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寒夜守尸

永安三十七年的冬，雪下得比往年都要大。

陈平安缩在义庄漏风的土坯房里，把破棉袄又往紧里裹了裹，露在外面的手指头冻得通红，正搓着手哈气。门外的北风像刀子似的刮着窗纸，呜呜地响，像是死人在哭。

这义庄在村西头乱葬岗边上，是村里最晦气的地方，往常没人愿意来。陈平安十六岁，父母早亡，吃百家饭长大，去年村里老守尸人冻死在这屋里，村长找了半个月没人愿意接这活，最后找到了他——管一口饭，冬天给件破棉袄，死了还能卷张草席埋，对他来说这已经是顶好的差事了。

屋里停着三具尸体，都是这两天冻死的外乡人，席子卷着，就躺在离他不到两丈远的地上。陈平安一点都不怕，他从八岁开始就在乱葬岗捡死人身上的东西换馍吃，死人见得多了，比活人好打交道——死人不会抢他的馍，不会踹他骂他，只要你不碰他怀里的东西，安安静静躺着，比什么都老实。

他摸出怀里半块硬邦邦的杂面饼，就着雪水咬了一口，牙差点硌掉。就这半块饼，还是今天村长家送葬的时候赏的，他省了一天没舍得吃完。

"再熬半个月，等开了春，说不定能去山上挖点野菜。"陈平安嚼着饼，心里盘算着，眼睛却没离开那三具尸体。老守尸人死之前跟他说过，冬天冻硬的尸体最容易乍尸，尤其是横死的外乡人，心口压着一口气，雪夜阴气重，说不定就坐起来了。

那时候他还笑老头吓唬人，直到上个月真见着一回——隔壁村冻死的一个老汉，半夜里直挺挺坐了起来，吓得守尸人连滚带爬跑了，最后是陈平安大着胆子过去，用老守尸人说的办法，拿根桃木棍照着后脑勺狠狠敲了三下，那尸体才又躺回去。

后来他才知道，那不是什么诈尸，是人冻僵了筋脉收缩，碰巧坐起来罢了。但他还是记住了老守尸人的话，夜里守着尸体，手边永远放着那根磨得光滑的桃木棍。

雪越下越大，屋里的油灯快燃尽了，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火苗晃了晃，差点灭了。陈平安刚想伸手去拨灯芯，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最边上那具裹着破席子的尸体，手指好像动了一下。

他心里咯噔一下，手立刻摸到了身边的桃木棍，眼睛死死盯着那席子。

风刮得更凶了，窗纸破了个洞，冷风灌进来，吹得他后脖子发凉。油灯的火苗晃了好几下，终于噗的一声灭了，屋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雪光映进来，照得地上三具尸体的轮廓影影绰绰。

陈平安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手心里全是汗。

黑暗里，他听见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草席上摩擦。紧接着，他看见那具尸体缓缓地、直挺挺地坐了起来，破席子从身上滑下来，露出一张青紫色的脸，眼睛睁着，眼珠子在雪光下泛着死鱼一样的白。

真诈尸了。

陈平安心脏狂跳，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握着桃木棍的手直哆嗦，想起老守尸人说的，诈尸的尸体看不见东西，只能听声，只要你不喘气不动弹，他闻不着活人气就不会过来。

他死死憋着气，脸涨得通红，看着那具尸体直挺挺地从地上站起来，胳膊平伸着，脚在地上蹭着，一步一步往门口挪。那动作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每蹭一步，地上的积雪就发出咯吱一声响。

陈平安大气都不敢出，眼看着那尸体蹭到门口，就要推门出去了，心里刚松了半口气，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咳嗽声，紧跟着是一个老头的声音："这鬼天气，可算找着个避雪的地方……"

话音未落，吱呀一声，义庄的破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二、跛脚游医

一个穿着破烂道袍一样的棉袄、跛着脚的老头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个酒葫芦，肩膀上背着个药箱，身上落满了雪，眉毛胡子都白了。

他刚推开门，就跟门口站着的那具诈尸的尸体打了个照面。

老头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那尸体青紫色的脸，又低头看了看他平伸的胳膊，然后撇了撇嘴，抬起脚照着那尸体的膝盖窝狠狠踹了一脚。

"站这儿挡路呢？"

就听咕咚一声，那硬邦邦的尸体直挺挺就倒在了地上，溅起一地雪沫子，一动不动了。

陈平安在黑暗里看得目瞪口呆，憋在胸口的那口气差点没喘上来，咳了两声。

老头听见动静，转头往他这边看了看，摸索着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了两下点亮了，凑过来照了照陈平安的脸，笑了："哟，这儿还有个大活人呢。小子，你是这义庄守尸的？"

陈平安握着桃木棍，警惕地看着他，点了点头，没说话。他看这老头邪门得很，一脚就把诈尸的尸体踹倒了，不是普通人。

老头也不在意他的警惕，一瘸一拐地走到火盆边，见里面还有点没灭的炭，就随手捡了几块柴添进去，火很快就旺了起来，屋里终于有了点热气。他把酒葫芦塞子拔开，灌了一大口酒，哈了口气，这才指了指地上的尸体："别怕，这不是诈尸，是冻得僵了，筋抽着了，踹一脚膝盖窝筋松了就倒了。我年轻时候跟人学过两天仵作的活，见得多了。"

陈平安半信半疑，举着油灯凑过去看，果然见那尸体倒在地上，又恢复了之前硬邦邦的样子，确实不像是会动的活物。他这才松了口气，手里的桃木棍也放了下来。

"小子，有吃的没？"老头烤了会儿火，转头问他，"老头我赶了一天路，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我这有酒，给你喝一口暖身子，换你点吃的行不行？"

陈平安摸了摸怀里剩下的小半块杂面饼，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出来，掰了一大半递过去。他长这么大，除了村里的人，很少见外乡人，这老头虽然看着古怪，但刚才那一脚确实救了他——要是刚才那尸体真扑过来，他还真不一定能打得过。

老头也不客气，接过来就啃，啃得咯吱响，就着酒两口就吃完了，抹了抹嘴道："不错，就是硬了点。我叫李半壶，是个走方的游医，村里闹瘟疫，我是被人请来看病的，没想到雪太大走错路了，走到你这义庄来了。"

"瘟疫？"陈平安愣了一下，"什么瘟疫？我们村没听说啊。"

"你们村还没传过来？"李半壶皱了皱眉，"隔壁王家村已经死了二十多个人了，发烧、咳血、身上长黑斑，染上不出三天就没，传染得厉害。我看这雪下得这么大，人都窝在村里不出来，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传过来了。"

陈平安心里一沉。他知道瘟疫有多厉害，前几年闹过一回，村里死了一半人，他爹娘就是那时候没的。

"你这小子，胆子倒是大，一个人在这义庄守着尸体，也不怕。"李半壶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面黄肌瘦的，但是眼睛很亮，手虽然冻得通红，但是很稳，刚才那么大动静，手里的桃木棍都没掉下来，"你叫什么名字？"

"陈平安。"

"平安，好名字。"李半壶点了点头，又灌了口酒，"行了，后半夜我陪你守着，这雪太大，我也走不了，等明天雪停了我去村里。你要是信得过我，明天跟着我去村里帮忙，瘟疫闹起来，光靠我一个人忙不过来，管你饭吃，怎么样？"

陈平安几乎没犹豫就点了头。管饭吃，这比什么都强。在这义庄守着，一天也就两个杂面饼，跟着游医帮忙，说不定还能吃顿热的。至于瘟疫怕不怕？他连死人堆里都爬出来过，还怕这个？大不了就是一死，总比饿死冻死强。

火盆里的火噼啪响着，外面的雪还在下。李半壶靠在墙上，很快就打起了呼噜，酒葫芦抱在怀里。陈平安坐在一边，看着地上的三具尸体，又看了看呼呼大睡的老头，握紧了手里的桃木棍，一点睡意都没有。

他不知道，这个雪夜闯进义庄的跛脚游医，会把他从这乱葬岗边的义庄里带出去，走到一个他从来没想过的世界里去。他更不知道，他这一辈子的仙道，就从这最冷的一个冬夜，从半块杂面饼、一口劣酒、一具冻僵的尸体旁边，悄悄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