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是确认自己还有没有影子。

六点四十，第七安宁医院三楼东侧的窗户朝东，秋天的太阳从这个角度斜进来，正好铺满 317房那块水磨石地面。铁栏杆把光切成一条一条的，横在地板上，像谁把一把尺子扔在了那儿。

顾昭下了床，走到光里，站定。

病房里另外五张床上的人还在睡。靠窗那床的老陈打呼噜，打的很有节奏，三长一短，像个老旧的发动机。大刘蒙着头，一只手垂在床沿外面，手指头一直在动，隔一会儿数一遍，从大拇指数到小指，再数回去。睡最里面那床的周老师昨儿半夜又对着墙讲课，讲到两点多，被夜班护士敲了三次门，这会儿睡得最死。

光走到人的身上，地上就该有影子。

老陈的影子铺在床脚，浓的，实在的，边儿压着地砖的缝。大刘那只垂下来的手，在墙上投出五个细长的黑指头。周老师的影子薄一些，因为他瘦，但也在。

顾昭的脚下是干净的。

水磨石地面，灰白的底子，黑色的碎石子均匀撒在里面，被四十年的人踩得发亮。阳光铺在上面，亮得晃眼。他站的地方，光一直铺到墙根，中间没有任何东西挡住。

他蹲下去。

把右手手掌整个贴在地面上，慢慢往前推。地砖是凉的，早上还没被太阳焐热。他推过去，推回来，再推过去。

有。

在脚跟后面大概两寸的地方，有一线极淡的东西。淡到什么程度呢——像谁用一支快没水的铅笔，在水泥地上虚虚描了一道，手一抹就能抹掉。他把手掌虚虚地盖上去，那线就在掌心的影子里消失了；他把手抬起来，那线又慢慢浮出来。

就剩这一线了。

一千零九十六天前，他的影子还是完整的。那天下午在公交站，他低头看过一眼，那时候的影子黑得像泼了一摊墨，太阳把他的轮廓拉得老长，一直铺到马路牙子上去。

顾昭站起来，把病号服的裤腿捋下去，走到窗边，把额头抵在铁栏杆上。

楼下是医院的院子。七点多，保洁阿姨在扫梧桐叶，扫成一堆，点了火。烟直着往上走，一丝风都没有。院子里有三两个穿蓝白条纹病号服的人在遛弯，其中一个站在原地转圈，转得很慢，一圈要转十几秒。

每个人的脚下，都拖着一条影子。

顾昭看着，看了很久。

-

"小顾！吃药了！"

门被推开的声音永远是那么响。老周推着辆白色的小铁车进来，车上摞着几个塑料药杯，杯子里是几片白的、几片黄的。他一只手推车，另一只手抠着耳朵，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拖，鞋底磨地面，嚓、嚓、嚓。

老周今年六十一，头发白了大半，剩下的一律往后梳，用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一点发胶固定住，梳得一丝不苟。他在这家医院当护工，干了十四年。他有一项全院公认的本事：一百二十七个住院病人，他能一个不落背出名字，还能背出每个人的床号、用药时间、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家里谁来探视过、上次来是什么时候。

"来了。"顾昭说。

老周把药杯递过来，另一只手端着杯温水。顾昭接了，仰头，做仰头吞咽的动作，实际上药片全压在舌头底下。等他把杯子还回去，老周伸手："张嘴。"

顾昭张嘴。舌头翘起来，再压下去。

"行。"老周把水杯收走，"今儿早饭有油条，我给你留了两根，趁热吃。"

"你又吃我的。"

"我吃的是我那份。"老周理直气壮，"我那份让你了，所以我吃你的，天经地义。"

顾昭跟着他往走廊走。

第七安宁医院是栋老楼，八十年代盖的，走廊长，窄，两壁下半截刷着苹果绿的漆，上半截是白的，年头太久，交界的地方起了皮，翘起来一卷一卷的。走廊两侧每隔几米有一扇窗，窗框是铁的，锈了，开合的时候会发出很尖的一声。

两人走到走廊中间那扇窗前，太阳正从那儿照进来，把走廊切成明暗两半。

老周走到光里，停了一下。

他停了大概半秒钟，然后抬脚，从明处跨进暗处，贴着墙继续往前走。

顾昭跟在后面，看见了。

他没说话。

-

饭厅在二楼，长条桌，塑料凳，能坐四十个人。顾昭和老周坐在最靠里的角落。

早饭是豆浆、油条、一小碟咸菜。老周端着两个盘子过来，一屁股坐下，把其中一盘推到顾昭面前。

"吃。"

顾昭拿起一根油条，撕成两半，把其中一半放回老周盘里。

老周看了一眼那半根油条，没客气，拿起来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说说你，二十三岁的大小伙子，吃这么点。你看看你瘦的，风一吹就倒。"

"我一百二十八斤。"

"一百二十八斤那是因为你骨头沉。"老周把豆浆喝了一大口，"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一百五。挑两百斤的担子走三十里山路，不带喘的。"

"你那是在哪儿？"

"哪儿？"老周把嘴一抹，"多了。哪儿都待过。"

顾昭没追问。他低头喝豆浆，眼睛看着碗里。

豆浆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豆皮，映着天花板的灯。他盯着那层皮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老周。"

"嗯。"

"这医院为什么叫'第七'？"

老周的手停了一下。

就停了一下，然后他抓起另一根油条，咬了一口。

"你问这个干啥？"

"我在这儿住了一千零九十六天，每天抬头看见门上那四个字。前六家在哪儿？"

"你猜。"老周说。

"我猜不着。"

"猜不着就对了。"老周把最后一口油条塞进嘴里，站起来，端起两个空盘子，"猜着了，你今晚就该失眠了。"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小顾。"

"嗯。"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舒坦。"老周说，"这院里一百二十七个人，能背出全院名字的就我一个。你知道为啥？"

顾昭抬起头。

"因为背下来，就得记着。"老周说，"记着，是件很累的事。"

他端着盘子走了，鞋底磨地，嚓、嚓、嚓。

-

上午是自由活动。顾昭回到 317房，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本子。

牛皮纸封面，软皮，十六开，边角磨得起毛，用透明胶粘过两次。本子的第一页右上角写着一行小字：**影录**。

这两个字不是他写的。

这个本子是他进院第一年老周塞给他的，塞给他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说"你爱记东西，给你个本子"。他翻到第一页，就看见这两个字，笔迹很老，横平竖直，像是常年写字的人留下的。

他没问过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他翻到中间，找到最新的一页。

这一页的左边，是一排一排的正字，密密麻麻，写到这一页已经排了三行多。每一笔是一天。他拿起笔，在最末尾那个正字后面，又添了一竖。

一千零九十六。

三年。差四天满三年。

右边那半页是空的。他从昨天开始，在右边那半页上写字。昨天写的是：

>**陈守业，63床，六十三岁。每天说女儿要来接他。我数过，他一共说了二百一十四遍。**

他把笔尖落在纸面上，在下面又添了一行：

>**今天早上，他的影子还在。**

写完，他盯着这一行字看了一会儿。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每天要记这个。一开始只是闲得慌。后来有一天，他试着在纸上写下一个人的名字，写完抬头，看见那人的影子好像浓了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像是谁把灯调亮了一格。

他以为是错觉。

第二天他又试了一次。第三天又试了一次。

第三次他看清楚了：不是错觉。

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

下午两点，主治医生来找他谈话。

医生姓吴，四十来岁，戴眼镜，说话很慢，每个字之间都留出让你插话的空隙。顾昭在会客室坐了四十分钟，听吴医生说了四十分钟。

吴医生的核心意思是：你这三年表现很好，按时吃药，配合治疗，从不闹事，护工对你的评价是全院最高。我们评估过了，可以考虑给你安排阶段性出院。

"你看，"吴医生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你三年前刚来的时候，在街上大喊大叫，说听见钟响，说所有人的影子都在掉。现在你三年没提过这事了。这就是好转。"

顾昭坐在对面，手放在膝盖上。

"我好了？"他问。

"临床意义上，是的。"

"那三年前我说的那些话——"

"是急性应激导致的幻觉。"吴医生把病历合上，"很常见的。你在那之前，是不是刚经历过什么打击？"

顾昭想了很久。

"我妈那天没来。"他说。

"什么？"

"我说好四点，在老城区那个公交站。她没来。"

吴医生在病历上写了几个字。

"你看，"他说，"这就是诱因。"

顾昭点点头。

他没说后半句。后半句是：钟响的时候，他第一个想到的不是自己的影子，是他妈。

那天早上他妈给他打电话，说下午四点来接他，让他别乱跑。他站在公交站等，等到四点零七分，钟响了。

他妈一直没来。

三年了，一次都没来过。

-

傍晚，太阳落到楼后面去了，走廊里的光一寸一寸地退。

顾昭靠在走廊中间的窗边，看着楼下。

梧桐叶被扫成一堆一堆的，还没烧。有几个病人在院子里转圈，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老周在院子里抽烟，站在墙根底下，脚下有影子。

顾昭看着那些影子，一个一个数过去。

数到第十七个的时候，他停住了。

他抬起手，捂住了右边耳朵。

疼是从里面开始的。不是那种尖锐的、被针扎的疼，是一种发胀的、往外顶的疼，像有人在他耳道里塞了一团棉花，然后不停往里面吹气。

他放下手。

指头上有一线红。

耳朵没破，血是从更里面的地方渗出来的，顺着耳道往外淌，很细的一道，流到耳垂，滴下来，砸在窗台上，砸出一小点深色的印子。

紧接着，他听见了。

那不是从耳朵进来的声音。

它从牙床里响起来，从膝盖那根骨头里响起来，从胸口正中间那根骨头里响起来。很低，很沉，一下，然后就没有了。

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下，用一把很大的锤子，敲了一下铁。

顾昭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他等第二下。

没有第二下。

只有一下。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走廊。

长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最后一点橘红色的光。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六十三床的房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老陈的说话声。

老陈又在跟人说话。

"……我们厂当年那个车间，三百二十个工人，我是最年轻的一个车间主任。我闺女，你别看她现在忙，她每周都来。上回还给我带了酱牛肉……"

顾昭把手指上的血在裤子上抹掉。

他往走廊那头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站的地方。

夕阳已经退到墙上了。地板是灰的，暗的，什么都没有。

他从来就没有过什么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