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上的绢本在秋阳里泛着旧象牙的淡黄。林默坐在修复室窗边，目光从画幅右上角起，一寸一寸向下移动。

绢丝交织的纹路在他眼里是层层叠叠的地形图。经纬之间藏着虫蛀留下的圆孔，十七个，边缘发褐。他的食指在第一个孔上停了半秒，指腹擦过孔洞边缘的毛茬。毛茬发脆。虫蛀至少有二十年了。

他的脸贴近画面左下角。鼻尖几乎碰到绢面。修复室里的空气混着旧纸的酸和浆糊的腥，那味道厚墩墩地堵在喉咙口。他屏住气，透过放大镜盯住一道撕裂口。那条口子从右上方向左下方斜贯，长二十公分。裂口边缘的绢丝断茬齐齐整整，根根竖着，没有一根弯折。他用镊子的尖头轻轻拨了一下断茬，尖端传来极轻微的抵抗力。纤维的断面光滑，没有反复撕扯留下的毛刺。

一刀。从背面割的。

他的拇指和食指捏住裂口两边的绢面，极轻地向两侧分了一下。裂口张开一条缝。光从窗斜射进来，照透绢层。画芯和托纸之间有一层比纸厚的影子。有东西夹在里面。

他放下画，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凉水冲过指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两道常年压笔留下的凹痕。他关了水，甩了两下，回到案边翻过画，把背面朝上。阳光从右侧打来，在他左半边脸上压出一道明暗分界线。他的目光顺着裂口在背面的投影走，停下来。在那道投影的下端，距离画边三公分的位置，有一处微微隆起。他的小指肚贴上去摸。比周围的绢面硬，纸底下压了东西。

他用竹起子挑起那处凸起，竹片从三层托纸的夹缝里滑进去。第一层托纸揭起来时发出一声细响。第二层托纸下面透出一片灰白，纸色和周围的旧米黄截然不同。那片灰白的纸他见过，在师父锁在樟木箱里的笔记上。第三层。竹起子继续往里送。隔着一层绢丝的厚度，他的指尖感受到纸面上有字的凹凸。笔画压过纸纤维留下的浅沟。他的手很稳。心跳变重了，砰砰的震动从胸腔传到案面。

他揭开那层灰白的纸。巴掌大，边角齐整，裁纸刀裁的。蓝黑色墨水写的七行字。他认得这笔迹。十二年了，他以为不会再见到。

"阿默。别修这幅画。等我回来取。"落款是"师父"。

他的手没有抖。那双手在十七岁那年被师父按在冰水里练了三个月的稳字诀，十二年来修复过三百多件器物，没有一次抖过。但他的呼吸停了。停了多久他数不清。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三片。

他重新翻过画，正面朝上。阳光已经移了，窗格的影子斜投在观音的面容上。观音低眉垂目，嘴角的线条因年代久远而模糊。那双眼是师父画的。十二年前师父画完这双眼之后把这幅画交到一个人手上。那个人把字条藏进夹层。那个人又在十二年后把这幅画送到了林默的修复台上。

座钟响了。下午四点。钟声刚停，修复室的门被叩响了。三声，间隔短促。

"林老师，修好了吗？"门外的声音急切，"我赶时间，晚上要去机场。"

林默没应声。他看了那张字条最后一眼，把纸重新压进夹层，抚平，盖上托纸。浆糊的气味从指尖冒上来，酸里带着腥甜。他擦掉指尖的白糊，把画翻回正面，用一张宣纸覆上去，压上镇纸。

"快了。"他的声音平得像静水。"您再等一下。"

他走到修复室角落，推开那扇锁了三年的樟木箱。箱盖掀起来的瞬间，一股老墨和陈纸的气味扑出来。他摸到箱底那本笔记的皮封面，翻开。夹在最后一页里的是一张没有寄出的明信片。邮戳日期是十二年前的秋天。收信人那栏写着"宁州博物馆修复室林默收"。寄信人那栏是空的。背面只有一句话，笔迹比字条上的急，笔画末尾飘着："那幅观音图会有人送来。别修。等我。"

他把明信片攥在手心。纸面被他掌心的温度捂热了。十二年了。师父死的那天，修复台上摊着一件没完成的器物，被人带走了一半。他一直想查，一直没找到线。现在线头自己递到了他手里。

他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通讯录里存的名字是"霍然历史系"。电话拨出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明天帮我查点东西。"林默把手机换到左耳，右手拿起笔，在案角一张空白纸片上写字。他还没开口，先写。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通过话筒传过去。

对面安静了一秒。"你接活儿了？"

"一幅画。"林默低头看纸片。他写的是：周家。南城老巷。1956年。

"画怎么了？"

林默把明信片翻过来，看着师父最后那行字。纸面被他握得微微发潮。

"画底下压了一个人。"他说。

门外的叩门声又响了。这一回更急，指节撞在木门上咚咚地响。林默把明信片夹回笔记，合上箱盖，站起来朝门口走。他的步子不快不慢，鞋底碾过地砖缝里一粒干掉的浆糊渣，那粒渣碎了，发出极细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