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隐山深处，冬雾未散，寒气如刀。

镇岳门就坐落在这片人迹罕至的山脉腹地，说是门派，其实不过几间青石瓦房，依着一座不知何年何月建成的古寺而筑。那寺庙没有名字，山门上的匾额早已风化得看不清字迹，但镇岳门世世代代守在这里，守了将近两百年，从未离开。

没有人知道他们在守什么。山下偶有猎户经过，也只当这是一群清修的武人，不问世事，与世无争。

然而此刻，演武场上，三十余名镇岳门弟子围成一圈，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场中那个半跪在地的身影上。

孟长河拄着断刀，大口喘着粗气，嘴角的血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他对面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赤着上身，浑身肌肉虬结，像一尊铁塔般纹丝不动。那是大师兄周远，入门十五年，一套镇岳伏魔刀使得出神入化，整个门派上下除了师父之外，无人能敌。

“六招。”周远收刀入鞘，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长河，你的刀还是太慢了。奔雷九式的第六式‘云裂’，发力时左肩抬得太高，破绽太大。”

孟长河咬着牙没说话，撑着断刀想要站起来，膝盖却猛地一软，又跪了下去。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他不用抬头也知道那是谁——三师兄赵青，四师兄钱鹤鸣，这两个人从来就看他不顺眼，今天这场比武本就是他被迫接下的，因为三师兄当众说了一句“孟长河练了三年奔雷九式，连第五式的边都没摸着，不如趁早下山种地去”。

他接了。然后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一招都没撑过去。

“行了，都散了吧。”周远挥了挥手，转身走到演武场边的石墩上坐下，拿起水囊灌了一口。弟子们三三两两地散开，有人过来拍了拍孟长河的肩膀以示安慰，但更多的人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三师兄赵青经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低头看着他说：“孟师弟，我要是你，我就去灶房烧火，至少还能给师兄弟们做顿饭，不算白吃干饭。”

孟长河握紧了断刀的刀柄，指节发白，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

就在这时候，山门的方向传来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转头看去。镇岳门地处深山，常年不见外人，偶尔有迷路的樵夫猎户路过，也会被守门的弟子客客气气地请下山去。但这阵脚步声不一样——它很稳，每一步的间距几乎完全一致，像是丈量过一样，而且踩在碎石和枯叶上，发出的声音却极轻，轻得像是某种大型野兽在林中潜行。

来人出现在山门前的石阶下时，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那是个看起来大约二十三四岁的年轻人，穿着一身看不出原色的粗布衣裳，袖口和裤腿都用藤条随意地扎着，背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兽皮包袱，头发胡乱地束在脑后，像是很久没有打理过。他的脸说不上好看，但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野性，尤其是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深山老林里独行的狼。

“这里收徒弟吗？”年轻人站在石阶下，仰头看着山门上那块斑驳的匾额，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守门的弟子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皱着眉问：“你是什么人？从哪儿来的？”

“山下来的。”年轻人回答得很干脆，但等于没回答。

“谁介绍你来的？有拜帖吗？”

“没有。”

“那你学过什么武功？师承何人？”

年轻人想了想，说：“没有师承，自己练的。”

这句话一出，演武场上顿时响起一阵哄笑。三师兄赵青笑得最大声，他走过来拍了拍守门弟子的肩膀，居高临下地看着石阶下的年轻人：“自己练的？小子，你以为武功是什么？在家后院耍两下木棍就叫练武了？这里是镇岳门，不是街头卖艺的草台班子，趁早下山去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年轻人没有被这番话激怒，甚至连表情都没怎么变。他静静地看着赵青，又看了看演武场上那些或好奇或嘲讽的面孔，最后目光落在了坐在石墩上的大师兄周远身上。

“我要拜师。”他说，“要怎么样才能拜师？”

赵青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态度气笑了，正想再骂两句，身后突然传来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你要拜师？”

众人回头，齐齐躬身行礼。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演武场边缘，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袍，身形清瘦，但站在那里就像一棵扎根百年的老松，风吹不动。他就是镇岳门的掌门，陆沉舟。

陆沉舟背着手走到石阶前，低头看着那个年轻人，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打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良久，他才缓缓开口：“镇岳门收徒有规矩。你若想入门，需得打败我座下七名弟子。”

这话一出，连周远都微微皱起了眉头。镇岳门收徒向来只考校根骨和心性，什么时候有过这种规矩？师父这是……在刁难人？

年轻人却没有丝毫犹豫，点了点头说：“好。哪七个？”

陆沉舟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弟子们，随意地抬手指了指：“就他们吧。从老七到老大，一共七个。今天你可以先试试，打不过没关系，你有一个月的时间。”

“不用一个月。”年轻人把背上的兽皮包袱卸下来，放在石阶旁，“就今天开始。”

众人又是一阵骚动。赵青嗤笑一声，抱着胳膊退到一旁，等着看好戏。这个不知道从哪个山沟里钻出来的野小子，怕不是脑子有问题。

陆沉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似乎是想笑但又忍住了。他退后几步，让出了演武场的空间，对排在第七的弟子偏了偏头：“许平，你去。”

七弟子许平是个瘦高个，入门不到两年，但底子扎实，一套入门拳法打得有板有眼。他走到场中，对着年轻人抱了抱拳：“请。”

年轻人也学着他的样子抱了抱拳，然后摆出了一个姿势——如果那也能叫姿势的话。他微微弓着身子，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脚下不丁不八，看起来浑身上下都是破绽，像一只随时准备扑食的野兽。

许平皱了皱眉，这等架势他从未见过，既不像任何门派的起手式，也不像街头混混的胡打蛮缠。但他没有多想，脚下发力，一记直拳直取对方面门，速度极快，劲风扑面。

然后他飞了出去。

没有人看清发生了什么。许平的拳头明明已经快要碰到那个年轻人的鼻子了，下一瞬间他整个人就像被一头狂奔的野牛撞中了一样，双脚离地，横飞出去一丈多远，重重地摔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全场死寂。

年轻人还站在原地，姿势都没怎么变，只是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按在了许平倒飞出去之前胸口的位置。他的动作太快了，快到在场三十多双眼睛，居然没有几个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

陆沉舟的瞳孔猛地一缩。周远握着水囊的手僵在了半空。

“下一个。”年轻人说。

赵青的脸色变了。他放下抱在胸前的手臂，死死盯着场中那个野人般的年轻人，眼神里再没有半分轻视。

六弟子上去，五招落败。五弟子上去，三招。四弟子钱鹤鸣咬了咬牙，提刀上场，一套刀法使了个遍，连对方的衣角都没碰到，被一记简单到近乎粗暴的肩撞顶飞了出去，肋骨生疼，差点背过气去。

三弟子赵青的脸色已经铁青。他深吸一口气，拔出腰间的长刀，一步步走进场中。他是七个弟子中除了周远之外实力最强的，一手奔雷九式已经练到了第七式，在整个门派中都算得上佼佼者。

“小子，你叫什么名字？”赵青盯着他问。

年轻人想了想，像是很久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了，片刻后才说：“林野。”

“林野。”赵青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冷冷道，“记住了，打败你的人是——”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林野动了。这一次林野没有再等对方先出手，他的身形如猎豹般扑出，速度比之前快了将近一倍，赵青甚至来不及把刀举起来，就感觉手腕一麻，长刀脱手飞出，紧接着一股巨力从胸口传来，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砸在了演武场边的兵器架上，哗啦啦倒了一地的刀枪剑戟。

一招。三师兄赵青，连一招都没撑住。

周远终于站了起来。他把水囊放在石墩上，缓缓拔出腰间的长刀，刀身在冬日的薄阳下泛着冷冽的光。他走到场中，与林野相隔三丈，四目相对。

“你的武功很怪。”周远说，“我从未见过这样的路数。”

“因为这不是武功。”林野说。

“不是武功？”周远皱起眉头，“那是什么？”

林野没有回答。他微微弓下身体，摆出了那个野兽般的姿态，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映着刀光，像深夜里倒映着月色的狼瞳。

周远不再多问。他深吸一口气，刀锋一转，奔雷九式第九式——雷落。

刀光如瀑，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当头劈落。这一刀是周远的全力一击，没有任何保留，因为他知道眼前这个野人的实力远在自己之上，若不尽全力，连一战的机会都没有。

林野没有躲。他迎着那道刀光冲了上去。

电光石火之间，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起，周远手中的长刀寸寸碎裂，刀身碎片四散飞溅，而他本人则被一股恐怖的力量直接按在了地上，后背撞在青石板上，砸出了一片蛛网般的裂纹。林野的膝盖压在他的胸口，一只手扣着他的咽喉，另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像某种猛兽的利爪，悬停在他眉心前一寸。

周远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他从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最原始的、属于荒野的危险，那不是人类武者眼中的杀气，而是一种纯粹的、未经驯化的野性。

“我赢了。”林野松开手，站起身来，退后两步。

全场没有一个人说话。风吹过演武场，卷起几片枯叶，声音清晰可闻。

“一天一个。”林野转身看向石阶上的陆沉舟，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今天是第一个，明天我来找第二个。”

他说完这句话，弯腰捡起自己的兽皮包袱，头也不回地走下了山。没有人拦他，也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还沉浸在那场令人窒息的战斗中，久久回不过神来。

陆沉舟望着那个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极亮的光。他活了七十年，见过无数天才，却从未见过这样的怪物。

周远从地上爬起来，捂着生疼的胸口，走到陆沉舟身边，低声问：“师父，他方才说他的武功不是武功，那到底是什么？”

陆沉舟沉默了许久，缓缓说了两个字。

“本能。”

那一夜，镇岳门没有人睡得着。所有人都知道，明天那个叫林野的野人还会再来，而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一拳一拳，打穿整个师门。

只有一个人例外。

孟长河坐在自己那间最偏最破的石屋里，手里握着断刀，一遍一遍地回想着林野击败七个师兄时的每一个动作。没有人注意到，当他看着林野出手的时候，眼睛里亮起了一种久违的光。

那是困兽看见同类时才会有的光。

夜色深沉，山风呼啸，云隐山上的雾越来越浓了。而在山脚下那片密林深处，林野生了一堆火，盘腿坐在火堆旁，从兽皮包袱里掏出一块冷硬的干粮慢慢嚼着。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那双狼一样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身后十丈外的树丛里藏着一个人。

“出来吧。”他说，“跟了一路了，不累吗？”

树丛晃动了一下，孟长河走了出来，手里还握着那把断刀。他在火光边缘站定，犹豫了很久，才哑着嗓子开口：“你……你的武功，真的都是自己练的？”

林野看了他一眼，火光在他眼中跳动：“你想学？”

孟长河愣住了。他原本只是被一种说不清的冲动驱使着一路跟下山来，并没有想过要得到什么答案。但此刻，看着火堆对面那双野性未驯的眼睛，他突然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想。”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