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秋，日已西斜。

无数树植在万物之主太阳的照耀下投下斑驳阴影，将这并不浓密的山野切割的零碎一地。阴影逐渐扩大，慢慢相互间开始融合，渐有合而为一之势。一阵山风吹过，枯叶翩翩，或坠或扬，或近或远，系出同枝，结局各异。日出日落，光影交替，分合有时，古往今来循环往复。

此时，田间地头的农人已陆续收锄起镐，结束一天的劳作。山野间平地上如星棋般分布着一些农舍，几团灰白烟雾正从几处农舍中袅袅升起。

这是位于大楚国都武安城东北方向三十里的一个小山村，紧邻官道。村中绝大部分人都姓李，应属一个老祖宗的开枝散叶。只有零星几户外姓人家，也是跟村中李姓人家沾亲带故而迁居过来的。为解决村里水田用水的问题，村民在山脚筑坝成堰，故得名李家坝村。

李家坝村地势以山地丘陵为主，所以村民生计也都仰赖耕狩。俗话说靠山吃山，村民不光在山中狩猎，还会把一些林疏坡缓的山地开垦出来，种些旱植，以自给或交卖换些资帛，补贴家用。

山阳半坡，一黝黑的农家汉子，仍无收工之意，正奋力的挥动着锄头锄着地。“铿”一声清脆的声音从锄尖蹦出，同时传来的一股巨力直震得农家汉子虎口发麻，锄头险些脱手。农家汉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摇了摇头心下暗道“怪不得这块地没人愿意开垦，地下碎石实在太多，太难开垦，费力不值当”

心中想归想，但还是蹲下来扒开土看看具体多大的石头，有什么办法能继续进行垦挖。却发现锄杆与锄头头相箍连部位已然开裂。可能是刚才锄头与地下碎石相撞力太大也可能是锄杆用得时间确实太长到年限了。

暗道一声晦气，农家汉子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又抬头看了一眼渐已西沉的红日，轻叹一声，“这秋老虎忒也厉害了些，都这时节了，还如伏天一般酷热，看这闷气状，应该也快落雨了。罢了，今日是干不了了，明天再来吧”。

“狗儿，狗儿……”，农家汉子锄头杵地，双手撑在锄头另一端扯开嗓子大声叫喊着四处张望。呼喊声在山野间传荡，偶然惊起几只已经栖巢的不知名飞鸟。

不多会儿从不远处山坡跑来几名少年，领头的头顶两个羊角髻，身后跟着两个垂髫少小。三名少年跑到农家汉子跟前，早已气喘吁吁。少年们踹着粗气，对农家汉子齐声叫道“大富叔”。

李大富看着眼前几个邋遢少年，微笑着一边替几人拍打着附着在身上的枯叶泥尘，一边问道领头的总角少年，“小石头，我们家狗儿和小花呢，没跟你们在一起吗？”

“在呢，在呢，跟在我们身后呢”，几人抢声回答道并指向身后。

李大富沿着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一高一矮两名垂髫少年正手牵着手一蹦一跳的往这边赶来，却正是儿子李狗儿和女儿李小花。

待二人来到跟前，李大富只感觉又好气又好笑。只见两人衣服上甚至脸上都沾染了星星点点的泥垢。小花的头发纷乱如麻，脚上的鞋子不知道谁给重新穿反了左右。李狗儿也不遑多让，衣袖挽拢，裤腿卷起，衣鞋已湿大半，裸露的臂腿老皮上显见道道划痕。

李大富俯身替小花调换好鞋子，然后把她的头发简单整理了一下，最后把她脸上的泥垢擦干净。擦完后爱怜的用手捏了捏她的脸蛋，柔声道：“你是女孩子，以后不能跟哥哥们玩得这么疯，要文静点，知道吗？”

李小花“咯咯”得笑着，不知道是否真的听懂了李大富的话。倒是那缺了两颗大门牙的牙齿，一笑之下，唇启牙现，像是在那嘴上点了一滴墨，颇有些滑稽感，引得几人一阵哄笑。

小花将脏兮兮的小拳头伸到李大富跟前，嗲声说道：“爹爹，给，爹爹”。伸开五指，却见她手心中有一块小石头。

李大富从李小花手中拿过石头，好奇的问道：“这是什么？从哪儿来的？”

李石头挤身上前，拿过石头说道：“大富叔，这是我们今天在山下小溪摸鱼的时候捡到的，你看这上面图案像不像一朵盛开的花”。一边说，一边给李大富比划解释。

李大富拿过石头，仔细观察之下，发现石头上的水蚀痕和石头内生的裂纹交织在一起，在一定角度下确实像一朵盛放的花朵。

李大富将石头放回小花手中，轻抚着她的头道：“石头花配我们家小花，挺好，挺好”

“好哎，好哎，石头花配小花，石头花配小花咯……”，李狗儿在旁边拍手起哄。

“好了，别闹了”，李大富打断了李狗儿的起哄，“都下山回家去吧，天色不早了，再晚的话家里人会担心的”

“大富叔，你腿脚不便，我来帮你拿锄头”，说完石头就从李大富手中抢过锄头，却由于没掌握好分寸，刚上肩就因为锄头头重杠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又引得几人哈哈大笑起来。

李大富把李石头拉起来，又接过锄头，道：“小石头，你这份心叔心领了，叔虽然腿有不便，但是扛个锄头还是没问题的，你就放心吧。等你长大了，再帮叔抗吧”

“好嘞，大富叔”

几人收拾停当往山下走去。刚没走几步，李狗儿无意间扭头瞥了一眼远天，突然停下脚步指着远方惊叫道：“阿爹，阿爹，快看，快看，太阳要落到河里了”

几人驻足远望，但见此时天边，在一片氤氲中，一轮红日正慢慢落入远处宽广的大河。余晖洒满江面，一片粼粼金光将大河装扮的如同一条俯卧大地的金龙，蔚为壮观。引得几名少年惊叫连连。

“那是我大楚的母亲河，涢河。涢河落日，确实壮观”，李大富说道。

待几人惊叹稍息，李大富出声催道：“好了，该玩的也玩了该看的也看了，今天就到此为止把，快点回家去吧，再晚肯定要挨骂了。小石头，你们几个要不去大富叔家吃完晚饭再回去？”

“不了，大富叔”，三个少年异口同声的应声道。

“大富叔，我跟你说，其实我今天是从官学逃学出来玩的。再不回去，以我阿爹的脾气，我今晚可能得在老祖牌位前跪一晚上了”，李石头朝李大富嘿嘿一笑说道。

“石头哥，官学不好玩吗？”，李狗儿好奇问道。

“先生整天就知道摇头晃脑的念诵些‘之乎者也’，然后让我们跟着念背，再有就是练写书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直整得人头昏脑涨，昏昏欲睡。反正我是不喜欢去官学”。李石头一边模仿着先生摇头晃脑的动作，一边说道。

李大富被李石头的动作话语逗乐了，笑着说：“没事，小石头，如果你回家你阿爹罚跪，不许你睡觉，你就偷偷来叔家睡，叔给你留门”

“还是不要了吧。我本来就从官学偷跑了，我若再从家里偷跑，我阿爹非得打折我两条腿不可”，李石头面色尴尬扭捏道。

“不过，小石头，叔还是得说你几句。逃学可不是好孩子。你阿爹付出那么多，送你进官学，你得好好学习，将来做个有学问的人，最起码不用像我们这样辛苦劳作也只捞得个温饱。你看村头的谢夫子，那是有大学问的人。他替村民读写个信，或者写个对联啥的都能换来资物。虽然谢夫子是清雅之人，不在乎这些身外之物，但是我们每次求到他办事，都会自觉留给些钱物。所以说，还是得好好读书，它真的可以改变命运”

“嗯，知道了，大富叔”，李石头低着头应声着。

说话间就下山来到了村里的岔道口，各人也就分别各自回家了。

推开自家院门，李狗儿口里喊着“阿娘”抢先一步，冲向屋里，小花也跟着喊着跑向屋里。李大富一边叮嘱他们小心脚下别摔了，一边走向院中归放农具的角落，寻思看能不能找到合适的木料把开裂的锄把给换了。

不多会儿，屋内传出杀猪般的嚎叫。

“阿娘，我再也不敢了，别再打了，啊……”

“胆儿肥了啊，竟敢把妹妹带去玩儿水，还整得满身泥，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听着屋内的怒喝和哭嚎，李大富并未进屋劝阻，只朝大门口看了一眼，轻叹一声，微笑着摇摇头低头继续在角落翻找着木料。

“我才离开半晌功夫，两个孩子让你照看成啥样了？”

大门口一个双手叉腰，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古铜色小臂，右手还拿着一小段荆条的农家妇女，正脸含愠色的望着李大富嗔怪道。

“你这个当爹的心可真够大的”

“孩子嘛，正是皮的年纪，没甚大事”，李大富微笑看着妻子李肖氏。

“洗洗，准备吃晚饭了”

“嗯”

一碟咸鱼，一碟山野菜，一盆粗粮窝头，就是这家晚饭的全部。

许是下午疯玩刚又嚎哭的消耗太大，饿极了的李狗儿刚坐在饭桌前就抓起窝头塞进嘴里，狼吞虎咽起来。李肖氏则拿起窝头喂起了李小花。

“孩儿他爹，狗儿总这么疯玩可不行啊，他也到启蒙之龄了，你我也仅识写得少许字和基本的计数之法，教不了他啊”

李大富放下正欲夹菜的筷子，长叹一声道：“哎，都怪我。要不是我当年服徭役修王陵时一不小心把腿弄伤了，我也可以跟村里其他人一样出去赚钱。这样我们就可以把咱家狗儿送去官学受教，跟他二叔家石头一样”

“阿爹，阿娘，我不想去官学，石头哥说官学一点也不好玩”，李狗儿抢声道。

李肖氏斜眼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李狗儿识趣的低下头继续大口的吃着手中的窝头。

“这几年代役金年年看涨。本指望多垦点荒增加收入，果然大家都不要的一定是有原因的，那块地下面全是碎石，还坏我一把锄头”。说完，李大富又是一声长叹。

“孩儿他爹，我说这事没别的意思。咱家现在能吃饱穿暖，也全靠你一力拉扯。但狗儿启蒙确是一件大事，或许读书受教后，他将来会有一条不同于我们的路。官学咱上不起，咱还可以想其它办法啊。我有个想法说与你听听，你看如何。咱村头的谢先生，隐居于此，一肚子学问，或许我们家狗儿与他有缘，他能收下狗儿，教授狗儿读书写字”

闻言，李大富点了点头道：“谢先生确是有大学问的人，看他一笔字就知道，你这想法我觉得可行。这样，咱家这批山货就不卖给大商了，他们的收购价越来越低了。我直接去武安城赶市，虽然辛苦点，但是可以卖上个好价格。到时用卖得的钱，在武安市集上买些肉及布匹，再拿上些咱家的上品山货，做为束脩礼，去拜请谢先生”

“那真是太好了，咱家狗儿以后就可以跟谢先生读书识字了！”李肖氏满脸喜悦，起身将碟中的咸鱼头夹到了李大富碗中，说道：“孩儿他爹，你辛苦了，多吃点”，边说边又塞了一个窝头到李大富碗中。接着又把鱼尾夹给了李狗儿，怜爱的摸了摸他的头，对其说道：“我的小狗儿，以后要茁壮成长，好好读书，做个像谢先生那样的大学问人”。最后又从鱼身上剥了些不带刺净肉，喂给李小花。

日落月升，农家人向来节俭，不舍灯油，再加上一天苦作下来，力竭身疲，是故都睡得早。李狗儿全家吃完晚饭简单收拾了一下也都早早上床歇息。

月光轻笼，暑气渐消，万籁俱寂，天地明暗交替，天空繁星点点，大地灯火稀稀。三十里外的国都武安城，就有这稀稀灯火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