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长生，这具尸体刚才敲棺材了。”

周胖子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肉都在抖。

凌晨三点十七分，青山县殡仪馆后院的灯坏了两盏，剩下那盏挂在走廊尽头，忽明忽暗，把停尸间门口照得一阵白一阵青。雨刚停，院子里全是积水，推尸车从水里碾过去，轮子发出咕噜噜的响，像有什么东西藏在车底低声笑。

陈长生站在火化间门口，手里还夹着半截没抽完的烟。

他看着周胖子，又看向推尸车上的黑棺。

黑棺很窄，比正常棺材短一点，也更沉。棺盖四角钉着铜钉，棺身缠了三圈红线。红线被雨水泡过，颜色深得像血。棺材底下没有铭牌，没有火化单，只有一张临时送来的死亡证明，证明上连名字都写得潦草。

许清辞，女，十八岁。

死因：心衰。

陈长生把烟按灭在墙边铁盒里，问：“你听错了吧？”

“我他妈倒希望听错了。”周胖子压着嗓子，眼睛一直盯着黑棺，“刚才我推她过来的时候，里面敲了三下。咚，咚，咚。特别清楚，像有人用指甲扣木头。”

陈长生没说话。

周胖子又往他身边凑了半步：“长生，要不咱叫馆长吧？”

“馆长两个小时前收了钱，让我们天亮前烧完。”

“那报警？”

陈长生看了他一眼。

周胖子也知道这话没用。

殡仪馆最怕多事。尤其今晚这具尸体，是三辆黑车直接送到后门的。来的人穿黑西装，不哭不闹，不上香，不看遗容，只递来一份盖过章的证明和一只厚信封。馆长接信封时手指捏得很紧，嘴上却只说，照办。

送尸的人只留下三句话。

不准开棺。

不准见光。

天亮前必须进炉。

这规矩不像送亲人走，倒像急着毁证据。

陈长生在殡仪馆干了两年夜班，见过醉死的、病死的、跳楼的，也见过家属哭到站不住的。可没见过这样的家属。

他走到黑棺旁边，弯腰贴近棺盖。

木头很冷。

冷得不像刚从车上卸下来，倒像在冰窖里冻了很久。陈长生屏住呼吸，四周顿时安静下来。火化炉的排风机在墙后低低轰鸣，雨水从屋檐滴进铁桶，一下一下，听得人心烦。

棺材里没有动静。

周胖子站在两米外，声音发虚：“没了？”

陈长生没答。

他抬手，轻轻敲了敲棺盖。

笃，笃。

下一秒，棺材里传来回应。

咚。

周胖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嘴唇都白了。

陈长生的手也僵在半空。

那一下太清楚了。

不是木头热胀冷缩，也不是轮子撞到门槛后的回音。棺材里真的有东西在回应他。

陈长生盯着黑棺，脑子里突然响起爷爷生前说过的一句话。

黑棺不入炉。

那是陈守山临死前交代他的三条规矩之一。老人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抓着他的手，一字一句说：夜里不听死人话，黑棺不入炉，骨铃响时不要回头。

当时陈长生以为爷爷病糊涂了。

可现在，这口黑棺就停在他面前，离火化炉只有七步。

周胖子爬起来，抓住他的袖子：“长生，走吧，真走吧。这钱咱不挣了，馆长爱找谁找谁。”

陈长生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棺盖边缘。

红线缠得很紧，铜钉钉得很深。棺盖和棺身之间的缝隙里，隐约有一截黑色的东西露出来，像头发，又像线。陈长生伸手碰了一下，那东西忽然缩回缝里。

活的。

他后背一下起了冷汗。

就在这时，外面院门传来车声。

一束车灯穿过雨后的雾，照在火化间的玻璃上。紧接着，第二辆，第三辆。发动机没有熄火，车门打开，皮鞋踩进积水里，声音整齐得让人心里发毛。

周胖子声音发颤：“他们回来了。”

陈长生看向墙上的钟。

三点二十二分。

离天亮还早。

这些人不是回来送别的，是回来盯着他们点火的。

“推进去。”门外有人开口。

声音隔着雨雾传来，低而冷。

周胖子下意识要去推车，陈长生却按住了棺材。

“不能烧。”

周胖子急得嗓子劈了：“那怎么办？外面七八个人呢！”

陈长生看着黑棺。

棺材里的人只敲了一下就没了声音。也许已经没力气，也许嘴被堵住，也许她知道外面的人来了，不敢再动。

如果现在把棺材推进炉里，十分钟后，里面就只剩灰。

陈长生没读过多少圣贤书，也不觉得自己多有胆。他只是想起很多年前，爷爷带他第一次进停尸间时说过，死人归死人，活人归活人。做这一行，最怕弄错。

弄错一次，就是一条命。

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

陈长生突然抓起墙上的消防斧。

周胖子瞪大眼：“你疯了？”

“去把后门插上。”

“长生！”

“快点。”

周胖子骂了一声，转身冲向后门。陈长生抬起消防斧，对准棺盖上的铜钉狠狠劈下。

铛！

火星溅开。

铜钉没有断，消防斧反而被震得脱手。陈长生虎口裂开，血一下流了出来，滴在黑棺红线上。

奇怪的事发生了。

沾到血的红线像被火烧到，嗤的一声冒出白烟，迅速发黑、断裂。棺材里传来急促的呼吸声，很轻，却真实存在。

陈长生顾不上震惊，抓住断开的红线猛地一扯。

三圈红线全部崩断。

火化间的大门也在这时被人推开。

为首的是个穿黑西装的中年男人，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手杖，嘴唇抿成一条线。他身后跟着六个人，每个人袖口都系着黑布，进门后连棺材都没看一眼，只看火化炉。

中年男人看见断开的红线，手杖在地上重重顿了一下。

“谁让你开棺的？”

陈长生没有理他，双手扣住棺盖。

中年男人声音陡然阴沉：“按住他。”

两名黑衣人立刻扑来。周胖子从后面抱起灭火器，对着其中一人砸过去。灭火器砸中肩膀，那人只是晃了一下，反手一巴掌把周胖子抽翻在地。

“胖子！”

陈长生刚要冲过去，棺材里却漏出一声细得快断掉的气音。

“拔……钉……”

是个女孩的声音。

她还活着。

陈长生胸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他用尽全力掀起棺盖。棺盖很沉，却在他的血碰到红线后松了一道缝。随着咔嚓一声，棺盖被掀开半尺。

棺中躺着一个穿白裙的少女。

她脸白得几乎透出青色，长发被冷汗粘在脸侧。双手缠满黑线，指甲断了两片，指腹全是血。最瘆人的是她嘴里的那枚漆黑骨钉，钉尖压在舌下，像把她所有求救声都钉回了喉咙里。

少女睁开眼。

她看见陈长生，瞳孔微微一缩。

下一秒，她用尽力气吐出几个字：

“葬骨人……你终于醒了。”

陈长生手停住。

葬骨人？

中年男人几乎是吼出来：“杀了他！”

黑衣人冲上来的瞬间，陈长生伸手抓住少女口中的骨钉。

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钻入身体。他像抓住了一块冻了百年的铁，手指瞬间失去知觉。少女眼睛睁大，似乎想阻止，却已经来不及。

陈长生拔出了骨钉。

嗡。

整个火化间的灯同时熄灭。

黑暗里，陈长生听见自己胸口传来一声脆响。像有什么东西裂开了，又像沉睡很久的骨头终于翻了个身。

一股冰冷的力量从掌心涌入，沿着手臂冲进心口。他疼得闷哼一声，眼前浮现出一口井。

井里全是骨头。

白骨层层叠叠，铺到看不见底的黑暗里。井口站着一个佝偻老人，背影很像爷爷。老人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

“长生，别回头。”

陈长生猛地睁眼。

灯光恢复。

第一个黑衣人的刀已经刺到他胸前。陈长生本能地抬手去挡，掌心握着那枚黑骨钉。

骨钉碰到刀锋。

没有金铁交鸣，只有一声像骨头被嚼碎的轻响。刀身寸寸发黑，随后碎成一地铁屑。

黑衣人愣住。

陈长生也愣住。

但中年男人没有愣。他手杖一抬，杖尖弹出半尺尖刃，直刺陈长生咽喉。

陈长生向后退，后腰撞上黑棺。棺中少女抬手抓住他腕子，那只手冷得过分，像刚从冰柜里取出来。

“用你的血。”

陈长生听不懂。

尖刃已经到了眼前。

少女指甲划破他的腕口，鲜血流到黑骨钉上。骨钉像活过来一样，表面浮现一圈暗红纹路。陈长生来不及多想，握着骨钉向前一挡。

轰！

中年男人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翻火化炉前的铁架。

剩下几名黑衣人停住脚步，眼中终于露出恐惧。

陈长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腕口还在流血，可血落到地上后，竟形成一道细小的黑色骨纹。骨纹顺着地面蔓延，像一条条活线，爬向那些黑衣人脚下。

有人惊恐后退：“葬骨印！”

中年男人从地上爬起来，嘴角溢血，死死盯着陈长生。

“陈守山果然把东西留给了你。”

陈长生听到爷爷的名字，指节一点点攥白。

“你认识我爷爷？”

中年男人冷笑：“认识。那老东西十八年前偷走不该偷的人，害得我们找了整整十八年。”

陈长生握紧骨钉：“他偷了谁？”

中年男人没有回答，只看向棺中少女：“带走许清辞。至于他，打断四肢，活着带回去。”

几名黑衣人再次逼近。

陈长生胸口的疼痛越来越强。那股冰冷力量并不属于他，只是被骨钉和鲜血强行引出。他能感觉到自己快撑不住了。

可周胖子躺在地上，许清辞还在棺里。

他不能退。

就在他准备拼命时，棺中少女忽然坐起，贴近他耳边，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

“把骨钉插进我的心口。”

陈长生僵住：“你说什么？”

许清辞看着他。她明明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眼底却没有乱，只有一种逼到绝处后的清醒。

“想活，就照做。”

黑衣人已经冲到面前。

陈长生只犹豫了一瞬，便反手将骨钉刺向许清辞心口。

骨钉没有刺入血肉，而是在触碰到她胸前的瞬间化成黑雾。许清辞眉心浮现一枚弯月状的骨纹，火化间温度骤降，地面凝出一层白霜。

她抬眼。

眼瞳变成淡银色。

“跪下。”

两个字落下，冲在最前面的三名黑衣人膝盖同时炸开，惨叫着跪倒在地。

陈长生震惊地看着她。

许清辞却没有看他，而是盯着中年男人：“赵无咎，回去告诉许怀恩，我没烧成。”

中年男人后退半步：“小姐，你醒来只会死得更快。”

“那也是我的事。”

许清辞抬手，黑雾如线，瞬间缠住赵无咎脖颈。

陈长生看得出来，她撑不了太久。她肩膀在抖，胸口骨纹亮得刺眼，像下一刻就会裂开。

赵无咎喉咙里挤出一声笑。

“小姐，你以为今晚只有我来？”

话音刚落，火化间外传来铃声。

叮铃。

陈长生浑身一僵。

那不是手机铃，也不是门铃。

是骨铃。

爷爷留下的旧骨铃，被他锁在家里床底的木盒中，从来没有带来殡仪馆。

可现在，铃声就在门外。

叮铃。

叮铃。

每响一声，陈长生胸口的葬骨印就疼一分。

赵无咎笑得满嘴是血：“陈长生，你爷爷回来了。”

门外的雾里，一个佝偻的影子缓缓停在火化间门口。

那影子抬起手，轻轻敲了三下门。

咚。

咚。

咚。

和棺材里刚才的声音，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