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六年十二月，北京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张扬站在东三环某家酒店的十二楼包厢窗前，看着楼下马路上被雪覆盖的车流，慢慢喝完手里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水。包厢里热热闹闹的，二十几个高中同学围坐在两张圆桌旁，觥筹交错，推杯换盏，有人喝得满脸通红正搂着身边的人唱K，有人拿着手机挨个加微信，有人靠在椅背上感叹"咱们这都奔四的人了"。

张扬不太想说话。

他来这个同学会之前犹豫了很久，群里的接龙报名挂了两个月，他只潜水没表态。后来是李建军单独给他打电话，说"张扬你都多少年没露面了，这次刘老师也来，你好歹来一趟吧"。他想了想，请了半天假，坐高铁来了北京。

他在中石化的一家化工设备公司做技术主管，五险一金齐全，工资不高不低，够他在燕郊租个两居室，够他每年回一趟鲁西北老家看看父母，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张扬！"有人从背后拍了他肩膀一下，"发什么呆呢？过来喝酒！"

张扬回过头，那人端着酒杯站在他身后，微微发福的身形在灯光下投下一道模糊的影子。发际线已经退到了头顶，在吊灯照射下泛着油光，衬衫领口绷得紧紧的。他眯起眼睛打量了两秒，突然认出了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王磊？"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几分惊讶。

"废话，还能是谁！"王磊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你这家伙，一点都没变样，还是那么瘦。看看我，全残了。"

张扬也笑了笑，端了杯酒跟他碰了一下。王磊是他高中时最好的哥们，后来考了山东本地的一所大学，毕业后回老家县城做了公务员，结婚生子，日子过得安稳踏实。每年过年的时候他们会在老家聚一次，但见面的次数还是越来越少了。

"唐柠来了，"王磊压低声音，朝角落努了努嘴，"你看见没？"

张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包厢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人，穿着一件烟灰色的高领毛衣，头发齐肩，脸上化了淡妆，正侧着头跟旁边的女同学说话。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但整个人的还是那种安安静静的，气质跟十七岁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张扬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唐柠。他高中喜欢了整整三年的人。后来她考了北大，他去了青岛的中国石油大学，慢慢就断了联系。再后来听说她毕业后留在北京工作，嫁给了一个条件很好的男人，又听说她前几年离了婚，一直单身到现在。

他们上一次说话，大概是五年前的同学会，他问了句"你还好吗"，她答了句"还行"，然后就各自转开了。

"不过去打个招呼？"王磊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张扬摇摇头："等会儿吧。"

"你这人，"王磊叹了口气，"高中就这样，现在还这样。人家唐柠也是一个人来的，你俩都单着，你倒是主动点啊。"

张扬没接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过三巡，气氛越来越热。林越端着酒杯挨桌敬酒，他如今是一家投资公司的VP，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那块表张扬不认识牌子但看得出来不便宜。他走到张扬这一桌，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张扬，好久不见。还在做技术？"

"嗯，还在做。"张扬说。

"技术也挺好，稳当。"林越举了举杯，"不过现在这行情，技术也卷得厉害吧？我手下那帮程序员天天加班到半夜。你要是有想法往投资这边转，可以找我聊聊。"

张扬笑了笑："行，有机会请教。"

林越又跟他碰了一下杯，转身去敬下一桌了。张扬看着他的背影，想起高中时候的林越，那时候他就比同龄人成熟，成绩好，家里有钱，在班里说话做事都有种天然的底气。后来上了人大，进了金融圈，混到今天这个位置，也算没浪费他那一身本事。

不过张扬记得一件事：林越好像一直没结婚。每年的同学会他都来，每次都坐在唐柠旁边。

张扬把杯子里的酒喝完，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包厢里的声音渐渐模糊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他脑子里乱七八糟地闪过很多画面——高中教室窗外那棵梧桐树，大学宿舍里通宵打游戏的夜晚，刚工作那年在出租屋里吃泡面的窘迫……

什么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他睁开眼的时候，发现窗外的雪还在下。大片的雪花被风裹着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很快化成一缕缕水痕往下淌。张扬看着那些水痕，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他也是站在某扇窗前看着外面的雪，旁边有人递过来一杯热水。那是唐柠。

他突然站起来，拿起外套往外走。

"张扬你去哪？"王磊喊了一声。

"出去透透气。"张扬说。

他穿过走廊走到电梯间，按了下行键。等电梯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有条微信消息，是他妈发来的："下周六你爸体检，你能不能回来一趟？"

张扬回了个"好"，把手机塞回兜里。

电梯来了，他走进去，门关上的瞬间，他看见走廊尽头有个人影快步走过来——灰毛衣，齐肩发，是唐柠。她好像想叫他什么，但电梯门已经合上了。

张扬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楼层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外面真冷。他走出酒店大门，站在台阶上裹紧了大衣，呼出的气在路灯下凝成白雾。雪落在他头发上和肩膀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想了想，没有回头，沿着马路往地铁站的方向走了。

晚上回到廊坊的出租屋，张扬洗了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屋里暖气烧得足，他穿着短袖还是觉得有点闷热。床头柜上放着女儿上次来看他时画的一幅画，歪歪扭扭的太阳和一家三口手牵手的火柴人。

张扬把画拿起来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了。

他闭上眼睛，觉得脑袋昏沉沉的。今天酒喝得有点多，白酒混了啤酒，胃里不太舒服，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往下拽似的沉甸甸地往下坠。意识模糊的边缘，他好像又看见了高中那间教室，看见了窗外的梧桐树，看见了坐在前排的唐柠的侧影。

然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尖锐的电铃声炸响在耳边，张扬猛地睁开眼睛，心脏狂跳。

他喘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瞳孔慢慢聚焦，头顶是一盏日光灯管，老式的两根灯管并排，其中一根在微微闪烁，发出嗡嗡的电流声。视野里是一块熟悉的天花板，有一道从墙角延伸过来的细裂缝，他想起来自己以前上课无聊的时候就盯着那道裂缝数它的长度。

旁边有人用笔头戳了戳他的后背，一个压低的声音传过来："张扬！你睡迷糊了？老刘瞪你半天了！"

张扬猛地坐直了身体。

他转头看向旁边，一张年轻的脸——圆脸，寸头，黑框眼镜，校服领口翻得不太整齐，右手食指侧面沾着墨水的印子——正冲他挤眉弄眼。

王磊。十七岁的王磊。

张扬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他环顾四周，是一间教室，课桌是老式的木桌，桌面上坑坑洼洼的刻满了各种字迹，前面黑板上写着一行数学板书，粉笔字工工整整，是某个函数的推导过程。

窗户外面是一排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阳光从叶子缝隙里照进来，在课桌上投出碎碎的光影。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穿着一件蓝白色的校服——致远中学的校服，左胸口印着校徽，袖口有点短。课桌上摊着一本练习册，封面用圆珠笔写着"张扬"两个字，字迹年轻而工整。

他翻开封面，第一页上写着："致远中学高一（三）班，座位：第四组第三排。"

日期那一栏写着——"二零零四年九月十三日。"

张扬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抬起手捏了捏自己的脸，疼。很疼。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分明，皮肤光滑，没有茧子，指甲剪得很短，右手食指侧面有一小块墨水印。

这是十七岁的手。

"张扬！"讲台上传来数学老师老刘的声音，带着点名道姓的威严，"你站起来回答一下这道题。已知函数f(x)在区间[a,b]上连续……"

张扬慢慢站了起来。他看着黑板上那道题，脑子里快速搜索了一下——高一数学，函数连续性，定义。他前世的数学底子不算差，虽然是二十多年前学的东西了，但最近不知怎的，那些知识点像从水下浮上来一样，一块一块清晰地冒出来。

"……在(a,b)内可导，如果f(a)=f(b)，则存在一点ξ属于(a,b)，使得f'(ξ)=0。"张扬一字一顿地答完了罗尔中值定理的内容。

老刘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个平时课上不太爱发言的男生能答得这么完整。他点了点头示意张扬坐下，继续讲课了。

张扬坐回座位，心跳还是快得厉害。

他把自己面前的课本翻了一页，确认了出版信息——人民教育出版社，高一数学，二零零三年第一版。他翻到课本扉页，看见那行熟悉的蓝色圆珠笔字："陵城一中初三（二）班，张扬，2003年。"

这本课本是他从老家带过来的。他中考考了全县第三名，拿到了致远中学的奖学金名额，然后从那个鲁西北的小县城来了市里。致远中学是全市最好的私立高中，每年从各县招一批尖子生，包吃包住免学费，他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窗户开了半扇，十一月的风灌进来，带着北方秋天特有的干燥味道。张扬深深吸了一口气，肺里灌满了那种熟悉的冷空气，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他回来了。

回到了二零零四年的秋天，回到了致远中学高一（三）班的教室里。窗外的梧桐叶子还是绿的，黑板上的粉笔字还没有被擦掉，同桌王磊年轻得脸颊上还带着婴儿肥，前排的唐柠扎着马尾辫，正低头在课本上做笔记。

张扬慢慢伏在课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他听见自己在笑。声音闷在袖子里，变形成一种低低的、含糊的声响，前排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他疯了。

但他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