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宗的晨钟穿透层层薄雾，沉沉落进后山杂役院，撞碎了满室浑浊的睡梦。

此起彼伏的咳嗽声、翻身声、骂咧声骤然响起。

林砚早就醒了。

他躺在通铺最靠墙的角落，身下木板冰凉刺骨，身上盖着一床洗得发白、起满毛边的薄被。他静静盯着头顶虫蛀斑驳的横梁，听三声钟鸣依次荡过群山，心底只有一个念头。

该上矿了。

杂役院是流云宗最底层的泥沼，住着全宗门资质最差、最没有前途的苦役弟子。他们日复一日挖矿砍柴、劳作打杂，耗尽青春，换一口勉强续命的修行灵气。

林砚抬手，从枕下摸出一方磨得发亮的粗布小包。

解开绳结，一块拇指大小的黄玉静静躺在掌心。玉质粗劣浑浊，表面布满深浅交错的旧裂纹，平平无奇，像块随处可见的废石。

这块玉，他贴身戴了整整八年。

七岁那年，南疆疫病肆虐，爹娘双双离世，他沦为流民，差点冻死在官道、葬身野狗之口。是一个云游老道救下了他，塞给他一块干粮，将这枚古玉系在他颈间，只留一句“戴着，能避邪”，便转身远去，再无踪迹。

八年光阴，玉未离身。

它从没有显过什么神通，却像一根细细的绳，牢牢拴住漂泊无依的他，让他在暗无天日的杂役岁月里，始终有一丝微弱的牵绊。

林砚将古玉重新系好，塞进粗布衣领深处，贴身藏稳，起身穿衣。

“林砚！磨蹭什么！再不走，吴管事的鞭子就要落你身上了！”

门口传来急促的催促声。

说话的是同铺的杂役赵五，瘦骨嶙峋，裤腰松垮得挂不住，只能用草绳紧紧捆着。他冻得脸色发青，不停跺脚，满眼焦急。

林砚淡淡应声，迈步走出拥挤嘈杂的通铺。

流云宗坐拥落云岭，外门、内门、核心、真传、长老层级森严，光鲜耀眼。可这一切，都和杂役院的他们毫无关系。

他是天生五灵根。

金木水火土五灵俱全，听着周全，实则是修仙界最垫底的废资质。灵气入体后五根灵根互相拉扯抵消，吸收速度不及普通单灵根修士的百分之一。

十六岁，炼气三层。

这是他熬了八年的全部修为。

而宗门内同龄的双灵根、三灵根弟子，早已摸到炼气六层、七层的门槛，天资出众者甚至已然筹备筑基。“五色杂鱼”，是管事和弟子们嘲讽他们这类废灵根修士，最刻薄的称呼。

西矿道山坳，天光初亮，密密麻麻的杂役齐聚洞口。

管事吴奎，炼气七层修为，早年冲击筑基失败，经脉受损，终生修为停滞不前。甚至倒退，自此便龟缩在杂役院做管事，靠着压榨底层苦役，捞尽油水、作威作福。

他翘着腿坐在石墩上，漫不经心地剔着牙，身旁两个心腹杂役如恶犬伺立，眼神凶悍。

“今日西矿道，老规矩，每人八筐浊铁砂。”

吴奎眼皮都未曾抬起，声音带着刻薄的慵懒。

“完不成定额的，自行领罚，不用我多说。”

人群瞬间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

西矿道岩层坚硬阴冷、潮湿幽深，前几日才有人被落石砸断腿脚。八筐灵砂的定额，至少要六个时辰不眠不休才能完成，堪比酷刑。

众人敢怒不敢言，只能默默扛起竹筐，低头往黑漆漆的矿道里走。

林砚混在人群之中，沉默前行。

可刚迈出两步，一只脚骤然从侧边狠狠伸出。

猝不及防之下，他重心失衡，重重向前栽倒。膝盖狠狠磕在尖锐的碎石上，粗布裤瞬间磨破，鲜红的血珠立刻渗了出来。

更致命的是，他的胸口，狠狠撞在了一块凸起的尖石上。

“咔嚓！”

一声细微却清晰的脆响，从衣领深处传来。

林砚瞳孔骤然收缩，本能地抬手死死捂住胸口。

戴了八年的古玉，裂了。

“哟，五色杂鱼，走路都不稳当？”

杂役孙大抱着双臂，满脸横肉，语气极尽讥讽。

“在吴管事面前毛手毛脚，你是活腻了？”

周遭瞬间安静。

所有杂役纷纷偏过头，视而不见、缄口不言。在杂役院，欺凌弱小是常态，出头仗义，只会引火烧身。

林砚缓缓起身，拍掉裤腿碎石，膝盖伤口火辣辣的刺痛，鲜血顺着小腿缓缓滑落，浸湿了破旧的草鞋。

他没有抬头争执，语气平静无波：“多谢孙师兄提醒。”

石墩上的吴奎斜睨他一眼，鼻腔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没有发话。

孙大见主子没有表态，只得悻悻让开道路。

林砚捡起竹筐，头也不回，低头走进幽暗幽深的矿道。

矿道内外温差悬殊，扑面而来的阴冷湿气，瞬间浸透四肢百骸。

洞壁镶嵌的照明符散发着惨白微光，将所有人的脸色映照得惨白阴郁。空气里混杂着灵砂的金属味、泥土霉味，还有岩层深处隐隐飘来的诡异腥气。

林砚走到偏僻角落，放下竹筐，掏出颈间的古玉。

原本布满旧痕的黄玉，此刻多了一道贯穿玉身的新裂纹，蜿蜒曲折，狰狞刺眼。

方才摔倒时，他手掌擦破破皮，温热的鲜血恰好浸透进了玉的裂痕之中。

他本以为八年旧玉就此彻底损毁，心中毫无波澜。

可下一瞬，丹田深处，骤然亮起一点极其微弱的火星。

星火微颤，隔着厚厚的灵气桎梏，轻轻跳动了一下。

极其细微，稍纵即逝，却真实无比。

林砚浑身一僵，瞬间警惕起来。

他快速扫视四周，所有杂役都在埋头奋力凿砂，无人留意他的异样。他不动声色将古玉贴身藏好，压下心底惊涛骇浪，拿起镐头开始干活。

整整一天，他心神不宁。

身体正在发生一种无法解释的微妙变化。

往日劳作半日便浑身酸胀、四肢沉重，今日却轻盈了许多。肌肉的疲惫感大幅消退，气力也隐隐增长了一丝。

他起初以为是错觉，是摔倒麻木带来的假象。

可待到傍晚收工，真相再也无法掩饰。

八筐浊铁砂，定额圆满完成。手心磨出的水泡比往日少了大半，最惊人的是，膝盖那道皮开肉绽的伤口，竟已然结痂收口。

这根本不是五灵根废体该有的恢复速度！

寻常小伤，他至少需要五六天才能缓慢愈合，今日不过短短一日，伤势便已然稳住。

晚风穿过山谷，吹散矿道的浊气。林砚提着空筐，脚步刻意放缓，脸上依旧是往日麻木呆滞的模样，心底却早已翻江倒海。

回到杂役院，趁着无人注意，他再次取出古玉。

玉身依旧粗糙破旧，可那道被鲜血浸透的新裂纹里，藏着一丝极淡、若隐若现的青微光。

微光一闪而逝，彻底隐匿。

林砚躺回冰冷的通铺，透过屋顶破洞，望着洒落的细碎月光。

八年凡玉，沉寂无声。

直到今日染血碎裂，方才展露异状。

他没有狂喜，没有躁动。

在等级森严、弱肉强食的流云宗底层，身怀秘密，从不是机缘，而是催命符。

藏不住，活不长。

枕芯发霉的稻草，透着苦涩的潮气。窗外夜风呜咽，矿道夜班凿石的脆响断断续续传来。

林砚闭上双眼，呼吸归于平稳，看似安然入睡。

只有他自己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平凡灰暗的苦役人生，已然彻底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