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你把我给买了？！！”

陆今朝十八岁这天，被亲爹卖了。

卖期一百年。

买家，是百年后的他自己。

当然，最后这件事，他暂时还不知道。

眼下，他正举着一把菜刀，试图把那张卖身契剁烂。

铛！

刀刃崩出一个缺口。

黄纸契约连道划痕都没有。

陆今朝盯着菜刀，心疼了三息。

刀是隔壁陈婶家的，砍坏了要赔。

契约是亲爹留下的，把他整个人都赔了进去。

“陆回啊陆回。”

陆今朝把菜刀翻了个面。

“你最好死在外面。”

“不然等你回来，我一定给你养老送终。”

“先送终，再养老。”

他再次举刀。

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瓦片崩裂，房梁震颤。

一道灰白色身影撞破屋顶，从天而降，正好砸在柜台中央。

木屑四处飞溅。

一碗没放鸡蛋的长寿面被掀上半空，连汤带面扣在地上。

陆今朝看看碎碗。

又看看屋顶的大洞。

最后，他看向那个从天而降的年轻姑娘。

“姑娘。”

陆今朝尽量保持和气。

“祝寿不走门也就罢了。”

“怎么还吃拿带砸？”

姑娘大约十八九岁，一身灰白短衣，长发用褪色红绳束在脑后。

她右手握着一柄白鞘长剑，剑鞘已经断去半截，露出的剑身漆黑无锋。

左肩还钉着一枚青铜长钉。

鲜血浸透衣袖。

伤得这样重，她脸上却没多少痛色，只有一种近乎反常的冷静。

姑娘半跪在碎裂的柜台上，先看了一眼陆今朝。

随后，她看见了桌上的黄纸契约。

瞳孔骤然收缩。

“百年身契？”

“你识货？”

“它从哪里来的？”

“我爹留的。”

“陆回？”

姑娘瞬间来到他面前，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他在哪里？”

陆今朝垂眼看看她的手。

“问别人父亲之前，不该先报自己的名字？”

“陆回在哪？”

“失踪三年了。”

姑娘盯着他的眼睛。

片刻后，她又看向那张契约。

“沾过你的血吗？”

“没有。”

“立刻毁掉。”

“正在毁。”

陆今朝举起崩了口的菜刀。

“目前看来，它比我命硬。”

这张契约，是他半个时辰前从床底黑匣里翻出来的。

上面写得很清楚。

父亲陆回以监护人之名，将陆今朝从十八岁起，往后一百年的光阴、姓名、命数，以及所有尚未发生的可能，全部抵给契主。

唯独契主那一栏，是空的。

匣中还有一封信。

信上只有寥寥几句。

“今朝，生辰快乐。”

“今日不要去岁庙，不要打开明日门，也不要让你的血碰到契约。”

“若有一个长得很像你的人，逼你杀掉某个姑娘——”

“替爹问候他祖宗。”

“还有，别怪爹。”

前面几句都像陆回的口吻。

唯独最后三个字，写得很重。

笔尖几乎划破信纸。

陆今朝原本没当回事。

直到眼前这个来历不明的姑娘，也叫他别让血碰到契约。

“我爹信里提到的姑娘，不会就是你吧？”

姑娘神情微变。

“他还说了什么？”

陆今朝刚要回答，长街尽头忽然传来一声钟鸣。

当——

钟声穿过晨雾，传遍栖霞城。

街上的少年们顿时欢呼起来，纷纷向城东奔去。

那里有一座岁庙。

庙里悬着一口能与未来呼应的钟。

世人修行，就是向未来赊账。

今日借来十年后的一剑，明日便可能少活十年；少年时借来宗师修为，老去之后也许连筷子都拿不稳。

栖霞城的人把这种修行叫作借岁。

名字听着雅致。

说到底，还是欠债。

钟声未散，整齐的脚步声便从街道另一端传来。

哒。

哒。

哒。

沿街商户迅速关门闭窗。

方才还在路边玩闹的孩子，也被大人一把拽进屋里。

两名青衣男子穿过薄雾，停在陆家铺子门前。

他们腰悬铜尺，脸覆银色面具。

替岁库追债的人。

城里叫他们催岁吏。

左侧之人展开一幅画像。

画像里的，正是陆今朝身边的姑娘。

“罪囚七十三。”

“盗走三十年寿数，毁坏借岁契约十二份。”

“随我们回去。”

姑娘握紧断剑。

肩头铜钉亮起暗红光芒，将她刚刚凝聚的力量强行压了回去。

右侧催岁吏看向陆今朝。

“窝藏岁犯，同罪。”

陆今朝立即向旁边退了一步。

“误会。”

他指了指头顶的大洞。

“她刚从上面掉下来，我们不熟。”

姑娘看了他一眼。

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

像是早已习惯所有人在危险来临时，与她划清界限。

两名催岁吏迈入铺子。

陆今朝又补了一句：

“人可以带走，屋顶得赔。”

没人理他。

左侧催岁吏取下腰间铜尺。

青光亮起。

一个苍老二十余岁的“他”，从身后浮了出来。

催岁吏又向未来借了一次力。

陆今朝退到墙边。

那道影子睁开双眼。

铜尺轰然落下。

姑娘横剑抵挡。

铛！

她被震得向后滑出数步，肩头鲜血飞溅，后背重重撞在墙上。

另一名催岁吏抬手一抓。

青色火焰化作锁链，瞬间缠住她的手腕，将她拖向门外。

姑娘把断剑插进地面。

剑锋在青砖上划出一道深痕。

“认命吧。”

催岁吏收紧锁链。

“你的命，早已是岁库的东西。”

陆今朝本已退到角落。

低头时，桌上的黄纸契约正被风掀起一角。

“契物”两个字，刺得他眼睛发疼。

再抬头，姑娘腕上的火链正把她往门外拖。

一个被亲爹抵给了未来。

一个被岁库当成欠账的货物。

原来他们都一样。

命还在自己身上，却已经不归自己。

“等一下。”

两名催岁吏转头看他。

陆今朝弯腰扶起一把椅子。

“你们说她欠了岁库三十年？”

“与你无关。”

“那就是欠债。”

陆今朝抬头一笑。

“借据呢？”

催岁吏声音冰冷。

“岁库办事，不必向凡人出示凭据。”

“没有凭据，怎么证明她欠你们东西？”

“岁库的话，就是凭据。”

陆今朝若有所思。

“照这个规矩，我也可以说岁库欠我十万金珠。”

“你们什么时候还？”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

右侧催岁吏向前踏出一步。

沉重威压落下，压得桌椅吱呀作响。

“阻挠岁库办事，先斩后审。”

陆今朝叹了口气。

“越大的债主，果然越不讲道理。”

他猛然踢翻脚边的铜盆。

黑油泼出。

陆今朝顺手抄起那把缺口菜刀，拍飞桌上的烛火。

火焰轰然升起。

催岁吏身上青光闪烁，挡住迎面扑来的烈焰。

就在他抬手的刹那，受伤姑娘猛地放弃抵抗，借着火焰锁链的拉扯向前掠去。

她旋身踢中催岁吏手腕。

锁链一松。

“低头！”

她骤然开口。

陆今朝想也没想，俯身避让。

铜尺擦着他的头顶扫过。

姑娘从他让出的空隙里穿过，一把接住落下的断剑。

黑色剑锋斩向催岁吏身后那道影子。

没有商量。

没有迟疑。

两人的动作却严丝合缝，像是曾经这样配合过许多次。

陆今朝心头忽然掠过一种奇怪的熟悉感。

他似乎曾在一场看不见尽头的大雪里，也为她让开过这样一步。

只是那时，她手里的剑没有断。

她也没有受伤。

错觉一闪而逝。

催岁吏身后那道影子彻底睁眼。

一股强横力量灌入铜尺。

砰！

姑娘被一尺击中，撞上墙壁。

催岁吏随即转身，一掌拍向陆今朝。

速度太快。

陆今朝只来得及抬起双臂。

掌风落下。

他整个人倒飞出去，撞断了本就摇摇欲坠的柜台。

鲜血涌上喉咙。

陆今朝咬紧牙关，却还是有几滴落在了黄纸契约上。

鲜血触及纸面的刹那，契约骤然亮起。

陆今朝脑海里只剩下父亲那句警告。

不要让血碰到契约。

“晚了。”

暗金色丝线从纸上飞出，缠住他的手腕。

原本模糊的字迹迅速变得清晰。

空白的契主一栏，缓缓浮现出三个字。

陆今朝。

更诡异的是，那不是陆回的字迹。

笔画的起落与陆今朝平日写字一模一样。

唯独最后一捺，锋利得近乎陌生，像他的字被一百年的风雪活生生磨成了刀。

这份身契，是未来的他亲手签下的。

陆今朝怔住了。

把他买下一百年的人，竟是他自己？

没等他想明白，一道冰冷声音便在脑海深处响起。

“血脉确认。”

“契约确认。”

“陆今朝。”

“你终于开门了。”

那声音与他十分相似。

却更加低沉，更加冷漠。

像是被漫长岁月磨掉了所有温度。

一股无法形容的力量从契约中涌入身体。

陆今朝眼前的世界骤然静止。

火焰停在半空。

铜尺停在眼前。

门外被风卷起的落叶，也悬在了离地三寸的地方。

无数种尚未发生的结果，在他眼前同时展开。

他看见自己死在铺子里。

看见受伤姑娘被锁链拖走。

也看见七日之后，整座栖霞城在一片暗金色火焰中化为灰烬。

每一种结果后面，都延伸着无数条纤细明亮的线。

其中最黯淡的一条，通向百年之后。

陆今朝不知道如何控制这股力量。

他的身体却像重复过无数次那般，自然而然地抬起右手。

没有法诀。

也没有兵器。

他只是看向两名催岁吏。

“退。”

时间重新流动。

轰！

两名催岁吏身后，借来的未来同时低头，随后屈膝跪下。

铜尺断裂。

火焰熄灭。

两名催岁吏如遭重击，撞破铺门，摔在长街中央。

与此同时，城东传来第二声钟鸣。

当——

钟声逆转。

天空浮现出一道道暗金裂纹。

裂纹中央，一扇漆黑大门缓缓开启。

门后不是黑暗。

而是一片星辰熄灭、山河破碎的荒凉天地。

十二道披甲身影单膝跪在门后。

一辆通体漆黑的古老车辇从他们中间驶过，停在栖霞城上方。

受伤姑娘抬头望去。

她脸上的冷静第一次被打破。

“他怎么会回来……”

车门开启。

一名黑衣男子从中走出。

他看上去不过三十余岁，长发如墨，两鬓染着霜白。

身上没有半点灵力波动，却让整条长街安静得落针可闻。

陆今朝看见街边紧闭的门窗后，那些曾经借过未来力量的人，身后都浮现出模糊影子。

此刻，所有从明日借来的影子都低下了头。

黑衣男子一步步走下虚空。

最后停在陆家铺子前。

陆今朝望着那张脸，呼吸慢慢停住。

那个人与他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更加成熟，也更加冷漠。

若说现在的陆今朝是一柄尚未开锋的刀，眼前之人便像一柄斩过无数众生，最后连自己也一并斩空的旧刃。

男子审视着他。

“十八岁。”

“比我记忆里更加弱小，也更加多事。”

陆今朝捂着胸口站起来。

“你哪位？”

男子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陆今朝，落在受伤姑娘身上。

那双仿佛永远不会出现波动的眼睛，在看见她的刹那，竟有了极其短暂的停顿。

“果然。”

他低声道：

“还是见到了。”

姑娘握紧断剑。

“寂天帝。”

男子看着她。

“宁晚照。”

陆今朝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移动。

原来她就是宁晚照。

父亲信中那个不能杀的姑娘。

寂天帝抬起手。

黄纸契约从废墟中飞起，落入他的掌中。

契主一栏，“陆今朝”三个字亮起暗金色光芒。

“我从百年后而来。”

寂天帝看向年轻的自己。

“是为收回属于我的东西。”

“也为纠正你犯下的第一个错误。”

他指向宁晚照。

“杀了她。”

三个字落下。

长街内外，再没有半点声音。

陆今朝低头看了看腕间金线。

“你非杀她不可？”

“是。”

“那你自己动手。”

寂天帝神情淡漠。

“我若能杀她，何必与你说话？”

陆今朝抬起眼睛。

寂天帝展开手中的百年身契。

“我借此契降临，只能处置契中之物。”

“而契中之物，是你。”

“我无法亲手改变已经形成的过去。宁晚照必须死在这个时代的人手里。”

“你，是最合适的刀。”

陆今朝明白了。

眼前的寂天帝看似跨越百年，实际只是以契约为桥，将力量与意志投进这个时代。

他能控制陆今朝。

却不能亲手杀死宁晚照。

“我要是不愿意呢？”

“契物没有拒绝契主的资格。”

寂天帝话音落下，缠在陆今朝手腕上的金线骤然收紧。

陆今朝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

地上的黑色断剑随之震动，缓缓飞入他的手中。

剑锋转向宁晚照。

宁晚照没有求救。

她只是靠着墙站直身体，平静地看着陆今朝。

“她活过今晚，七日之后，栖霞城三万七千六百二十一人都会死。”

寂天帝道：

“百年之后，诸天也会因她而灭。”

陆今朝的手臂不断颤抖。

剑锋一点点逼近宁晚照。

“你亲眼见过？”

“见过。”

“为什么会发生？”

“你不需要知道。”

“所以，你让我相信一个连前因后果都不肯说的人？”

寂天帝看着他。

“你不是在相信我。”

“你是在服从自己。”

金线再次收紧。

断剑猛然刺出。

就在剑锋即将触及宁晚照的刹那，她忽然向前一步。

不是躲避。

而是迎着剑锋，伸手抓住陆今朝的手腕。

黑色剑刃割破她的手掌。

鲜血流下。

她却用另一只手握住断剑，猛地向下一斩。

嗤！

缠绕陆今朝手臂的金线，竟被她斩断了一根。

反噬之力瞬间落在宁晚照身上。

她肩头的青铜钉骤然亮起。

宁晚照闷哼一声，唇边溢出鲜血。

手却没有松开。

“你的手。”

她看着陆今朝。

“该由你自己用。”

陆今朝心头猛地一震。

那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了另一片破碎天空。

同样的人。

同样的剑。

同样染血的手。

她站在尸山与大雪之间，也曾对他说过完全相同的一句话。

画面转瞬消失。

陆今朝重新夺回右手的控制。

他没有刺向宁晚照。

而是调转剑锋，一剑钉入脚下青砖。

咔嚓！

剩余金线骤然绷紧。

鲜血从他掌心流下。

陆今朝却向前跨出一步，挡在宁晚照身前。

寂天帝眸色微沉。

“你在违抗百年身契。”

“看出来了。”

“你甚至不认识她。”

“现在认识了。”

“你会后悔。”

“那是我的事。”

寂天帝声音第一次变得冷厉。

“你今日留下她，来日便要承担整座栖霞城的性命。”

“来日？”

陆今朝握住染血的断剑，抬眼看向百年后的自己。

“来日若要杀她——”

“让它自己来找我。”

寂天帝注视着他。

长街上的风突然停了。

陆今朝抬脚踩住断裂的契线。

“今朝的事。”

“今朝说了算。”

咔嚓！

契线在他脚下彻底断开。

天空中的漆黑大门开始闭合。

寂天帝的身影渐渐变淡。

他没有愤怒，也没有继续威胁。

只是深深看了陆今朝一眼。

“很好。”

“那便亲眼看看，你救下的究竟是什么。”

“七日之后，我会再来。”

大门彻底合拢前，寂天帝最后看了宁晚照一眼。

那眼神不像在看仇人。

倒像在看一座他亲手埋下、又不敢靠近的坟。

“这一次，别再替我回头。”

宁晚照的脸色骤然白了一分。

陆今朝没听懂。

可他看见宁晚照的后背骤然绷紧，握剑的指节一下白了。

他没有追问。

只把这句话和她那一瞬间的失态，一起记了下来。

大门闭合。

钟声停止。

横压整座栖霞城的恐怖气息随之消失。

陆今朝绷紧的身体终于松懈下来。

他转过身，看向靠墙而立的宁晚照。

“现在能告诉我，你为什么找我爹了吗？”

宁晚照沉默片刻。

“为了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她望向城东那口停止摇摆的明日钟。

“寂天帝没有完全骗你。”

“七日之后，栖霞城确实会从世上消失。”

陆今朝皱起眉。

“因为你？”

“不。”

宁晚照重新看向他。

那双清冷眼眸里，映着他此刻的模样。

“我来栖霞城，是为了杀掉真正毁灭这里的人。”

陆今朝心中生出不祥预感。

“谁？”

宁晚照握紧手中的断剑。

剑锋缓缓抬起。

指向了他。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