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城少年与禁忌之恋

故事发生在一九九七年的南方。那是冬季下着雨的城郊老楼里。

这是我前半生最让我耿耿于怀的一件事——

就在那年冬天，我趴在窗台上等了一场又一场的太阳，可等来的只有雨。没完没了的雨，缠骨蚀肉的冷雨，像一根根细密的银针，从灰蒙蒙的天幕上斜斜地刺下来，扎进这座小城的每一道缝隙里。整座城郊老屋像是被浸泡在化不开的潮气之中，连呼吸都带着一种湿漉漉的重量。我至今记得，那年腊月，榕树叶早就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在雨雾里伸着，像无数只瘦骨嶙峋的手指，徒劳地抓向天空。但天空什么也不肯给，除冷风，还是雨。

彼时我尚且年幼，刚满十二岁，却已经学会了在雨天里辨认这座城市的脾性。每天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我就得从被窝里爬起来，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套上母亲在菜市场买的廉价雨鞋，背上书包，独自走进那片雨雾之中。从我家到学校，需要穿过三条街，再拐进一条蜿蜒的巷子，最后横穿一片老旧的居民区。那一片城郊老楼，是这座城市最被遗忘的角落。它们建于上世纪七十年代，外墙是那种灰扑扑的水泥，没有任何装饰，裸露的墙面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裂缝，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每一道都藏着一段无人问津的岁月。雨水顺着裂缝渗进去，在墙面上淌出一条条褐色的水痕，像是这座楼在无声地哭泣。墙角长满了青苔，那种浓得发黑的绿，摸上去滑腻而冰冷，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腐烂气息。

我每日穿行于这些老居民楼之间，看得见砖石缝隙里渗出的寒意。那种寒意不是凭空而来的，而是从地基深处慢慢往上爬，爬过一楼住户潮湿的地板，爬过二楼走廊里永远晾不干的衣服，爬过三楼阳台角落里堆着的破旧纸箱，最后爬到我的脚踝上，钻进我的裤管里，顺着血管一路蔓延到心脏。我总觉得，那些老楼是有生命的，它们会呼吸，会叹息，会在夜深人静时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仿佛在向某个看不见的力量诉说着什么。而雨，就是它们说话的媒介。雨打在外墙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那是老楼在敲击自己的骨骼；雨顺着排水管流下来，发出“哗哗”的声响，那是老楼在哭泣；雨在屋檐下汇成一条条细流，淌进地面的凹坑里，那是老楼在流血。

远远就可以闻那种空气里永远散不去的湿霉。那种味道，刚开始是呛人的，像腐木，像发霉的棉絮，像埋在土里很久的旧报纸。但时间久了，它就变成了这座小城独有的气味，也形成了我回忆里无法抹去的底色。它附着在每一扇门窗上，渗进每一件衣服的纤维里，甚至钻进人的皮肤里，会让你觉得自己从里到外都是潮湿的、发霉的。后来离开这座城市很多年，去过干燥的北方，去过炎热的海边，可只要一闻到那种潮湿的味道，就会立刻想起一九九七年的冬天，想起那些冷雨，想起那些老楼，想起那个站在雨里不知所措的两位少年。

当时上学必经之路老城楼里最旧的一栋。那是一栋五层的筒子楼，楼道里没有灯，白天也黑漆漆的，只有楼梯拐角处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点惨淡的天光。楼道的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有的已经褪色，有的被撕掉一半，剩下的部分像一张张破碎的鬼脸。楼梯的扶手是铁制的，生满了锈，摸上去粗糙而黏腻，像是沾着一层薄薄的铁锈和雨水混合的浆液。一楼住着一个独居的老人，姓刘，大家都叫他刘瘸子。他的腿是在八十年代的一次工伤中瘸的，从此就再也没有站起来过，整天坐在门口的一把破藤椅上，看着雨水发呆。他的眼神空洞而浑浊，像是被这无穷无尽的雨给洗去了所有的神采。有时候我从他身边经过，他会突然抬起头，用那种空洞的眼神看着我，嘴唇翕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我害怕那种眼神，总觉得他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却又无能为力。

二楼住着一对年轻的夫妻，男的姓周，在城里的一家工厂做纺织工，女的没有工作，在家带孩子。他们的孩子只有两岁，经常哭，哭得整栋楼都能听见。那哭声穿透雨幕，在楼道里回荡，像一把钝刀子在切割某种柔软的东西。我每次听到那哭声，心里就会莫名地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三楼的住户我印象不深，只记得住着一个中年女人，好像姓王，总是穿着同一件暗红色的棉袄，脸上带着一种麻木的表情。她每天早晨都会端着一盆水走到楼道尽头的公共水龙头前，慢慢地洗衣服，那动作机械而迟缓，像是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四楼空着，据说是房东不愿意修葺，嫌太破旧，租不出去。五楼就是那两个少年的家，屋内只有一个房间，一厨一卫一厅一。房东常年在外跑运输，一年也回不了几次家，所以大部分时间，那间屋子是空的，刚好租给了这双苦命鸳鸯，两个人守着这栋冷冰冰的老楼。

那一年的冷雨不只是天气，而是一种缓慢侵蚀人的处境。它像一剂慢性毒药，一点点渗透进我们的生活，改变着每一个人的情绪和状态。为了上学方便我后来也在这幢老楼对面住下父亲偶尔会过来看我一下确定我的安稳…………

后来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坐在床边，望着窗外黑乎乎的雨夜发呆。份佛像看见父亲的眼睛越来越深，眼眶越来越黑，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东西。父亲很少过来都是偶尔过来一下。过来也总是沉默地坐在饭桌前，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久久不散，像一层薄薄的雾。我们之间的对话越来越少，即使有，也总是围绕着钱、生活费、我的学费这些单调的话题，像是两个陌生人在完成某种例行公事。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这个家里慢慢死去，就像那些老楼一样，正在被雨水一点一点地侵蚀、瓦解，最后化为一堆废墟。

它让旧楼墙面发黑，让少年心事慢慢发霉。我的房间朝北，终年不见阳光，窗户玻璃上永远蒙着一层水汽。我坐在书桌前写作业的时候，能听见窗外雨滴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噼里啪啦，像是一颗颗小小的石子砸在心上。我的作业本经常受潮，字迹洇开，变成一团团模糊的墨迹，像极了那些被雨水模糊了的记忆。我开始写日记，在一个绿色的硬皮本子上，记录下每天发生的事。但那些日记也跟我的作业本一样，字迹走形，纸张发黄，有的地方甚至长出了星星点点的霉斑。我翻看那些日记，常常看不清自己写了什么，只觉得那些模糊的字迹像是在刻意隐藏着什么秘密，替一个少年藏起那些不该被窥见的心事。

也就是在那一年，我遇见了陌生女孩，那个女孩，她住在四楼，对面住着年轻夫妻的。她是跟着母亲搬来的，父亲是谁，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问。她比我大两岁，十四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校服，头发很长，扎成一条马尾辫，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像一只不安分的小鹿。她的眼睛很亮，和这座被雨水浸泡的城市格格不入，像是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曜石，干净、清澈，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光芒。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一个雨天的下午。我放学回家，经过二楼，正巧看见她站在走廊里，伸手去接屋檐下滴落的雨水。她的手指白皙而修长，雨水落在她的手心里，溅起小小的水花，她看着那些水花，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浅浅的笑。那笑容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刺眼，像是一道突然照进来的光，让整条走廊都亮了起来。我愣在那里，看着她，心跳忽然漏了一拍。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破土而出，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疼痛和喜悦。

她似乎感觉到了我的目光，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睛里有雨水，有光，还有一种让我捉摸不透的东西。她冲我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就转身走进了屋子。我站在走廊上，雨还在下，落在我的身上，落在我滚烫的脸上，我却一点也感觉不到冷。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原来这座被雨水浸泡的城市，这个潮湿发霉的老楼，也不全是灰暗的。至少，有那么一束光，会因为一个人的出现而照进来。

然而，也正是那束光，它像是一根火柴，在潮湿的空气中擦出了火花，点燃了我那些被封存在心底的冲动和欲望，也点燃了这座老楼里所有被压抑的情感。一九九七年的冷雨，不只是天气，更是一种处境，一种命运。它把一切都掩盖在潮湿和阴冷之下，让人们看不清真相，也看不清危险。它给后来那场毁灭性的悲剧，铺上了一层天然的保护色，让所有不该发生的事，都显得那么理所当然，那么不可抗拒。

多年以后，当我回想起那个冬天，我想起的不再是那场无穷无尽的冷雨，而是那个女孩站在雨中的身影，是她手指间滴落的水珠，是她嘴角那抹淡得几乎看不清的笑容。那些画面，像是一张张泛黄的照片，被雨水浸泡过，皱巴巴的，却依然清晰得让人心疼。而那座老楼，还有那个雨城，那个在潮湿中慢慢腐烂的少女，也都成了照片上褪色的背景，永远地定格在了一九九七年的那个冬天。

雨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仿佛在告诉我们，有些故事，注定要在这样的天气里开始，也注定要在这样的天气里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