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洲天堑山脉之南被称为南脉，南脉有一个小山村名叫问剑村，名字听起来很威风，但实际上只是一个坐落在大山脚下的普通村子，不到百户人家。村子背靠连绵青山，前头有一条小溪蜿蜒而过，溪水不深，清澈见底，夏天的时候村里的小孩子都喜欢脱了鞋在里头踩水玩。

李扬一就住在这村里。他爹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娘是村里出了名手巧的妇人，一家的日子虽不富裕，但也过得安宁。

他今年五岁，长得白白净净的。按村里那些婶子的话说，“这娃子咋比女娃娃还白”。可偏偏李扬一生性好动，一天到晚在村里跑来跑去，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哪都有他的影子。

这日午后，李扬一刚在村东头那棵老槐树上掏完一窝鸟蛋，揣在怀里美滋滋地打算回家让娘给他煮了吃。路过村口小溪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溪边的石头上坐着一个女孩。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淡蓝色小裙子，安安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也不玩水，也不看鱼，就那么坐着发呆。李扬一歪着脑袋看了半天，觉得好生奇怪。他从小在村里长大，村里上下几十个孩子，谁家有几口人他都门儿清，可从没见过这个女孩。

李扬一蹦跳着跑了过去，凑到女孩面前，咧嘴一笑：“喂，我叫李扬一。你叫什么名字啊？”

女孩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李扬一眨了眨眼睛。他以为自己已经够白了，没想到这女孩比他还白，白得像冬天落在枝头的那层薄雪。她有一双很好看很好看的大眼睛，但里面没有光，好像在想什么事，又好像什么也没想。

她对李扬一的话没有反应，又低下头，继续发呆。

“你怎么不说话呀？”李扬一不屈不挠地蹲到她面前，用小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在看什么呢？溪里有鱼吗？我告诉你，溪里有种白肚皮的小鱼，特别傻，拿手一捧就能捧住，不过不好吃，土腥味太重了——”

他说了一长串，女孩终于抬起头，白了他一眼，吐出两个字：

“林冰。”

“林冰？”李扬一念叨了两遍，笑道，“你的名字真好听。你姓林？你是哪家的？我怎么没见过你？”说着他拍了拍胸脯，“不瞒你说，这村里的人和事，我李扬一没有不知道的。”

林冰又看了他一眼，像是觉得他有点烦，但也像是觉得他不太讨厌。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转回头去，继续看着溪水。

李扬一也不恼。他在旁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窝鸟蛋，看了看，又放回去。又想了想，从溪边拔了根草茎，叼在嘴里，学着大人的样子跷起二郎腿，慢悠悠地说：“你不说话就算了。不过你要是想找人玩，可以来找我。我每天都出来，不是在村东头就是在村西头，要么就在这条溪边上。”

林冰没有理他。

李扬一也不在意，坐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了，站起身来拍拍屁股：“那我走了啊。回头见。”

他蹦跳着往村里跑去，跑了几步，又回过头看了一眼。

林冰仍然坐在石头上，像一尊小小的白玉雕像。

此后好几天，李扬一每次路过村口，都能看见那个叫林冰的女孩坐在溪边的石头上，安安静静的，不说话，也不跟别的小孩玩。他跑过去跟她说话，她最多回他两个字，有时候一个字也不回，只是看他一眼。

李扬一也不觉得碰钉子，照样乐呵呵地跟她说话，说村东头老刘家的狗生了一窝崽，说他昨天在水田里抓到一条大泥鳅，说村西头王婶家的柿子红了，偷吃一个可甜了。

林冰一句话也不接，但他说话的时候，她偶尔会微微侧过头，像是在听。

再后来，李扬一算了一算，大概过了五六天吧。那天下午，他照例蹲在林冰旁边说话的时候，林冰忽然开口了，不是回他一句话，而是问了他一个问题。

“他们为什么叫我小哑巴？”

李扬一愣了一下。他知道，村里那些孩子私底下给林冰取了这个绰号，因为她不爱说话，而且长得特别白净，跟大家都不一样。李扬一跟他们一起玩的时候，偶尔听到过，当时也没觉得什么，但现在被林冰这么一问，他说不出话了。

“他们是不是不喜欢我？”林冰又问他，声音很小，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李扬一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站起来，一跺脚，拍着胸脯说：“胡说八道！你才不是小哑巴！你刚才不是跟我说话了吗！他们那是眼瞎耳聋！你等我，我这就去替你教训他们！”

说完他就跑走了。

林冰愣愣地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小小的手攥了攥衣角，然后又慢慢地松开了。

那天傍晚，李扬一去找了村里那几个管林冰叫“小哑巴”的孩子。他一个人跟三个打了一架，打完架脸上挂了彩，嘴皮破了，袖子也扯烂了。但他一边擦着鼻血一边气势汹汹地说：“以后谁再管她叫小哑巴，我李扬一第一个不答应！”

第二天，李扬一顶着一张青一块紫一块的脸，又出现在林冰面前。他嘿嘿一笑，从兜里掏出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递到她面前。

“喏，给你的。我刚才去村口王婆那儿买的。可甜了。”

林冰看着那串糖葫芦，又看了看李扬一那张五颜六色的脸。她伸出小手接了过去，低头咬了一小口。然后她慢慢抬起头，看着李扬一，嘴角弯了弯，露出了一个极浅极淡的笑。

那是李扬一第一次看见她笑。

他当时年纪小，不知道怎么形容那个画面。只觉得林冰笑起来，比春天山头上开的第一朵野花还要好看。

“好吃吗？”他蹲在她面前，歪着头问。

“嗯。”

“那我以后天天给你买！”

林冰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浸在水里的星星。

从那天起，问剑村的孩子们都知道了——林冰是李扬一护着的人。别的小孩再也不敢叫她小哑巴，因为她身边总是跟着一个白白净净、一高兴就上蹿下跳的男孩。

而林冰，也只有在李扬一面前的时候，才会露出笑容，才会小声地跟他说话，才会在他跑得太远时，忍不住问一句：“你什么时候回来？”

李扬一总是回头冲她笑，咧着嘴：“马上！”

日光在他们的头顶上慢慢斜下去，将两个小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溪水边，延伸到问剑村那条永远清澈的小溪里。

那是他们的初见。

很多年以后，李扬一走过很多很远的路，见过很多很多的人。他见过站在九天之上俯瞰万物的仙皇，也见过嚣张不可一世的妖王。他曾经握剑站在那些抬手间让万仙灰飞烟灭的强大敌人面前，身后是整个世界的目光。

但他永远也忘不掉这一天。忘不掉那个坐在溪边石头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淡蓝色裙子的女孩。忘不掉她第一次对他说话时那两个字。也忘不掉她咬下第一口糖葫芦时，那一个浅浅的、像春天一样温柔的笑容。

那是他生命中第一个铭刻于心的画面。

那是他和林冰的第一次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