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宫星域一隅，异星系第四星环，在浩瀚的星海中远远望去，这颗蓝绿相间的星球看起来着实微渺得不足言道，即使有着一颗天然卫星的环绕，仍然让人担忧其随时会被所处星系的那颗庞大恒星所辐射出的能量吞没殆尽。

但人类文明已经切切实实地迁徙到这里传承和发展了一万多年。

唯有岁月细数沉沙。人们握拢的拳缝中难免总有遗漏，后知后觉，又甚至无知无觉。智慧的结构注定了我们会习惯遗忘和放弃，如此，才能重新抓取和记忆崭新之物。

在上一个世纪走向终末的时分——于“创变”的纪元里，几位所属俄里欧亚联邦，站在世界炼金术巅峰的炼金师们完成了对第九星环一颗死星的活化，将其命名为“哈特菲德-维诗”——众愿之星，作为炼金师们的终极研修之地。

而美涅法伦加星盟众国在世纪末的尾声里，完成了教廷延续万年以来最庄严浩大的一场降神仪式，在举世的教廷分座协力之下，整个西半球的午夜被充满神性的光辉照亮，即使在东方也能见到海水翻涌的浪潮里遍染金辉。

盖亚母洋、奥罗亚海、厄珀特洋等除了东方的大渊以外的海洋先后有五头海龙分浪而出，向教廷和分座进献了五顶铭刻着时任教宗圣名的璀璨冠冕，赫然彰显了神权代理者的权威。

……

“但最终世界仍未见到那些信徒所信奉神明的真容，是一万多年的唱祷犹不足够么？（划掉）”

钢笔在廉价的纸页上洇开深浅不一的墨迹，那些漫不经心的字句像是浮在水面的油彩。执笔人忽然轻笑出声，笔尖悬停在半空，继而毫不犹豫地划下一道凌厉的直线，将方才的文字拦腰截断。那道墨痕笔直得近乎残酷，像法官落下法槌时的决绝。

与斯同时，在“创变”的世纪末里，尼阿玛拉合众邦的古老传说突然苏醒，狮身人面的神话生物大斯芬克斯从沉默了几千年的石像中获得了生命与智慧，石像裂开了第一道缝隙，神话中的巨兽抖落满身尘埃，金色的瞳孔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它舒展着青铜般的羽翼，以一声震撼天地的低吼予以了尘世问候与宣告，狂热的信众纷纷对其顶礼膜拜。

可不久祂本已获得血肉的身躯又重新化作了石像，静卧在恒沙圣地之上，只有眼珠仍旧灵动鲜活，在褪去了金色的神光后如同星空一样深邃、静谧，在往后的岁月里仍然予以神圣的合众邦长久的守望。

……

“在那重要的时刻里，远处东方的中国——神州地界之上，源远流长的炼气士一脉也不止完成了守护之责的交接，在对新生的‘妙观境’修士燃起冲击‘劫峰’的期许以外，一场对世界法则秘而不宣的僭越已在暗中顺利开展……”

原本灵巧舞动的笔尖到这里倏忽停下，继而被执笔人轻盈地提起，在洋溢着纸香的空气里无意义地虚点几下，从巨大的落地窗外透射进来的无穷光亮像是被笔尖所挑起的细弦，短短片刻里就像有无数书页的虚影被翻开，纸页翻飞。

“筑基通玄始得结丹之础，合元炼火以煅抱鼎之躯，继生明神触天地虚实，摒真妄达无穷妙观，然后以身为仞，历劫证道——方知‘真炼’无极。那万年以来也唯有一人抵达过的‘真炼’之境啊。”

那人一边自语着一边信手利落地撕下刚才书写的纸页，喟叹了声，拈着页眉将之举起到眼前对着明亮的光线品味了会儿，一簇醒目的赤金色火苗忽的从页脚燎起，那只手任之松开，转眼间纸页就被火苗吞尽，化作飞灰零落。

“‘逐日’的世纪终于也快要走到尾声，这次又会轮到哪方来主导世界未来的航向？”执笔人心底里不由得泛起期待之情，同时又为自己还能对这个世界涌出感情而欣喜。

变数……总是值得期待的。

只是没成想刚才焚烧纸页的一幕被前来寻找自己的学生碰巧看到，那孩子皱起清秀的眉头有些严肃地开口：

“老师，这是图书馆。”末了，那张已经摆脱了稚嫩，但犹有些青涩的脸孔板起来补充了一句：“国家图书馆，有摄像头的。”

被称作老师的他“呃”了一声，看了眼搁置在笔记旁的水杯，挠了挠有些疏于打理的头发，年轻人所负有的正义在他眼里是理当被认可和迁就的——

“不好意思。”他露出歉然一笑，不复刚才指点江山的超然姿态。

————

“哒、哒、哒”——

脚步声在石质的阶梯上沉闷响起，继而一道强烈的光束率先擦破了浑浊的阴影，在地上打出了一个白炽色的明亮圆形随着脚步声缓慢移动，就像剧幕里的照明灯打在了空无一人的舞台上。

深蓝色袖筒之下，一只戴着深黑色露指手套的手掌轻揩过扶梯上积攒的尘灰，其主人的面目也在手电被反照回的光亮中展露而出。青年男子短而利落的黑发之下，深褐色的瞳孔中像有一对火炬在燃烧，眼神明亮而有穿透力，几乎凝聚了整副面庞的凌厉感。

他叫方存，目前只是渔城警部的一名便衣，可实际上从他被调职到这里后从未得到过一个任务指示，两年来只是平凡却也庸碌的过着日子。与超凡隔绝的生活让他这个曾长期作为处理部执行官活动的人深感无所适从。

时间还无法磨平他的棱角。更何况，他还有想要追索的事物。

“两年……”

这么久之后，自己终于再一次接触到了超凡事件，那个世界的大门总算要再次向自己敞开了吧？方存心里隐隐有种预感。

一声幽叹，让纠葛已久而无法释怀的复杂情感如游丝般飘散。

两年前的那个任务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当时他率领小队远赴海外，原本只为追捕一名潜逃的超凡者罪犯，却阴差阳错地卷入了另一场超凡事件。任务目标当场毙命，整个小队除了他自己受了轻伤，其余队员都伤势惨重。

尽管那些生死与共的战友们坚持为他证明清白，但上级首长们依然认定这是他的失职。于是，他不仅被撤销了队长职务，更被从军部调往警部，两年来始终无法联系上昔日的战友。

过往的对错已不足道，只是那起事件的始作俑者至今还未受制裁，这笔账若就这么算了——

他不甘心，也对不起昔日的战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