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八一觉得这几天挺不对劲的。

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就是后脖颈子总发凉，像大冬天从暖气屋里出来，被风灌了一口。他在潘家园的磁带摊子前面蹲了一下午，卖了四盘带子，三盘邓丽君一盘费翔，生意淡得跟白开水似的。

他把这感觉跟王凯旋说了。

王凯旋正蹲在旁边吃盒饭，扒了两口抬头看他："老胡，你就是太紧张了，放松点。"

"我真觉得有人盯着咱们。"

"谁盯咱们？城管？咱俩卖个磁带又不犯法，顶多算个无照经营。"

"不是城管。"胡八一压低声音，"胖子，你记不记得前天在潘家园，有个男的在我们摊子前面站了很久？"

王凯旋嚼着饭想了想："好像有吧。怎么了？"

"那人不对劲。身高得有一米八往上，瘦，手指头特别长，骨节都凸出来的。站那儿也不看磁带，就那么看着咱们这边，眼神——"胡八一找不着词儿形容，"反正不像买东西的。"

王凯旋把盒饭盖上了，擦了擦嘴："老胡，你都退役回来三年了。部队安排的工作你没去，非要来跟我卖磁带，你家人不说你呀？要我说你就是闲的，人一闲就容易胡思乱想。潘家园那人多呀，站个人怎么了？谁规定长手指头不能逛潘家园了？"

胡八一没理他这茬。他把面前那盘李宗盛的磁带翻了个面，盯着封面上那张脸看了半天，又说了一句："我最近老是想起小星。"

王凯旋一愣："小星？怎么又想起他了？"

"不知道。就是老想。"

"想他干啥？那孩子都多少年没见了。"

胡八一把磁带放下，点了根烟。秋天的风从胡同口灌进来，把他吐的烟吹散了。他想起最后一次见陈星的情形——九五年，他刚退役回来，小星还在北京，瘦瘦的一个少年，站在胡同口跟他说："老胡，我回东北了，家里有事。"

那时候陈星十五岁，脸还没完全长开，但眼睛里已经有了一些胡八一当时看不懂的东西。他拍了拍那孩子的肩膀说："行，有事写信。"

后来写过几封。再后来就没了。

"胖子，"胡八一掐了烟，"你说小星在东北干什么呢？"

"我哪知道。人家陈家那么大一户人家，有事儿呗。"

"陈家——"胡八一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没往下说。

潘家园的人流渐渐稀了，太阳往西斜，把摊子上那排磁带盒子照得反光。胡八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对面廊檐底下——然后他停住了。

廊檐底下站着个人。戴一顶灰帽子，看不清脸，但身形瘦高，手垂在身侧，手指的比例瞧着不太对。

胡八一的心沉了一下。

他没动，就那么站着看。那人也没动，隔着整条潘家园的过道，跟胡八一遥遥相对。旁边有人来来往往买东西、讨价还价、推着自行车过去，但那个人一直没动，像被钉子钉在那儿了似的。

大概过了有十几秒——也可能是半分钟——那人转身走了。步子很轻，不像正常人走路那样脚跟先着地，整个人像飘着走的，一拐弯就没了。

"胖子。"胡八一声音有点紧。

"嗯？"

"你看对面廊檐底下，刚才有人没有？"

王凯旋抬头看过去："没人啊。怎么了？"

"刚才有个人站那儿。"

"谁啊？"

"那个长手指头的。"

王凯旋的笑容收了收，站起来往那边看了两眼："老胡，你确定？"

"确定。"

两人收拾摊子的手都快了不少。把磁带往箱子里一塞，架子一收，三下五除二弄完了。往回走的路上胡八一一句话没说，王凯旋也知道他不是瞎紧张的主儿，跟了一路也没吭声。

回到租的平房里，胡八一把门从里面插上了。屋里黑乎乎的，他也没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把鞋脱了坐到床边。

"老胡，"王凯旋终于开口了，"你没看错？"

"没有。"

"那人真在潘家园站了半天？"

"就前天，你买盒饭那会儿。"

王凯旋想了想，脸色也沉下来了："你这么一说，我好像也有点印象。瘦高个，手确实长——我当时还心想，这人打篮球肯定好使。"

"他今天又来了。"

"他到底想干啥呀？"

"不知道。"胡八一把窗台上的烟灰缸拿过来，又点了根烟，"但我不信是巧合。潘家园那么多人，他前天站咱们摊子前面，今天又站对面看咱们——"他吐了一口烟，"胖子，这事儿不对劲。"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胡同外面有自行车铃铛响过去，然后又是安静。

王凯旋坐到另一张床上，拍了拍膝盖："老胡，你说咱要不要换个地方摆摊？离潘家园远点儿？"

"没用。他要真想盯咱，换哪儿都一样。"

"那咋办？报公安？"

胡八一摇头："报什么？人家就是站那儿看两眼，又没动手。公安来了顶多问两句，还能把人抓了？"

王凯旋靠墙坐着，难得没话说了。胡八一也沉默着抽烟。两个人就那么待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过了很久，王凯旋忽然说："老胡，你说这事儿——会不会跟小星他们家有关系？"

胡八一捏着烟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会想到小星？"

"你刚才不是说老想起他嘛。再说，陈家——"王凯旋斟酌了一下用词，"陈家那户人家，本来就挺那什么的。我以前听我爹提过一嘴，说什么陈家在地底下是有人脉的。"

"你爹跟你说的？"

"喝多了说的，后来再也不提了。我就记得这几个字。"王凯旋挠了挠头，"老胡，你别笑话我瞎琢磨啊。"

胡八一没笑话他。他把烟掐灭了，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一块水渍，形状有点像地图上的某条河流，他盯着看了半天。

"胖子，"他说，"明天咱还去潘家园。"

"还去？"

"去。他盯他的，咱卖咱的。我倒要看看，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王凯旋沉默了一会儿："行。去就去。但老胡，咱得留个心眼。"

"一直留着呢。"

窗外起风了，胡同里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胡八一翻了个身，面朝墙，闭上眼。

脑子里都是那个长手指的影子，还有陈星。十五岁那年在胡同口分别的场景又浮上来了。那孩子瘦瘦的，站得笔直，说了句"我回东北了，家里有事"，然后转身就走了，头也没回。

胡八一想，那时候自己应该多问两句的。

但问了又能怎么样呢？人家是陈家的人，他一个卖磁带的退伍兵，掺和得进去吗？

他叹了口气，用被子蒙住了头。

王凯旋的呼噜声已经响起来了，还是那么震天响，墙皮都跟着颤。胡八一听着这熟悉的动静，慢慢也闭上了眼。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这排平房后面，隔着两条胡同的某一处房顶上，有个人影蹲在瓦片上，安安静静地坐了大半夜，直到天快亮才悄无声息地离开。

那个人手指很长，骨节凸出。

步子很轻，像猫踩在棉花上。

(第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