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尘小镇的雨，总带着洗不掉的灰。

细雨绵绵落满青石板，街巷湿冷，炊烟低低地压在屋檐之上。镇子不大，群山环伺，常年云雾缠绕，像被世间轻轻遗忘在山坳深处。

沈寄痕立在李家的院门外。

院中摆着一张小小的木床。

床褥铺得整齐，浅蓝色的碎花床单摊开，边角微微卷起。床单靠枕头那一侧，洇着一块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浅浅地嵌进布纹里，洗不掉，抹不去。

可床上没有人。

李家夫妇就站在屋廊下，面色茫然。妇人拢着衣襟，眉头轻轻皱起，反复打量那张空床。

“好好的一张小床，不知为何摆在这里，占地方得很。”妇人低声自语，语气里满是困惑，“我明明没有置办过孩童的床榻，这东西是哪来的？”

男人也跟着点头，伸手碰了碰床沿，一脸不解：“许是过往行商落下的物件，改天劈了当柴烧便是。”

他们看不见血迹，也想不起，这张床，原本属于他们七岁的女儿。

那个会扎两个羊角辫，喜欢摘山涧野花，夜里会攥着母亲衣袖睡觉的小姑娘。

小镇上所有的人，全都把她忘了。

仿佛这个孩子，从来没有在这片世间活过。

唯有沈寄痕记得。

他站在雨幕里，指尖微微发凉。记忆鲜活清晰，小姑娘笑起来的眉眼，跑过街巷时的脚步声，还有出事那一夜撕心裂肺的哭喊，全部清清楚楚刻在他脑海。

可周遭所有人，全部一片空白。

没有人记得她的名字，没有人记得她的模样，没有人记得这个家中曾经有过一个女儿。物件还留着，血迹还印在床单，人的存在，却被整个世界抹除干净。

这便是“痕”。

世间生灵消亡，或是被天地之力抹去存在，余下这些残碎的痕迹，散落在器物、土地、风雨之间。大多数人看不见，也感知不到。

唯独他看得见。

沈寄痕垂眸看向自己的右肩。粗布衣衫之下，一道狭长陈旧的刀疤横亘皮肉。伤疤来历不明，自他记事起便长在身上，时不时隐隐作痛，像是一道不属于他的伤口，借他的躯体留存下来。

雨丝打在肩头，旧伤传来一阵钝钝的灼烧感。

“沈小哥，你站在我院子门口做什么？”李家男人注意到门外的少年，开口问道，语气平平，并无半分失女的悲戚。在他们认知里，家中从未丢过孩子，自然也没有悲痛的理由。

沈寄痕抬眼，目光掠过那张空床，掠过床单上那团只有他能看见的暗褐血痕。

“没什么。”他声音偏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只是路过。”

他转身，慢慢走离李家院落。

雨水顺着黑发滑落，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水花。整条小镇安安静静，百姓照常生火做饭，闲谈说笑，岁月仿佛一如既往平和。

只有沈寄痕一人背负着一份不属于任何人的悲伤。

一个活生生的孩童，就此从众生记忆里彻底消失。实物残留，人事荡然无存。

他沿着长街往前走，心里翻涌着无数疑问。

那个女孩，到底遭遇了什么？

为何整个小镇，唯独只有他还记得她？

转过街角，视线尽头，镇子的入口处站着一个陌生人。

那人一身素色白衣，静静立在雨雾边界，不撑伞，衣衫却半点没有被雨水打湿。面容模糊，看不真切眉眼，周身干干净净，身上没有半分残痕。

在这个满是旧痕的忘尘小镇，这样的人，分外诡异。

沈寄痕脚步顿住，遥遥望向那道身影。

雨还在下。

床单上那抹干涸血迹，如同一根无形的刺，扎在他的脑海之中。

世间可以抹去人的存在，却抹不掉遗留下来的伤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