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三年，江南西路，江州。

入夏之后，老天爷像是把雨神锁在了千里之外，一连三个多月，天上没有落下过半滴像样的雨水。

毒辣的日头悬在半空，白日里热浪滚滚，地面的泥土被晒得裂开一道道纵横交错的口子，宽处能塞进去半只手掌。放眼望向四野，往日绿油油的田野，如今到处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焦黄。禾苗被烈日烤得枯焦，稻穗瘪瘪地垂着，轻轻一碰，干枯的谷壳就簌簌往下掉。

风卷过旷野，吹起漫天干燥的尘土，刮到人脸上，沙沙地疼。

陈家的茅屋坐落在村落最靠外边的角落。土墙经过连年风雨侵蚀，墙皮大块大块剥落，露出里头混杂着碎草的黄泥。茅草屋顶好几处朽烂破损，遇上雨天，屋里便四处漏雨。家里没有像样的院墙，只扎了一圈稀稀拉拉的荆条篱笆，勉强分出一个小小的院落。

这一户本就是佃户。陈越的爹早些年在地里操劳落下重病，熬不过去早早亡故。留下来的就只有寡母柳氏，还有八岁的幼妹陈月儿。一家三口，靠着租下本地大地主周善仁名下的三十亩薄田活命。

周善仁定下的租课，高达六成。地里收上来十斗粮食，有六斗要上交地主。丰年尚且只能勉强糊口，遇上这样的大旱年景，日子就如同踩在薄冰之上，步步皆是凶险。

日头已经偏西，傍晚的暑气依旧没有半分消减。

陈越扛着锄头，从田地里一步步走回来。粗麻布短褂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脊背之上，布面沾满泥土与枯黄的草屑。脚上的草鞋磨破了两处，脚掌踩在滚烫的土路上，每一步都硌得生疼。

他方才在地里折腾了整整一日。挑水浇灌快要枯死的禾苗，可河里水位一日比一日低，挑上来那点水，落到广袤的田地里，不过是杯水车薪。眼看着一株株庄稼蔫下去，慢慢焦枯，心里沉甸甸压着一块大石头。

推开荆条扎成的篱笆门，小院之中，柳氏正坐在纺车跟前。

一架老旧木纺车咿咿呀呀不停转动。柳氏穿着打了好几层补丁的粗布衣裙，双手布满厚厚的老茧，指腹上还有不少纺线磨出来的细小裂口。她整日捻麻纺纱，熬到夜半是常事，纺出来的麻布拿到镇上换几文小钱，补贴家用。长年的劳苦和饥寒，把这个女人熬得面色蜡黄，两鬓已经悄悄冒出几缕白发。

听见脚步声，柳氏停下纺车，抬起头看向满身尘土的儿子，一双布满疲惫的眼睛里藏着担忧。

“地里怎么样了？”

陈越把沉甸甸的锄头斜靠在土墙边上，长长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滚滚往下淌的汗水。

“不行了。”他声音低沉，“大半禾苗已经彻底枯死掉。剩下那寥寥几穗，看着还有点模样，可籽粒都是瘪的。今年这一季，怕是收不上几斗粮食。周老爷那六成租子，我们今年很难交得齐。”

这话一出，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柳氏的肩膀微微垮下去，嘴唇抿成一道苦涩的弧线。大旱之前，家里就还欠着去年没交完的旧租。旧账还堆在那里，今年又遇上绝收，两座大山压在这一户孤儿寡母的头上，看不到半分出路。

灶台边上，小小的陈月儿正蹲在地上。

小姑娘才八岁，小脸被夏日的太阳晒得黝黑，头发简单挽成两个小小的发髻。她手里捧着一个竹篮，正认认真真分拣今天从野外挖回来的苦野菜。野菜梗又老又涩，是灾年佃户人家填肚子的东西。听见哥哥和母亲的对话，她抬起脑袋，一双乌黑的眼睛湿漉漉的。

小丫头把手里攥着的一把苦野菜举起来，声音细细软软，带着孩童独有的执拗。

“哥，野菜很多的。我少吃饭，多吃野菜，能省一口是一口。”

陈越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揪了一下。

八岁的孩子，本该是贪嘴想吃一口白米干饭的年纪，可灾荒压下来，她已经早早懂得要省粮食。他走过去，蹲下身，伸手轻轻揉了揉妹妹干枯发黄的头顶，喉咙微微发紧，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整个村子，到处都弥漫着一股绝望的气息。

大户人家的深宅大院里面，粮仓堆得满满当当，谷米堆积如山，任凭家丁晒谷翻仓。可普通佃户的家中，家家户户愁云笼罩。

北边北疆正在打仗，朝廷要筹措边饷，一层层赋税，从上往下摊派，最后全部落到江南这些底层百姓的肩膀上。官府的差役、乡里的保正，四处奔走，挨家挨户催缴各项名目繁多的苛捐杂税。

乡间的流言，更是像野草一样疯狂滋长。来往路过村子酒馆的行商带来消息，北方北金游牧铁骑叩关，打垮不少州县，大量活不下去的流民，正成群结队向着江南西路这边涌过来。已经有附近的村落，遭到过流民队伍的劫掠，房屋被焚毁，粮食被抢夺，百姓流离失所。

走投无路的饥民，一旦大规模涌到本地，本就熬不过旱灾的村子，会迎来更大的灾祸。

暮色一点点沉下来，天边的落日把旷野染成一片惨淡的橘红。

院外的土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敦实的少年身影，探头从篱笆门缝往院子里面望，正是同村的张石头。

张石头也是周善仁手底下的佃户，和陈越从小一同长大，为人忠厚讲义气，一身力气，只是性子有些急躁。他脸上神色慌慌张张，一路小跑过来，额头上全是汗，进了院子之后，还下意识回头望了望身后的大路，生怕被旁人听见。

“越哥。”张石头压低了声音，凑到陈越身旁，气息还有些急促，“我方才在周家大宅外边打柴，听见周家下人们私下闲谈。今年地里收成这么惨，可周老爷半分租子都不肯减免。那些交不上租的佃户，已经有好几户遭了殃。”

陈越眉头紧紧拧起：“怎么了？”

“有两户人家，地里几乎颗粒无收，拿不出粮食交租。周家的家仆直接冲进家门，把人家仅存的耕牛强行牵走抵租。还有一户，实在拿不出东西，周府那边放出话，要是再凑不齐，就要把他家的儿女拉去府里面做奴仆婢女抵债。”张石头的声音压得更低，“越哥，听周家下人的口气，今年收不上租，周老爷是不会心慈手软的。咱们这些佃户，往后的日子只会更难。”

这番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进陈家小院。

柳氏身子一晃，下意识看向站在一旁的小女儿陈月儿。

卖儿女抵租。这四个字，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钢刀，时时刻刻架在一家人的脖颈之上。一旦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为了活下去，大户人家便会逼迫穷苦百姓卖掉自家的孩子，换取粮食抵消租债。月儿才八岁，若是落到大户府邸做婢女，往后的命运，不敢细想。

陈越的拳头，悄悄在身侧攥紧，指节泛白。

“租子要收六成，再叠加官府一层又一层的赋税。只要遇上一个荒年，佃户就没有活路。”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股无力的沉重，“可我们现在无钱无势，手里没有半点依仗。眼下，只能先咬着牙熬过去。”

张石头重重叹了一口气，脸上满是愤懑，却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佃户依附地主的田地过活，胳膊拧不过粗壮的大腿。

“那我先回去了，我家里也还有一堆事。越哥，若是周家的人上门，你记得捎个信给我。”

“好。”

张石头转身，弯腰钻出篱笆小门，脚步匆匆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土路尽头。

天色彻底黑透，夜幕笼罩村庄。

茅屋之内，一盏小小的豆油灯点燃，昏黄微弱的灯火，只能照亮桌子小小的一片地方。灯芯噼啪偶尔爆出一点小小的灯花。

母子三个人围坐在破旧的木桌旁边。桌上，摆着一大碗煮得发苦的野菜，只有极少的一点杂粮碎米混在野菜之中。

柳氏拿起粗瓷碗筷，却没有动筷子，眉头紧锁，脸上满是惶恐。她心里最怕的一件事，就是有朝一日，为了偿还租债，被逼着把年幼的月儿送入周府。一想到那个场面，心口就一阵阵发疼。

“越儿，往后可怎么办。”柳氏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若是到了那一步……”

后面的话，她说不出口。

陈越抬眼，看向油灯之下母亲憔悴的面容，又看向一旁安安静静坐着的妹妹。

亡父在世的时候，抽空教过他读书识字，留下过几本翻得卷边残破的典籍。在这遍地目不识丁的佃户之中，识文断字，算是一桩难得的本事。

他的心底，此刻摆着两条渺茫到近乎看不到尽头的出路。

一条，是读书，参加童生试，考科举。只要能够挣得功名，便能脱去佃户的身份，不再被地主肆意拿捏，还可以免除家中一部分徭役赋税。可童生试，需要廪生出具保结文书。本地的士绅大多和周善仁盘根错节，一个佃户子弟，想要拿到保结，难于上青天。

另一条，奔赴北疆，投身边军。边关战火连绵，军中虽然九死一生，可至少能够拿到一份口粮，凭一身力气搏一条生路。可一旦远赴北疆，家里寡母和幼妹就留在这虎狼环伺的村子，失去了家中男丁的庇护，同样危机重重。

两条道路，每一条，都重如万钧山岳，压得人喘不过气。

油灯昏黄的光，映在少年陈越的脸上。他才十九岁，常年田间劳作磨砺出来的体魄结实强健，可眼底，却沉淀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重。

茅屋外面，不远处村子酒馆的方向，断断续续传来过路行商闲谈的声音，顺着夜晚的微风飘进院落。

“……京城里面，朝堂吵成一团。主战的大臣和主和的大臣互相攻讦……”

“北疆那边的军饷，一层层往下克扣。边关将士浴血厮杀，连粮草都供应不上……”

那些遥远京城的朝堂纷争，离江南乡下的一户佃户无比遥远。那些庙堂之上的勾心斗角，对于此刻的陈越而言，仅仅只是耳边飘过去的几句闲谈。他听得清清楚楚，却无力改变分毫。

大雍的天下，遥远朝堂的风雨，终究会化作苛捐杂税，一层一层碾压到底下千千万万普通百姓的身上。

陈越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一碗苦涩的野菜。

旱灾还在继续，周家催租的脚步越来越近，流民正在向着本地席卷而来。

卖女抵债的阴影，沉沉笼罩在这个贫寒的家。而自己心中那两条求生的出路，尚且都还只是遥不可及的念想。

夜深，油灯的灯火轻轻摇曳。茅屋四壁漏进来夜晚的凉风，吹得灯火忽明忽暗。

【本章伏笔】

大旱饥荒持续蔓延，周善仁逼租的危机步步逼近；卖女抵债的阴影笼罩陈家；流民正在向本处州县流动；陈越心中萌生读书科考、奔赴北疆从军两条求生出路；远方朝堂主战主和纷争，北疆军饷遭克扣，朝堂暗线埋下遥远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