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州镇的雨，下了三天，还没有停歇的迹象。

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像一条条黑色的绸缎，从镇子东头一路铺到西头。街两旁的屋檐下，水珠子串成线，滴滴答答砸在地上，把墙角的老苔藓都浇得油汪汪的。整个宁州镇像是被谁用一块湿透了的灰布罩住了，天光透不进来，连人的表情都显得模模糊糊。

陈泽旭蹲在自家门口的老槐树下，百无聊赖地拿树枝在泥地上戳洞。他今年十五岁，身量未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裤脚卷到小腿，露出两截瘦而结实的腿。泥点子溅了他满脚，他也懒得去擦。

雨丝从槐树叶间漏下来，隔三差五地落在他的后颈上，凉丝丝的。他缩了缩脖子，换了个姿势，又继续戳他的洞。

那棵树实在是太大了。

老槐树盘根错节，五六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把陈泽旭家小半个院子都罩在底下。夏天的时候，镇上的人都爱来这儿乘凉。男人们搬条长凳往树下一坐，摇着蒲扇说些东家长西家短的话；女人们凑在一起纳鞋底，偶尔抬头骂几句自家男人；小孩子们在树根之间钻来钻去，把青石板磨得油光水滑。

陈泽旭记事起，这棵树就在了。他问过父亲，这棵树是什么时候种的。父亲说：“你爷爷的爷爷在的时候，这树就在了。”陈泽旭又问他：“那到底多大岁数了？”父亲摇摇头：“老东西了，谁知道呢。”

老东西。陈泽旭也觉得这棵树像有灵性。有时候半夜起来撒尿，从树下经过，总觉得树在看他。那种感觉不是害怕，倒像是一个极老极老的人在屋里坐着，不说话，也不动，只静静听着院里的动静。

陈泽旭把树枝往泥里一插，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

“陈泽旭！”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巷子口传来。陈泽旭扭头，何汐滢撑着油纸伞从雨幕里走过来。她比他小一岁，个头却已经到他的耳际了，穿一身淡青色的衣裙，袖口绣着几瓣白梅，走路时衣摆像水面上的涟漪，轻轻一荡一荡的。

那柄油纸伞已经有些旧了，伞面泛着黄，可握在她手里，却像一件精巧的物事。雨点打在伞上，发出“笃笃”的闷响，像谁在远处轻轻敲着门。

“你又没带伞。”何汐滢走到他跟前，把伞朝他这边偏了偏。

“又不冷。”陈泽旭别过头去，不肯承认自己其实有点冷。

何汐滢上下打量他一眼：“你手都冻红了。”她从袖子里摸出个油纸包，一把丢进他怀里，“梅子。我娘让带的。”

陈泽旭拆开油纸，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几颗梅子，青黄相间，裹着一层细细的糖粉。他拈起一颗丢进嘴里，一口咬下去，酸涩的汁液在齿间炸开，激得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甜吗？”何汐滢问。

“酸。”陈泽旭龇了龇牙，倒吸凉气。

何汐滢笑出声来：“我吃的可都是甜的。你运气不好。”

“你肯定把甜的挑走了。”

“我没有。”何汐滢眼睛弯起来，像两弯月牙，“是你自己手气差。”

陈泽旭不想跟她争。何汐滢这人，打小就伶牙俐齿。两家人住得近，小时候陈泽旭没少被她气得哇哇大哭。有一回他爬上老槐树掏鸟窝，何汐滢在下面喊：“你快下来！上面有蛇！”陈泽旭吓得手一松，摔了个屁股墩，结果树上根本没有蛇。何汐滢蹲在地上笑得站不起来，陈泽旭一边揉屁股一边咬定：“有蛇！就藏在树洞里！我看见了！”何汐滢说：“那你怎么没被咬？”陈泽旭气结，说不出话来。

后来陈泽旭长了个子，打也打得过了，架也不怎么吵了。何汐滢反倒不再像小时候那么爱捉弄他，只是每次来，都会带点吃的。梅子、桂花糕、炒栗子，什么都带。有时候是几片干枣，用纸包着，已经捂得有些潮了。陈泽旭从来不问，她也从来不说。

两人站在屋檐下，雨在伞面上响。

陈泽旭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巷子那头忽然传来一阵鸡飞狗跳的动静。一只五彩斑斓的斗鸡从拐角处蹿出来，翅膀扑棱得像两把破扇子，“咯咯咯”叫得撕心裂肺。它冲进一滩积水里，溅起一片水花，随即脚下一滑，直直地栽进泥地，又爬起来没命地往前跑。

陈泽旭和何汐滢同时看过去。

紧接着，贾彪也从拐角里冲了出来。他今年十七，比陈泽旭大两岁，生得白净，穿一件团花锦袍，腰上还挂着一枚成色不错的玉佩。那身衣服本是有模有样的，此刻却全泡在泥水里，下摆撕开了一道口子，袖口也磨破了。他脚上只剩一只鞋，另一只鞋拎在手里，跑得歪歪斜斜。

“小兔崽子！你把老子的酒钱全输了，还敢偷鸡！你给老子站住！”

贾智勇从后面追出来，手里高举着另一只鞋。他四十来岁，身材微微发福，跑起来气喘如牛，一张脸涨得通红。

“爹！别追了！鸡都跑了！”贾彪边跑边回头，声音都劈了。

“老子追的就是你！”

贾彪脚下不留神，踩到一块长满青苔的石板，“啪”一声，整个人拍进泥地里。那只斗鸡见他倒了，反而不跑了，扑棱着翅膀飞上墙头，昂起脖子“咯——咯——咯”地叫起来，像是在嘲笑他。

贾智勇追到跟前，举起鞋就抽。

“别打脸！爹！别打脸！”贾彪抱着脑袋在泥里打滚，“我还要靠脸吃饭！”

“靠脸？你靠嘴都吃不上！”

贾彪又挨了几下，忽然一骨碌爬起来，指着墙头上的鸡：“爹！鸡在那儿！先抓鸡！”

贾智勇抬头一看，气不打一处来，又给了他一下：“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鸡！回家！看老子不打断你腿！”

贾彪被揪着耳朵拖走了。临走时，他回头冲陈泽旭和何汐滢这边挤了个笑，嘴里还喊着：“明天！明天我请你们吃烤鸡！”

贾智勇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请个屁！”

父子俩吵吵嚷嚷地消失在巷子那头。何汐滢笑得弯了腰，油纸伞都歪了，雨水顺着伞骨滑下来，打湿了她的半边肩头。

陈泽旭也弯了弯嘴角。他转头看何汐滢：“他明天准把鸡宰了。”

“他爹能让他进鸡笼才怪。”何汐滢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不过贾彪这人，别的本事没有，说话倒是从来不落空。”

“他说请你吃烤鸡，最后肯定自己烤。”陈泽旭说，“去年他说请我吃鱼，结果带我去河里抓，自己一条没抓着，裤子还湿透了。”

何汐滢又笑：“最后不是他把鱼塘的鱼偷了吗？”

“偷了三条，被他爹追着跑了半个镇子。”

“后来呢？”

“后来鱼也跑了。”陈泽旭说，“跑得比他还快。”

两人一起笑出声来。雨声沙沙的，像给这场笑话打着拍子。

笑完之后，陈泽旭抬头望了望天。雨还没有停。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洗不干净的老旧棉絮，把整个宁州镇都裹在里头。镇子外面，北边那片野林在雨雾中影影绰绰，像一团黑色的墨，洇在天的边角上。

“我该回去了。”何汐滢把伞正了正，“我娘还等着我回去腌菜。”

“你家今年还腌梅子吗？”陈泽旭问。

“腌。我娘说你喜欢吃，今年多腌一坛。”

陈泽旭没说话，别过脸去，耳尖有些发热。

何汐滢转身走了。油纸伞在巷子尽头转了个弯，消失不见。陈泽旭站在老槐树下，听着雨声，忽然觉得嘴里的梅子没有刚才那么酸了。

他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天光更暗了些，才转身进了院子。

堂屋里，母亲正在灶前忙活。见陈泽旭进来，她回头看了一眼：“又跟汐滢在门口说话呢？也不请人家进来坐坐。”

“她说家里还有事。”陈泽旭凑到灶边，看了看锅里的菜。

“以后下雨天别总往外跑。”母亲用锅铲在他手背上轻轻一敲，“当心着凉。”

“知道。”陈泽旭应了一声，也不躲。

母亲叫苏晚娘，今年三十八岁。岁月在她眼角留了几道细纹，却掩不住底子里的温婉。她不是武者，出身也平常，嫁到陈家后，操持里外，从不叫苦。陈旭东常年在外教拳，家里的事基本都是她在管。

“娘，今天贾彪又被他爹追了。”

“又？那孩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苏晚娘摇摇头，“你少跟他胡混。”

“我没跟他胡混。”陈泽旭道，“我就是看着。”

“看着也不行。他那个人，闯起祸来不看人，谁在边上谁倒霉。”

陈泽旭不以为意：“他对我还行。”

“行什么？去年带你偷鱼的事，我还没找他算账呢。”

“那不是偷。那是……”陈泽旭想了想，“那是鱼自己跳上来的。”

苏晚娘哭笑不得：“你少帮他说好话。去把桌子收拾了，一会儿你爹回来吃饭。”

陈泽旭应了一声，去堂屋搬桌子。

外面的雨还在下。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一片片在风里翻动，像无数细小的手掌，在轻轻摆动。

陈泽旭摆好碗筷，走到门口，朝巷子外看了一眼。何汐滢走的那条路上，已经空无一人，只有一滩滩积水在暮色中泛着黯淡的光。

他忽然想，明天如果雨停了，就去河边看看。何汐滢爱吃鱼，只是每次都不承认。

“陈泽旭！吃饭了！”母亲在屋里喊。

“来了。”陈泽旭收回目光，关上门。

他没看见，老槐树的树冠深处，有一双极淡极淡的眼睛，正缓缓睁开，望向北方的天际。

北方，有云在翻涌。

宁州镇的雨，还要下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