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把最后一箱包裹从三轮车上搬下来的时候，手机屏幕刚好跳到晚上十一点整。

“签个字吧。”他对面前睡眼惺忪的中年女人说。

女人披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接过笔在电子屏上划拉了两下，嘟囔了一句“这么晚”，便关上了门。

林渡收起签收机，骑车拐出小区。

十一月的夜风刮在脸上，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腥涩味，像是哪里在烧纸钱。

他缩了缩脖子，把快递服拉链拉到最高，心里盘算着明天双十一的派件量，站点老刘说了，明天人手不够，谁请假扣谁钱。

穿过一条没有路灯的小巷时，身后忽然“咚”的一声闷响。

像什么东西从车斗里掉了下去。

林渡捏住刹车，回头张望。

巷子黑漆漆的，只有远处一盏接触不良的路灯在闪。

车斗里空空荡荡，他明明记得今天的货已经全部送完了。

路边躺着一个牛皮纸包裹。

林渡下车捡起来，包得方方正正，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像是什么都没装。

正面贴着手写的快递单，字迹工工整整，是那种老一辈人练过的钢笔字：

收件人：阴间黄泉路444号天地通物流公司

寄件人：阳间幸福小区3栋502王秀兰

林渡愣了三秒，翻到背面去看。

没有条形码，没有电子面单，连个电话号码都没有。

这年头谁还寄这种手写包裹？而且，黄泉路？阴间？

“现在的熊孩子。”他嘀咕了一句。

他本想把包裹扔进垃圾桶，但手却顿住了。

包裹皮摸上去温温的，像被人一直在怀里焐着。

林渡犹豫了一下，把包裹扔进车斗，骑车回家，他决定明天交到站点失物招领处。

租的房子在城中村，六楼，没电梯。

林渡洗完澡躺在床上，刷了两个短视频，眼皮就开始打架，手机没锁屏就砸在了胸口。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条灰蒙蒙的路上，路两旁开满了红色的花，花瓣细长如爪，没有叶子，一望无际。

前方有人排着长队，慢慢往前挪，谁都不说话。

林渡低头一看，自己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包裹。

队伍尽头，一个由硬纸板拼成的人形站在路中间，只有半米高，脑袋是个快递纸箱，上面用记号笔画着两个大大的眼睛，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的涂鸦。

“林渡。”纸箱人开口，声音刺啦刺啦的，像撕胶带。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林渡听见自己问。

“你被录用了。”

“录用什么？”

“天地通物流公司，新一任老板。”纸箱人歪了歪脑袋，那画出来的眼睛似乎真的在盯着他。

“前任老板已经在下面等太久了，公司不能再停摆。”

林渡想笑，但发现自己笑不出来。

纸箱人朝他伸出短短的手，手指是用硬纸板卷成的圆筒。

“签收吧，签了，你就是我们的人。”

“我不签。”林渡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什么整蛊节目？你们、、”

纸箱人叹息一声，纸板哗啦作响。

“由不得你。”

林渡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上的吊灯蒙着一层灰，窗外有只猫在叫，嗓子凄厉得像在哭丧。

他摸了摸额头，全是冷汗。

枕头边，那个牛皮纸包裹不知什么时候从车斗里跑到了他的床头。

上面多了一行字，像用指甲划出来的：

“签收人：林渡。”

林渡坐起身，把包裹推远了一些，又拉近。

他翻来覆去地看那张快递单，收件地址黄泉路444号在夜色里渗出淡淡的黑气。

“疯了吧。”他说。

然后他拿起床头柜上喝剩的半瓶矿泉水，灌了一大口，又拍了拍脸颊。

包裹还在。

林渡做了个连自己都觉得蠢的决定：他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把包裹拆了。

里面只有一张纸。

上面写着：

“天地通物流公司正式通知：林渡同志，你已被任命为本公司第三代负责人，请于三日内到公司报到，地址：城西殡仪馆后门，左转进入‘无缘巷’，走到头便是，找不到就对了。”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

“别想跑，你的名字已经进了系统。”

林渡反复看了三遍，然后笑了。

“行，我明天去。”他说着，把纸塞回包裹，压到枕头底下，拉上被子蒙住头。

他当然不会去。

然而第二天早上，林渡一睁眼，就发现自己不在床上。

他站在一条老旧的巷子口，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和裤衩，脚上只有一只拖鞋，巷子口的墙壁上挂着一块锈蚀的牌子，上面写着三个字：无缘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