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空无一人。

但超载警报在响。

刺耳的“嘀——嘀——”声从轿厢顶部传出来，带着那种年久失修的金属震颤感。林觉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是两盒速冻水饺和一袋榨菜。他的目光扫过轿厢地面——一块浅灰色的防滑垫，边缘翻卷，沾着泥印。没有行李，没有推车，没有小孩，没有人。

警报持续作响。

他退后半步，抬头看了一眼楼层显示屏。12楼，他住12楼。电梯此刻就停在12楼，门敞开着，像一张嘴。

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像是有人踢翻了垃圾桶。林觉侧头望了一眼，什么也没看到。走廊灯是声控的，此刻亮着惨白的光，把墙上那些“高空抛物必究”的告示照得发黄。

警报又响了七秒，停了。

电梯里传出一声极其微弱的机械咬合声，然后显示屏上的数字从“12”跳成了“13”。又跳回“12”。再跳成“13”。

林觉把塑料袋换到左手，伸手按了旁边的下行键。电梯门缓缓合上，轿厢开始上升，楼层数字从12变成13，变成14，最后停在了17楼。他没等，转身推开安全通道的门，走楼梯上了13楼。

这是林觉搬到阳光花园B栋的第四天。

电梯里贴着一张A4纸，透明胶带边角已经卷起灰边，打印的字体是宋体，行间距拉得很开，像是不想让字挤在一起。

《乘梯须知》

1.本电梯限载10人，超载请自觉退出。

2.候梯时请勿倚靠轿门。

3.请勿在轿厢内吸烟、饮食、追逐打闹。

4.本电梯限载10人，但若显示“满员”时轿厢内只有你一人，请立即闭眼，直至楼层提示音响起。在此期间，无论听到任何声音，请勿睁眼。

5.请勿拍打轿厢内壁。

6.请勿携带易燃易爆品。

7.负一层按键已封死，若其自行亮起，请在电梯开门前将随身携带的任何金属物品抛出轿厢外。切勿将金属物品留于身侧。

8.本电梯每日凌晨2:00-4:00进行检修，请勿使用。

第4条和第7条的字体比别的条目略大，像是后来被人重新排版过。右下角没有落款，没有物业公章，没有日期。

林觉第一次看到这张须知的时候站了大概两分钟。倒不是被内容吓到，他只是觉得“限载10人”重复出现了两次，而且第4条的语法很奇怪——“但若显示‘满员’时轿厢内只有你一人”，主语是“你”，跟前后的第三人称叙述混在一起，像是有人刻意插入了一句。

他拍了张照，存在手机里。当时只是想，这个楼道的物业水平堪忧。

今天下午六点，快递员宋磊进了B栋大堂。林觉刚好在楼下信箱拿水电费单，隔着玻璃门看见宋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灰色帆布袋，左手拿着手机，右手在电梯按键上戳了好几下。电梯从17楼下来，门开的时候，宋磊走进去。林觉转身走出大堂，绕到楼后面抽烟。

七点零三分，他回到12楼，发现自家门口的地上没有快递。

七点四十分，他下楼买水饺，等电梯的时候听见两个邻居在说话，三楼的一个阿姨和六楼的一个穿校服的男生。男生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个送快递的，好像没出来。”

阿姨说：“你怎么知道？”

男生说：“我听到电梯一直响，从17楼一路响到负一，又弹回17楼。响了大概快二十分钟。后来不响了，我下楼看，电梯停在1楼，门开着，里面没人。但是他那个灰色袋子还在角落里。”

林觉当时按了电梯键，显示屏上电梯正从17楼下来。他等了大约四十秒，门开，里面空空荡荡。他走进去，余光扫了一眼轿厢角落——什么都没有。灰色帆布袋也不在。

他按了12楼。电梯运行了四层，中途未停，没有任何异常。

七点五十五分，他在厨房烧水准备煮水饺，锅里的水还没冒泡，楼下传来救护车的声音。他走到阳台往下看，B栋大堂门口停着一辆白色救护车，两个穿蓝色制服的急救员正从大堂里抬出一张担架。担架上盖着蓝布，有一截手臂从布下面垂出来，手腕上系着一根红色的塑料绳，绳子上拴着一枚金属钥匙扣，上面印着“顺丰速运”四个字。

蓝布罩到头部的位置时，急救员停了一下。其中一个人弯腰下去，像是要把那只手臂放回布下面，但动作忽然顿住。他侧过头，对旁边的同事说了一句什么。同事也弯腰看了一眼，然后两个人同时直起身，对视了几秒。

其中一个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林觉走回厨房，把火关了。水饺还没下锅。

他在餐桌前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翻出那张《乘梯须知》的照片。第4条。第7条。他把照片放大，看透明胶带贴着的那部分纸面，边缘有一道很浅的折痕。不是A4纸本身的折痕，是纸贴到电梯壁上之后，被人用手指按着压过一道。

像是有某个特定的条目被反复触摸过。

他退出相册，打开备忘录，打了几个字：

7月12日。快递员。满员警报。负一层键亮。金属物品。

他盯着“金属物品”四个字看了几秒，然后删掉，重新打了一句：

他当时身上带了什么金属？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楼下的警车到了。蓝红色的光从阳台门漏进来，在林觉的天花板上转了两圈。

他没去阳台看。他打开冰箱，把水饺放回冷冻层，然后走到门口，把门反锁了。

反锁之后他站了几秒，又重新拧开，把门拉开一条缝，侧着头听走廊里的动静。

走廊很安静。

声控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

但电梯那边，有非常轻微、几乎像呼吸一样的声音——是门，在一开一合。

幅度很小。大概也就两三厘米。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电梯门缝里反复试。

林觉把门轻轻合上，没有上锁。

他回到餐桌前，坐下来，点开手机里的录音功能，把麦克风对准门缝的方向。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

第二天早上七点，B栋大堂拉了警戒线。两个刑警站在电梯门口，其中一个正在用对讲机说话。林觉从楼梯走下来，经过大堂的时候被拦住，登记了姓名和房号。穿夹克的那个年轻警察问他：

“昨晚七点到八点之间，你人在哪里？”

“在家。”

“有人能证明吗？”

“没有。”

警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听说你昨天傍晚在楼下信箱待了一会儿，后来又出去抽烟了？”

“对。”

“那段时间，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林觉想了想：“超载警报。响了大概十秒。”

警察的笔顿了一下：“几点？”

“七点零几分。”

警察没再问，让他签了字放行。林觉走出大堂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把B栋的外墙照成一种不太健康的灰黄色。他回过头看了一眼电梯所在的那面墙，二楼的窗户外面装着一排空调外机，其中一台的铜管上系着一条红绳，在风里一下一下地打转。

绳子上拴着一枚金属钥匙扣。

上面印着“顺丰速运”四个字。

钥匙扣是新的，绳结也打得整齐。像是有人昨晚从担架下面捡起来，随手系在了那里。

林觉看了它大概五秒钟，然后掏出手机，给那个《乘梯须知》的照片又拍了一张。

这次他注意到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

第4条最后那句话——“在此期间，无论听到任何声音，请勿睁眼”——“任何”这两个字，和上下文的打印字体不太一样。

像是被人用刻刀刮掉重写过。

或者更像是，原版的纸条上，这句话本来写的是别的什么。

被人用小刀刮掉了，用手写了“任何”贴上去。手写体的墨迹很淡，但笔画的起落露出了细微的毛边。

林觉把手机收回口袋，转身走了。

他没看到的是，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二楼窗口的空调外机后面，那根红绳忽然绷直了。

像是有人从里面拽了一把。

钥匙扣在空中晃了两下，金属表面反射出早晨九点的阳光，在B栋的墙面上投出一个极小的光斑。

那光斑缓缓移动，沿着墙壁，一路滑到电梯门外。

停住了。

然后，电梯门开了。

轿厢里亮着灯，楼层显示是“1”，限载人数那一栏的电子屏上，跳着一个数字——

10。

但轿厢里站着的人，分明只有一个。

那个穿校服的男生站在轿厢正中央，眼睛闭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白线。

他的手指死死攥着扶手，关节发青。

电梯门在他面前关上了。楼层数字开始跳动。

1，2，3，4，5。

停在5楼。

门打开，外面没有人。

男生没有睁眼。

电梯里，超载警报“嘀”地响了一声。

随即停了。

楼层数字继续跳动——

6，7，8，9，10，11，12，13。

再次停住。

门打开。

外面站着一个人。

林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刚买的豆浆，看着轿厢里的男生。

男生闭着眼，嘴唇在动，声音又细又抖：

“……别睁眼……别睁眼……它在看……”

林觉没进去。

他站在门口，低头看了一眼轿厢地面。

男生脚边，灰色的防滑垫上，有一小片红色的东西。

像是一块嚼过的口香糖，但颜色太鲜了，鲜得不像口香糖。

林觉蹲下去，眯起眼。

那片红色在他的视线里慢慢铺开成一条细线，蜿蜒着从防滑垫底下钻出来，朝着电梯门的方向，渗了大概两厘米远。

是血。

林觉直起身，按了旁边的下行键。

门开始合拢。

在门缝还剩一掌宽的时候，他听见轿厢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男生的嘴唇没动。

但那笑声，确确实实是从他的方向传过来的。

林觉后退一步，电梯门彻底合上了。

楼层数字开始跳动。

13，14，15，16，17。

停住了。

没有再动。

林觉站在电梯外面，把手里的豆浆杯捏扁了。

热豆浆从杯口溢出来，烫了他一手。

他没松手。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