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枫叶城浸在一片浓绿里，满城枫树还没到染霜的时节，油亮的叶片叠得密不透风，风一吹就翻起层层绿浪，混着街边糖水铺的甜香，裹得人浑身发懒。

洪亭蹲在城主府后院的太湖石假山顶上，后背抵着凉丝丝的石壁，指尖转着两只铜锈色的一转凡蛊。一只是缓行蛊，壳子糙得像河滩上的碎石子；另一只是响屁蛊，圆滚滚的泛着淡绿光，摸起来温温的。

这俩蛊是他昨天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从城门口老周的蛊摊上换来的。代价是把父亲赏的玉佩当了半吊钱，还挨了一顿骂。

骂他的是管家王福。昨天他偷摸拿了父亲藏在书房的片时蛊——那是只二转宙道凡蛊，能让巴掌大的地方快上小半个时辰——本来想试试能不能把新收的明前茶催成陈茶，尝尝父亲说的“岁月沉香”是什么味儿，结果没控制好真元，好好的茶叶直接捂得发了霉。

王福收拾书房的时候抓了现行，转头就告了状。父亲洪铸气得吹胡子瞪眼，罚他抄三十遍《凡蛊基础要义》，还扣了下个月的月钱。

此仇不报非君子。

洪亭屏住呼吸，扒着假山的石沿往下瞅。廊下的风铃叮铃晃了晃，王福端着朱红果盘的身影从月洞门转了进来，腰板挺得笔直，步子迈得四平八稳，脸上还是那副一丝不苟的样子，活像个刻板的木头人。

他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指尖微微用力，催出一丝真元注入缓行蛊里。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黄光从指缝飘出去，悄无声息地落在了王福的脚背上。

下一秒，王福的步子猛地慢了下来。

原本走得稳稳当当的人，突然像是踩进了粘稠的浆糊里，每抬一次脚都费劲得不行，身子跟着一晃一晃的，手里果盘里的枇杷滚来滚去，差点撒一地。

“咦？这脚怎么沉得跟灌了铅似的……”王福低头盯着自己的鞋，眉头皱成一团，满脸茫然。

假山上的洪亭捂着嘴，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差点一头栽下去。

这还没完。他瞅准王福抬头的间隙，指尖一弹，那只圆滚滚的响屁蛊划了个悄无声息的弧线，精准落进了王福的衣领里。

响屁蛊一沾人气，立刻起效。

“噗——”

一声闷响，算不上震耳欲聋，可在安静的后院里传得格外清晰。

王福整个人都僵住了，老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成了猪肝色，从耳根一直红到脑门。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前院的管事带着两个小厮迎面走了过来，本来还笑着要打招呼，听见这声儿，脸上的笑一下子就僵在了脸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表情要多精彩有多精彩。

“王、王管家……您这是……”管事憋得肩膀都抖了。

王福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支支吾吾说不出整话，端着果盘快步就走，刚才还沉得抬不动的脚，这会儿走得比兔子还快。

洪亭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抱着石头直捶，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洪亭！”

一声怒喝突然从身后炸响。

洪亭脸上的笑瞬间僵住，脖子机械地往后转，就看见他爹洪铸站在假山底下，穿着一身藏青的城主官服，脸色黑得像锅底。

完了。

洪亭心里咯噔一下。

下一秒他就被父亲拎着后脖领子从假山上揪了下来，双脚离地，像只被攥住脖子的鸡。

“你多大了？啊？十四了！再过俩月就开窍了，还整天捣鼓这些上不了台面的歪门邪道！”洪铸的声音震得他耳朵嗡嗡响，手指戳着他的额头，正好点在眉间的红莲胎记上，“你看看你这印记！出生的时候红云盖顶，满城的蛊师都说你命格贵不可言！我还指望你将来能修出个名堂，光宗耀祖，结果你就天天给我惹是生非！”

洪亭下意识摸了摸眉间。那里有块天生的红色胎记，形状像朵半开的莲花，不仔细看就像颗稍大的红痣。从小到大，不知多少游方蛊师见了他，都捋着胡子说“此子面相不凡，将来必成大器”。

听得多了，他早就麻木了。

不就是块胎记吗？隔壁张屠夫家儿子屁股上还有块驴形胎记呢，也没见谁喊他未来驴仙。

当然这话他不敢说，不然非得被打断腿不可。

“我这也是练手嘛……”他耷拉着脑袋小声嘟囔，“蛊虫本来就是要多用才能熟，总不能天天抱着书死记硬背吧？再说王管家天天打小报告，我就是跟他开个玩笑……”

“玩笑？”洪铸气得手都抖了，“蛊师的蛊虫是用来护身修行的，是用来安身立命的！你倒好，拿来整人胡闹！我看你是越发放肆了！”

他还想再骂，前院一个小厮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弓着腰行礼：“城主！州牧李大人到府门口了，还、还带了位贵客，说是特意来咱们府的，您赶紧去前堂迎接吧！”

洪铸一愣，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中州北境的州牧可是五转蛊师，位高权重，平日里连州城都很少出，怎么会突然跑到枫叶城这种边陲小城来？

“知道了，我即刻就去。”洪铸整理了一下官服衣襟，临走前又狠狠瞪了洪亭一眼，“你给我回房反省！不准再出来捣乱！再让我看见你调皮，扒了你的皮！”

“知道了知道了……”洪亭满口答应，看着父亲的背影走远，立刻就直起了腰，眼睛滴溜溜转。

贵客？什么贵客能劳动州牧大人亲自陪着？

好奇心像猫爪子似的挠得心口发痒。他才没那么乖去反省，蹑手蹑脚地绕着回廊往前堂摸去。

前堂是城主府接待顶级贵客的地方，平日里常年落锁，一年也开不了几次。洪亭绕到侧面的廊柱后面，躲在雕花的木柱旁，堂内的说话声清清楚楚地传了出来。

先是州牧李大人的声音，客气得近乎谄媚：“龙公大人，您能屈尊来这小小枫叶城，真是我们中州北境的荣幸。下官备了薄酒，为大人接风洗尘。”

然后是一个苍老的声音，语调平缓，音量不高，却像敲在玉石上一样，字字清晰地钻进耳朵里：“李大人客气了。本座此来，不为公事，只为一人。”

“哦？不知是何人，竟能劳动龙公大人亲自出面？”

“枫叶城城主洪铸之子，洪亭。”

洪亭心里一跳。

找我的？

紧接着就听见父亲惊讶的声音，带着点受宠若惊的慌乱：“大、大人找小儿？不知小儿顽劣，有何能耐能入大人的眼？”

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说出来的话却像一道惊雷，轰然炸在洪亭耳边。

“洪城主不必自谦。令郎眉间有红莲印记，乃是天命所钟。本座以智道蛊虫推演天命，宿命轨迹之上，早有他的尊位。他，是未来的九转尊者，是人族注定的下一代仙尊。”

“什么？！”

父亲的声音里满是震骇，甚至带了点不敢置信的颤音，“仙、仙尊？！大人您……您不是在说笑吧？小儿才十四，连窍都还没开，怎么可能……”

洪亭靠在廊柱上，整个人都懵了。

什么，我是未来仙尊？

开什么玩笑？

他长这么大，见过最高阶的蛊师就是父亲，不过三转修为，在枫叶城已经是天一样的人物。五转的州牧大人，他只在城门口远远见过一次仪仗。仙尊？那不是古籍里才有的传说吗？九转尊者，人族巅峰，守护五域两天的存在，怎么会是他？

肯定是骗子。

他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说不定是哪里来的老江湖，不知道从哪打听了他有红莲胎记，编出这么个耸人听闻的瞎话，来骗父亲的钱财。毕竟仙尊这种名头，说出来唬人得很，一般人听了早就五体投地了。

可紧接着，州牧李大人的声音又传了出来，语气里的敬畏半点不似作假：“洪城主，龙公大人乃天庭三公之一，八转宙道大能，执掌天命推演，一言九鼎，怎么会说笑。你可是生了个好儿子啊！将来洪亭尊者登临尊位，你们洪家，就是整个中州的望族！”

天庭。八转大能。

洪亭的腿肚子有点发软。

天庭他是知道的。《蛊师通史》里写得明明白白，那是人族最高的圣地，坐落于九天之上，汇聚了全天下最顶尖的蛊仙，代代守护人族气运。八转蛊仙……那是传说中的人物，整个中州都数不出几个，怎么会特意跑到枫叶城这种小地方来，就为了见他一个连窍都没开的毛头小子？

他越想越慌，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脚不小心踢到了廊下的石子，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前堂外却格外清晰。

堂内的说话声瞬间停了。

下一秒，那个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点淡淡的笑意，像是早就知道他在那里：“外面的小友，既然都来了，何不进来一见？”

被发现了。

洪亭站在廊柱后面，心脏砰砰直跳。他磨磨蹭蹭地从柱子后面挪出来，拍了拍皱巴巴的衣襟，硬着头皮跨进了前堂的门槛。

几道视线瞬间集中在他身上。

主位上坐着个白发白须的老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手里拄着一根普普通通的木杖，脸上皱纹很深，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乡间老农。可他就那么静静坐着，却像一座亘古不动的山，稳稳压住了整座大堂的气场。

他的目光落在洪亭身上，很平和，没有压迫感，却像是能穿透皮肉，一直看到人心里去。

洪亭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攥紧了衣角，指尖微微发凉。

这就是龙公？

他心里打鼓，偷偷抬眼打量，正好对上老者的目光。老者嘴角微微上扬，枯瘦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眉间，声音平缓：“小家伙，眉间的红莲，亮得很呐。”

洪亭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只觉得那块胎记隐隐发烫，心跳得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