不断改造，就成了藤网桥。

箭射鱼造桥的传说故事能帮助我们吗？毛小伟看着三个猎人和他们的弓箭，问讲故事的猎人：“你叫什么名字？”他答道：“扎西。”毛小伟叫翻译告诉他们，今天收获很大，明天早上还要来拜访。

回到住处，毛小伟说道：“大家开动脑筋，拿出可行的办法来。”

九

太阳再次升起，又是一个好天气。战士们早已在加工藤条了，该接的接，该削的削，该取直的取直，看上去井井有条。

从昨天猎人的故事里得到了启发，毛小伟想到一个办法：利用箭把细绳射到对岸树上，细绳后面是粗绳，粗绳后面是大藤条。能成功，问题就解决了。一问三排长和技术员，他们也只想到这个办法。就叫上翻译，准备去找猎人。没走几步，看见三个猎人正朝这边走来，翻译提高嗓音喊扎西。扎西肩上扛着东西跑过来。他说道：“一腿野牦牛肉送给你们，今天早上打的，其它的肉村民背走了。”毛小伟对翻译说道：“告诉他们，五九年国家就开始保护野生动物了，不能猎杀野牦牛。”翻译没有把这句话传过去，他们哪里知道保护野生动物？凡是能吃的，见什么猎什么，连老虎也不会放过，一头壮年野牦牛三千多斤呢，今天晚上他们应该燃起篝火，喝着酒吃着肉，唱起歌跳起舞。翻译咽了一下口水，对扎西说道：“带上弓箭跟我们走。”

站在架桥位置，扎西朝对岸的大树看了看，伸出手臂比划了几次。对毛小伟他们说道：“箭能射过去。”翻译叫他们三个人都试射一次。三支箭嗖嗖嗖的腾空而出，深深地扎进了对面的树身。在箭尾系上绳子后，又是三箭齐发，有两箭落在草丛，只有扎西那一箭带着直直的绳子，稳稳地钻进树身里！“成功了！成功了！”大家激动地欢叫起来。毛小伟竖起大拇子，扎西好样的！扎西露出一脸羞涩，对翻译说，他们想和金珠玛米一起造桥。

毛小伟很是激动，一把抓住扎西的手。通过翻译和扎西对话。毛小伟：“好啊，欢迎你们加入，我们一起为墨脱的幸福，为美好的明天架桥！”扎西：“哦呀，我们早就在盼望这一天啦。”毛小伟：“从今天开始，你们和我们一起住一起吃。”扎西：“我们还有五个人要来，自己搭窝棚。”毛小伟：“那好，我们管吃，再给工钱或物品。”扎西：“金珠玛米呀咕嘟。”毛小伟对翻译说，收集他们的名单，造一份花名册。扎西告诉毛小伟，下游三公里左右有个独木桥，他们可以带路去到对岸。毛小伟认真地打量了一番扎西，猎装配搭着弓箭，腰上吊着一把长长的砍刀，腰间别着一盘绳子，个子中等但很壮实。如果穿上军装挎上枪会变成哪般模样？这小子，头脑也灵活，独木桥我们早就知道了，但他主动考虑到了。嗯，今后一定有出息。

回到住处，围着设计图，几个人再次分析推敲，再次计算。二十八根五十米长主藤条，十二根平行于河面，两侧向上各八根，三十个直径一点八米的藤圈，无数细藤条用于编织。图纸上的桥，很快就会出现在巴星通往马尼翁的河上，几个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毛小伟对三排长说道：“通知炊事员，今晚上加两个菜，把野牦牛肉弄来吃了。”三排长低声说道：“有点想喝酒了。”

十

六月三日，派区指挥部。

三天前，地方骡马运输队第一批人马全部到达，共计三百零九人，五百三十匹骡马。为了赶时间，部分骡马驮着急需物资已经出发，今晚住松林口，明晚住拉格，后天住汗密，6日经过老虎嘴到达马尼翁，前进指挥所派出后勤人员随骡马队跟进。

离六月十日只有七天了，所有人都精神饱满，情绪高昂，都在盼望着出发的命令。

指挥长刘宏强有点焦燥，他在等工兵连最后的消息。昨天下午，王猛报告马尼翁的藤桥已经完工，并保证今天打通老虎嘴。天马上就黑下来了，王猛怎么还没消息呢？他叫李参谋马上与工兵连联系。

十一

夜幕降临，张乐山取掉厚厚的手套，无可奈何地看着最后两米未打通的岩石，他朝战友们喊道：“收工，大家路上注意安全。”站在一旁的王猛也是疲惫不堪，满身灰尘，眼睛发红。他说道：“乐山，先报告指挥部，老虎嘴胜利打通。明天我们啃下最后这点硬骨头！”

十二

接到工兵连的报告，刘宏强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这个王猛，不到最后时刻你就打不通？就差最后那么一铲？“李参谋，马上通知开会。不，吃了晚饭开会。”刘宏强对李春明说道。

晚饭一过，参会人员就到齐了。刘宏强带着几分兴奋，说道：“工兵连立了个头功。下面就看我们了。”稍作停顿，他站起来说道：“现在我命令，一连五日出发，七日到达江东，副团长马军及相关人员随一连跟进。二连六日出发，八日到达马尼翁，团长顾之东及机要、卫生、后勤随二连跟进。三连七日出发，九日到达则儿冬，参谋李春明及相关人员随三连跟进。指挥机构设在马尼翁，由顾之东负责。到达指定地点后，各连队两项任务，一是选址搭建简易营房，二是开展墨脱适应性训练。”命令宣布完毕，刘宏强握住顾之东的手，说道：“顾团长，这副重担就交给你了！”顾之东环视了一下参会人员，坚定地说道：“请刘副政委放心，我们坚决服从命令，坚决完成各项任务！”

十三

毛小伟走出房间，站在马尼翁的山坡上，眼前是一派夏天的景色，远处的森林似绿色的海洋，河谷的草甸上，各种奇花异草美如画卷，蓝天上洁白的云朵竞相追逐。身旁，几排简易的营房不规则的排列着，一些高大的乱石耸立其间，两条清澈的溪流从高山流下，穿过营区。看着这一切，他的思绪又回到一个多月前。

工兵连完成任务后，奉命于六月五日撤离墨脱。毛小伟请示指挥长，强烈要求留在墨脱，他有一个梦想，要用自己的专业优势为墨脱造桥，造更多的藤网桥，还要造钢架桥，造能通车的桥！刘宏强心里明白，墨脱太需要人才，人才难得，有梦想的人才更难得。刘宏强本就惜才如命，他更明白造桥可以改变墨脱的命运。于是，他答应了毛小伟的请求。至于调动的有关事情，他会亲自协调。

看着工兵连战友远去的身影，毛小伟流下了惜别的眼泪。

刘宏强通过电台对顾之东说道，给你留下个人才，毛小伟交给你，好好培养。顾之东也是满心欢喜。顾之东即刻把二连指导员文志华调到身边，为毛小伟腾位置，毛小伟直接去二连报到，担任指导员。

命运就这样改变了轨迹，毛小伟将更高的热情投入到新的战斗中……经过五十二天奋战，简易营房建起来了。顾团长率领的指挥部、卫生所、后勤、二连住进了带着竹子香味的房子，墨脱县委政府也将搬到此处。乱石中见缝插针种上的蔬菜一天一个样，惹人喜爱。当初顾团长选择在这里安营扎寨，再次体现了他的军事慧眼，后面有高山作屏障，前面有河流阻挡，居米林至墨脱的必经之地，还有居高临下的优势。在军事角度是无可挑剔，但在生活角度还是存在问题：一是坡度较陡，整个营区没有一块稍大的平地，全是上坡下坎；二是要到两公里外砍伐柴禾。这些问题能怪顾团长吗？

每个星期六，除值班人员，全体出动砍柴禾，每人背两趟回来，可以满足一周。顾团长总是走在最前面，好像是要弥补选址不足的过错。

十四

刘继刚背着一桶水，终于爬上山头，炊事班长赶紧接过他背上的水桶，递上一杯热水。刘继刚说道：“水不管用，给我倒碗酒来！”炊事班长赶紧说道：“连长，哪里有酒啊？”刘继刚说道：“跟你开个玩笑，紧张什么？”一班的几名战士，背着水陆陆续续到达炊事班，放下水桶，不断喘着粗气，东倒西歪的躺在地上。刘继刚慢慢缓过了气，心里咒骂道，该死的江东！

一连选址在江东一座独立的山头上，紧邻雅鲁藏布江，相对高差大约四百米，四周是陡坡，南边一条小路通往江边，与通往印度方向的要道相连，西边一条小路通往江东门巴村寨。山头平展，周长两百余米。山头虽然不高，却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是一个理想的天然防御阵地。西边可以看见门巴村寨，上千亩的稻田由山脚延伸向江边，极为壮观，这里应该是墨脱最富庶的村寨之一。因为山头独立存在，北面高山上的雪水流向山脚的小溪，连队驻地没有任务水源。天无绝人之路，活人还会被尿憋死？有人就有水，每天一个班轮流从南边小路下山背水，副团长马军和连队干部加入各班。干部都带头了，战士们也不敢有埋怨。马军说道，就当是体能训练！从此，连队流行一个口头禅：体能训练。轮到哪个班背水了，班长集合完毕就宣布，今天我们体能训练。

都是肉身之躯，都会有思想情绪。墨脱这样的环境，战士们更需要关心关爱！雨点打断了刘继刚的沉思。天空乌云聚集，大雨来了。连队一片欢腾，战士们拿着盆子、桶，拿着一切可以装水的东西跑进院坝，屋檐水被劈成两半的竹筒接住，像甘甜一样流向石头砌成的池子。大雨中，副团长马军，指导员肖雄跟着战士们手舞足蹈，高兴得像孩子。

这一天，一九六二年八月一日。一连在墨脱过的第一个建军节。

十五

早上七点，三连在参谋李春明、连长孙勇才、指导员郑达带领下，迈着雄赳赳气昂昂的步伐，钻进了密林。他们计划朝江东方向行进四个小时，中途休息半小时吃干粮，然后返回连队。以拉练的形式纪念建军节。

李春明、孙勇才随一排走在最前面。半小时后，队伍越走越慢了。小路两旁全是灌木和杂草，树叶和草叶上的蚂蝗越来越多，巴掌大的树叶上居然有上十条，令人心里发麻。这种旱蚂蝗的头部有吸盘，吸盘附着在叶子上，另一头尖细的一端像触觉一样四处探路，确定位置后，尖细端又固着上，粗的一头撒开吸盘，弓起身子，蠕动过去。当人畜走过时，它能迅速检测出来，然后立起身子，飘向人畜。从头到脚，任何部位都是蚂蝗攻击的目标。李春明看到长短不一的蚂蝗在绑腿上爬动，长的有四五厘米，衣服上有了，裤子上有了，枪上面也有了。尽管之前通过墨脱地方干部，知道了一些过蚂蝗区的办法，但身临其境，被这些恶心的家伙包围后，恐惧随之而来！他看到战士们手忙脚乱，不知所措，竟一时想不出任何办法来应对。他还想起，蚂蝗吸血时会分泌麻醉剂，人不会有感觉，感觉到疼痛时，它已经吸饱血掉地上了，吸饱血的蚂蝗会膨胀几倍，伤口处还会鲜血直流，处理不及时，会慢慢溃烂。孙勇才带着惊恐问李春明：“怎么办？是继续前进还是快速返回？”

被孙连长一问，李春明顿时恢复了理智。既然是墨脱部队就该适应墨脱环境，就该被蚂蝗叮咬！他对孙连长说道：“往后传口令，继续前进！”

李春明继续说道：“孙连长，今天我们必须下这个狠心，就当是实战！等到了开阔地带，就休息一下，清理身上那些恶心的东西。”队伍跟随李春明跑了起来。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这条经验不能丢。在墨脱也许应该这样理解：平时流汗流血，战时不流血！三连的骨干都经历过战斗，是从战斗中闯过来的，小小的蚂蝗就把我们吓退了？为了不掉队，大家只管往前跑，哪里还顾得上蚂蝗？

终于到达一条小河，河边有一片乱石滩，队伍停了下来。孙连长下达命令：“原地休息，清理身上的蚂蝗。”八月的墨脱已经很热，汗水浸透了衣服。大家取下武器、水壶、挎包、子弹袋和手榴弹，脱掉上衣。互相帮忙，从头到脚把蚂蝗撸下来。李春明说道：“正在吸血的蚂蝗要反复拍打才会松口，千万不能硬扯。”

有人眼角流着血，有人鼻孔流着血，有人裆部流着血，有人双手使劲揉搓着从身上清理出来的十多条蚂蝗。有人一边清理一边轻声哭泣，有人忘记了自己流血的伤口，却目光有些呆直地看着流血的战友。所有人的颈部、面部都血肉模糊。这一刻，李春明无比愧疚！他看看天，又要下雨了，什么鬼天气，时晴时雨，捉摸不定。他望着连长孙勇才，用低沉的语气说道：“不往前走了，大家吃点干粮，原路返回。”

回到驻地，又是一次彻底清理。军医和卫生员忙了三个小时。

夜已经很深了，营区静悄悄的。李春明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蠕动的蚂蝗，睁开眼睛墙上的铁钉在微光中都变成了蚂蝗，消过毒的伤口疼痛奇痒。他从床上爬起来，走出房间，朝着一班走去。他要到每个班的门口悄悄地看一眼……

十六

一九六二年九月一日。吃过早饭，顾之东正准备出门去营区转转，机要参谋拿着一份电报急匆匆赶来，他接过电报迅速看了一遍：1，军区决定，由269团一二三连组建墨脱独立营，内部序号为西藏军区边防第三营，隶属林芝军分区。2，分区决定，马军兼任营长，李春明任副营长，刘继刚任副营长兼一连连长，毛小伟任副政委兼二连指导员。3，269团指挥部保留，整体工作由顾之东负责。速办并报结果。

顾之东立即批示：急转一连、二连、三连。结合近期边境的紧张局势，顾之东觉得更艰巨的任务就要来了。

十七

面对墨脱这个特殊的环境，顾之东有许多问题要思考。眼前，墨脱营三个连队已经走上了正轨，除了训练就是生活保障，上级还没有下达边防执勤任务。作为一名有着较为丰富经验的指挥员，应该着眼未来，主动担当，有所作为。也许，这也是上级安排我留在墨脱的目的？

墨脱幅员宽广，边境如何布防？

墨脱地形多样，江河纵横，交通闭塞，气侯多变。后勤如何保障？训练如何开展？

墨脱独特的民风民俗，如何争取群众的支持信任？

墨脱频繁的自然灾害也不得不考虑。

墨脱的一切都牵扯着部队的未来啊。

就是小小的蚂蝗、马蜂、毒蛇，已经构成了严峻挑战。

但我们是军人，只能前进，不能后退！只能勇敢，不能退缩！

顾之东抽出钢笔，在本子上写下：“把祖国装进心里，我全身充满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