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门"咔"地一声，自己锁了。

顾南衣握着刚捞起来的那串鱼丸，僵在关东煮前，没敢立刻回头。电动的门本该感应就滑开——这会儿像焊死一样，门缝卡着一层化不掉的雾。近一个礼拜，夜夜是这个点断电、锁门、闪灯。鬼都知道要有事。

夜里十一点，这间便利店，只剩他和冷柜还醒着。

他太知道这行怎么回事了。

"小子。"

身后有人叫他，带着烟味和笑意。顾南衣回头，收银台旁边蹲了三个人。说话的四十来岁，断眉，正不慌不忙把烟往耳朵上别，冲他一抬下巴：

"今儿这一个，算你的。"

顾南衣认得这规矩。夜里城市会"漏"出这种东西来——像一本本子掉了几页，人一进去就出不来，死了也是白死。进去的人分两拨：一拨来讨生活，叫玩家；一拨拎来垫背，叫填命位。填命位的规矩，出了事，先死他。

老炮儿们叫他来，图的就是这个。

可这回，他没等对方把话按到底。

"行。"他把鱼丸串往关东煮槽里一插，勺子磕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先说价。"

断眉那根烟在耳朵上晃了晃，像是没料到这怂货今儿敢反口："凭你欠我的。上回桥上那个本，你脚底抹油，扔下我们三个自己跑——账还没清。"

"账没清，我认。"顾南衣撩起眼皮，"可今儿这单是今儿的价。填命位不是白填的命，我这条命现在握在我手里，值多少，你开。"他顿了顿，补一句，"开低了，那就换个能开高的人。"

白脸那伙人里有个啧了一声："哥，别听他念经，一个兜里十块钱的大学生，装什么大爷。"

顾南衣没看那人。他往那排促销海报下扫了一眼——别人看是墙，他看得见墙皮底下压着的一页，薄，发烫，像被嵌进去的本门道。他数了数那页的字数，心里约莫有了数：这本是什么货色，值多少钱，得拿几条命去填。

"这么着。"他转回眼，把数目报了出去，"这单我要是活着下来，翻三倍，现结。少一个子儿，我进去第一件事，就是把'这页是谁看的'这三个字，当众念一遍。"

断眉的眼皮跳了跳。

"能看见本门道的人，这条街数不出第二个。"顾南衣把最后一口鱼丸咽下去，声音放得又平又冷，"我死了，你们省三倍的账。我活着，你们拿三倍买我这张嘴闭嘴。横竖不吃亏。但你得先认这个数。"

店里静了一瞬。冷柜"嗡嗡"地响，像在替这一屋子人喘气。

断眉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出声，烟从唇间吐出来："……行，小崽子，有种。三倍就三倍，你敢下，我敢认。可你要是死在里头——"

"我死了，你还能找死人要这三倍？"顾南衣淡淡接道，"我没别的本事，就是贱命一条，能拿它换钱的路子，我比谁都熟。"

他这话说得硬，心里却不是不怕。房租下个月就要到期，学费那笔钱，家里攒了整整半年。怕得腿肚子打转，可比怕更清楚的是：能看见意外的人，偏生穷得等不起意外。行了，忍一忍，一单一单来，总有攒够那天。

"行。"他说，"算我的。"

老板从柜台后头开口了。

"欢迎光临。"

声音干得像砂纸。第一声。

顾南衣的汗"唰"地下来了。他认得这种"第一声"——叫到第四下，就得有人交代在这儿。这不是诅咒，是这本子的规矩，跟红灯不许闯一个道理。区别在于：红灯闯了最多扣分，这个闯了真掉命。

他蹲下来，借着系鞋带的劲，把脑子里那页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过：

本关死法＝听到第四次"欢迎光临"，会抽走一个人的影子。

抽走影子。不是丢一条命——是把你整个人从皮里抽出去，留一个干干净净的影子站在这，冒充你还活着，替到谁都认不出来为止。

他手指敲着地，继续往下读。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烫得他心口发紧：

断电即破局；破局后本关封存，局中人三十年不得再入。

顾南衣手一抖。三十年禁入——等于把在场所有人的进账，连根掐了三十年。他这一刀要是下去，等于一屋子老炮儿的饭碗，连碗带灶，一块儿砸了。

"欢迎光临——"

第二声。

白脸年轻人第一个坐不住，红着眼睛要往门口冲："我不玩了——"

他话音没落，断眉一记手刀劈在他颈窝，白脸"呃"一声软下去。断眉一把捞住他，头也不回地朝顾南衣努努嘴："看什么，轮到你了。别指望我念情分。真想活，就数清楚它叫到第几下，给哥报个底数，哥记你一功。"

顾南衣脑子一转，明白了。这老炮儿是懂行的——他知道这本"数到几下会死人"，只是不知道精确到哪一下、送命的是谁。他在这一连蹲了快一个钟，等的就是这个"底数"，好让手底下的人拿命去填出规律来。

那他呢？他就是那个被拿来填规律的人。

"欢迎——"

第三声，卡在"迎"字上，悬着。

店里的灯"嗞"地闪了一下。顾南衣余光里瞥见：收银台那把塑料椅的影子，先是凉凉地贴上地面，然后——自己动了。像有只手伸进灯影里，把那片影子，从椅子腿底下，一寸一寸往外抽。

不是冲他。是冲着墙角一个蜷着的、早被吓丢了三魂的拾荒婆子。

"第四次了。"断眉声音沉下来，"要死了——"

他话音没落，顾南衣已经动了。

他一把抄起柜台底下店长藏的那把理货刀，抡圆了，劈头砸向冷柜玻璃。哐当！碎茬溅上手背，血先落地，疼劲后到。冷柜那排惨白的灯"啪"地归灭，整个店滚进一片死黑。

"欢迎——"老板那半声"临"，被掐断在黑暗里。

抽影子的动作戛然而止。断眉骂了声"卧槽"，声音撞在黑暗里又弹回来："你他妈断电？！你知道断了电——"他语塞了，他想起断了电这本子是破了，可这把全城进账一口砸了。

"我知道。"顾南衣贴着墙，攥着冒血的手背，声音有点抖，但稳，"可再数两下，躺这儿的就是你们几个。要钱，还是要命？"

黑暗里静了两秒。

然后冷气一丝丝退干净，玻璃门上的雾化了，路灯在外面恢复正常亮着。老板回过神来，眨眨眼，声音换成日常那调子："……欢迎光临？先生，要加热吗？"

一切像没发生过。

断眉死死盯着顾南衣看了很久，久到白脸醒过来，揉着脖子茫然四顾。半晌，他嘴角抽了抽，把手上的烟重新点着，半天憋出一句："……邪门。"

然后他抬手，朝白脸扬了扬下巴："把你后腰那个腰包，拿过来。"

白脸还没缓过神，摸摸索索卸下一个鼓鼓囊囊的腰包。断眉接过来，拉链一开，从里头点出三摞钱，一摞一摞拍在收银台上，拍得台面闷响。

"三倍。"断眉把最后一张拍平，"哥们信守。你这条命，今儿值这个价。现结，点清楚。"

顾南衣没去点，也没去碰。他扫了那三摞一眼，心里先蹦出个数，又觉得不对劲，抵着牙尖重算了一遍，才把数报出口："少两张。你自己点开的，没点干净。"

断眉怔了一下，低头拿指头一抿——当真少两张。他脸一沉，从自己兜里又摸出两张拍上去，这回脸色已经不太好看：

"……邪了门了，真是连底数带账目都给你一个人看了。"

"我吃这行饭的。"顾南衣这才伸手，把三摞钱拢进自己那只旧书包，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住，抬眼，"再加一条。今儿这单，我不算被你们当填命位送进去的——是我自己接的。往后谁再敢拿我这条命当垫背，价就不是三倍了。"

断眉胸口起伏了一下，到底没发作。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小崽子，你是真会算账。"

"救命钱，不敢不算。"顾南衣背起书包，顺手把地上那串咬了一口的鱼丸捡起来，丢回关东煮槽，"啪"溅起一点汤，"这串四块五，照算我账上。"

他抬脚就走。断眉在身后目送他，冷不丁又补了句："你能看见那页的本事，我劝你，少让外人知道。"说这话时他眯着眼——不像好意，倒像在掂量一样东西的价钱。

顾南衣推开门，夜风灌进后颈，凉得他一哆嗦。他说不清那感觉——像有只手，从肩膀开始，一寸一寸地，把他自己的影子往脚下拽。

他停下，回头看。

店门口路灯下，一个斜长的影子正贴在玻璃门上，一动不动，比他站定的地方，多停了半拍。

不是他的影子。是他的影子，没跟他一起出来。

顾南衣把手里那把凉透的理货刀放回兜里，血顺着指缝，一滴一滴掉在地上。他脑子里还剩最后一页，那页烫着的、他不敢多看的一行小字，针尖大小，嵌在墙皮底下：

封存已触发。

此页作者：____

名字是空的。

可他总觉得，自己好像认得那页的墨。像在哪一个早该忘掉的深夜，有谁一笔一笔，把这行字，替他写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