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下。"

苍云城东三十里，废弃灵矿。火把光晃得人眼疼。

沈砚跪在碎石地上。膝盖底下压着块尖石头，血顺着裤腿往下淌。

他没吭声。抬头看了眼面前的三个人。

赵峰叼着根灵草烟，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手上戴着灵石戒指，磕在沈砚脸上生疼。

"沈砚，我再问你一遍——你爹留下的东西，到底在哪？"

"不知道。"

赵峰脸上的笑收了。

身后王家的王翊和孙家的孙逸对视一眼，嗤笑出声。

"不知道？"赵峰站起来，一脚踹在他胸口。

沈砚整个人飞出去，后背撞上矿壁。嘴里一股铁锈味。

"操你妈的沈砚。"赵峰把烟头扔在地上碾了碾，"你爹死了十八年了。一个逆灵废物，连灵气都感应不了的货色，凭什么占着城东那块宅子？东西交出来，老子留你条命。"

沈砚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把嘴角。

十九岁，瘦，衣服洗得发白。长得一般，但眼神不对——太静了。不像十九岁的人。

"我说了，不知道。"

赵峰不耐烦地摆了下头。身后一个护卫走上来，一掌拍在沈砚丹田。

灵力灌进来。

沈砚浑身一抖。逆灵之体排斥灵力，这种痛比被人打还难受。肚子里跟灌了开水似的，五脏六腑都在搅。

"搜。"赵峰坐回去，翘着二郎腿。

两个人翻遍了沈砚全身。翻出一个灰扑扑的布包——七块灵石，三块灵晶。沈砚在废矿里刨了一个月的东西。一个月。每天天不亮就进矿，黑透了才出来。手上磨的茧子比鞋底还厚。

赵峰拿起一块灵晶看了看，丢回去。

"就这？操，一个废物挖的还挺卖力。"他站起来踢了踢沈砚的腿，"这些算我们三大家族给你的'租金'。城东那块宅子，我们看上了。三天搬走。不然——"

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沈砚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不是因为灵晶。

十九年了。七岁被抢了第一颗灵石——那是他爹留给他唯一的念想，一颗指甲盖大的灵石。十二岁被学堂赶出来，书包扔在泥地里。十五岁散修身份被吊销，连最基本的修士权利都没了。

每一次都是拼了命攒的。每一次都被人随随便便拿走。

他没说话。说了也没用。

但那个护卫拍在丹田的一掌——灵力涌进来的时候，他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比蚊虫振翅还轻。

他没在意。可能是灵力侵蚀带来的错觉。

"带走。"赵峰挥了挥手，"扔到矿洞深处，别让他死在外面。"

两个人拖着他往深处走。后背在矿壁上磕磕碰碰，每一块凸起的矿石都在割他的肉。

沈砚没出声。八岁那年被赵峰堵在巷子里打——那时候赵峰十四岁，他六岁——他就学明白了一件事：喊疼只会挨得更狠。那些人打你，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是因为打你不用付代价。

火把光远了。

矿洞深处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水滴声滴答滴答的。空气里全是矿石粉尘和霉味，吸一口嗓子就发辣。

护卫把他扔在塌方区边上，嗤笑一声走了。

"逆灵废物，在这等死吧。"

脚步声没了。

安静得吓人。

沈砚靠在矿壁上。

疼。

全身都在疼。那个护卫的灵力侵蚀比外伤难受多了——肚子里跟搅刀子似的，灵力在体内乱窜，逆灵之体拼命排斥，两股力量在他身体里打架。

"爹。"

他喊了一声。没人应。当然没人应。爹死了十八年了。

老爹的样子他快记不清了。就记得那双眼睛——温厚的，带笑的。还有临死前那句话——

"砚儿，炉在体内，莫要声张。"

十九年了。他始终没搞懂这话什么意思。炉在体内？什么炉？他在体内找了十九年，什么都没找到。

可能爹临死前已经糊涂了。

可能根本没有什么炉。

然后丹田烫了一下。

沈砚猛地睁眼。

不是灵力侵蚀的疼。另一种——肚子里有团火在烧。

起初还挺舒服，暖洋洋的。跟冬天怀里揣了个热石头似的。

然后就不对了。

操。

痛。痛得他眼前发黑。火从丹田蹿到四肢百骸，烧遍每一条经脉。他整个人蜷缩起来，牙咬得咯吱响，差点叫出声。

但那团火——在吃东西。

它在吞那个护卫留在他体内的残余灵力。一口一口的。跟饿了十天的人见着饭似的。

不止。矿洞里那些稀薄到鬼都看不上的灵气，也在往他身体里钻。矿石缝隙里残留的那一丝半缕的灵气——正常修士根本感知不到的东西——全被那股火吸过来了。

火烧得更旺了。

他看见了。

丹田里，一座炉子。

古朴，黑沉沉的，炉身上全是看不懂的纹路。炉口朝天，在吞东西。吞得理直气壮。

逆灵炉。

这三个字从他脑子里冒出来，也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老爹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炸开了。

他知道了。

爹说的"炉在体内"——就是这玩意儿。

十九年。逆灵之体排斥灵气，不是因为他是废物。是因为这座炉，出生的时候就把他灵脉封了。

操。他差点骂出声。

合着十九年的废物白当了？

合着他被人打了十九年，全是因为肚子里有个炉子在睡觉？

炉子猛地震了一下。赤金色的火焰从炉口喷出来，沿着经脉往下烧。疼是真的疼——但烧过之后，经脉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像是堵塞了十九年的河道被冲开了。

废矿里那些灵气疯了一样灌进来。被炉子吞掉，炼化，变成灵力。

修为在涨。

炼气五层。五层半。六层。

然后炉子停了。

像个吃撑的狗，趴在那不动了。炉口的火从赤金变成暗红。

沈砚坐在地上，浑身被汗泡透了。经脉到处都在疼——灵火烧过的痕迹，全是细小裂痕。

"炼气六层。"

半个时辰前他还是个废物。现在——炼气六层。

在苍云城依然是底层。赵峰筑基期。赵峰的护卫也是筑基期。三大家族最差的都是炼气巅峰。

一个炼气六层，算个屁。

沈砚站起来。腿软了一下。

操，这炉子到底是什么东西？老爹藏了十九年，就这？不过话说回来，老爹要是早把这东西给他，他也不会被赵峰那帮人欺负这么多年。

不对。老爹说过——"莫要声张。"

声张什么？这炉子有毛病？有忌讳？还是说——有人因为这炉子会来找他麻烦？

他正想着，矿洞更深处传来一阵动静。

不是灵气。比灵气沉。比灵气老。什么东西在地底下一呼一吸的。

一吸。一吐。极有规律。跟心跳似的。

逆灵炉跟着震了一下。它感觉到了那东西。

但现在不行。经脉全是裂痕，灵火还没消停。再往深处走，送死。

沈砚看了矿洞深处一眼。记住了方向。然后转身走。

矿洞外，天黑了。月亮挂在天上，惨白惨白的。

赵峰带人早走了。洞口留了两个炼气期的护卫看守。

"那废物扔进去了，没人管。"一个打哈欠。

"赵公子说了，让他自生自灭。"另一个靠在石壁上闭眼。

沈砚没走主道。从侧壁一条裂缝挤了出去。炼气六层加上炉子刚醒的时候淬了一遍肉身，这裂缝挤着还行。

两个护卫在打盹。

沈砚从暗处出来。

没犹豫。

一拳砸在第一个护卫下巴上。灵力裹着残余的赤金色火焰。

那护卫哼都没哼就倒了。

但沈砚的指节裂了。经脉的伤没好，这一拳没打到位。力道差了至少三成。

第二个护卫惊醒，刚要喊——沈砚一掌拍在他后颈。

也倒了。

沈砚看了看自己的拳头。指节往外渗血。月光下血珠子亮晶晶的。

"炼气六层。"他攥了攥拳头，"真他妈弱。"

但好歹——不是废物了。

十九年。他被人叫了十九年的废物。逆灵之体。灵气都感应不了的残废。现在他有了逆灵炉。有了这东西之后日子就能变了？

不一定。炼气六层在苍云城还是底层中的底层。赵峰筑基期，赵无极元婴期。一个炼气六层的散修，连给他们提鞋都不配。

但至少——他能修炼了。能出拳了。能打人了。

总比被人打好。

他抬头看向苍云城方向。远处的轮廓在月光下模糊不清。几盏灯火。几千口人。他在那座城里活了十九年。

三天？等不了一点。

沈家老宅。说是宅，三间土坯房围的院子。院墙塌了半边，草比人高。老爹留下的唯一东西。

沈砚在井边洗了把脸。水凉得刺骨。

身上的淤青看着吓人——赵峰那一脚踹得不轻——但跟体内的事比起来不算什么。

他坐在井沿上感应了一下。

逆灵炉蹲在丹田里不动。炉口暗红色的火苗还活着，但蔫了，跟快灭的蜡烛似的。

炉子在慢慢吞空气里那点可怜的灵气。

苍云城灵气本来就薄——整个苍澜大陆都薄。三百年了，一年不如一年。边荒之地更别提了。再加上刚醒的冷却期——三天。

三天内别想大口吞。

要是能搞到灵石就好了。但灵石在哪？他身上连一块灵石都没了——全被赵峰抢走了。

不对。赵峰抢走的灵晶灵石——那些东西上面会不会还残留着他的灵气？逆灵炉能不能隔着距离把灵气抽回来？

算了。胡思乱想。他现在连灵气都感知不清楚，别想那些有的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