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能埋人。

槐湾村首富王老六的棺材，抬到村口老槐树下，不动了。

八根碗口粗的抬棺杠，压在八个壮汉肩上。八个人腰弯成虾米，脚在泥里蹬出坑，脸憋得发紫，那口红漆柏木棺材却像在地上生了根，一寸都挪不动。

"起啊！都他妈给我起！"

管事的王富贵披着孝衣，雨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他冲抬棺的破口大骂，"八条杠，八个人，抬一口空棺材都抬不动？王老六平时喂狗的东西都比你们有劲！"

没人敢应声。

最前头那个抬杠的汉子姓刘，是村里力气最大的，绰号刘铁柱。他这会儿两条胳膊抖得像筛糠，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富贵哥，不是我们不出力……这棺，它自己往下坠。"

"坠你娘的——"

王富贵骂到一半，卡住了。

他看见最前头那根杠上缠着的麻绳，正一点点变红。

不是雨。雨水是清的。那红是从绳芯里渗出来的，顺着绳股往下淌，滴在泥地上，散开一小摊暗红，像血。

刘铁柱也看见了。他嗷一嗓子撒手就往后蹿，剩下七个人跟着松了劲。"哐当"一声闷响，八抬大轿连棺带架砸在泥水里，溅起的泥点子糊了送葬队伍一裤腿。

哭声戛然而止。

披麻戴孝的孝子贤孙跪了一地，没人敢哭了。雨打在棺盖上，噼里啪啦响，那口红棺材安安静静停在老槐树底下，棺头那只斗大的"奠"字被雨水泡得发白。

人群后头，一个穿藏青道袍的瘦老头被人推搡出来。那是王家花大价钱从镇上请来的阴阳先生，姓马，人都叫他马半仙。

马半仙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硬着头皮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嘴里念念有词，往棺盖上一贴。

符纸刚挨上棺盖。

"嗤"的一声，像烧红的烙铁摁进水里，那张符连带着他指尖，腾起一股白烟。黄符眨眼烧成一卷黑灰，被雨一打，烂在他手心里。

马半仙"噔噔噔"倒退三步，一屁股坐进泥坑，脸白得跟棺里的死人一个色。

"这……这棺里有东西……"他嘴唇直哆嗦，"煞气冲天，贫道……贫道压不住。"

压不住。

这三个字一出来，送葬队伍彻底炸了。女人孩子哭嚎着往后退，男人们也头皮发麻。村口老槐树是槐湾村的断头树，老一辈说这树底下吊死过人、横死过人，是村里最阴的地方。首富的棺材偏偏在这儿抬不动，杠绳还渗血——

"快去请陈瘸子！"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嗓子，"陈老爷子要是还在，哪轮得到这姓马的！"

"陈瘸子都躺床上半个月了，听说快不行了……"

"那他家那个小的呢？陈八两！陈瘸子那个孙子！"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扫向送葬队伍最末尾。

那儿站着个十八九岁的后生。

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孝衣——还是他爷爷陈瘸子年轻时穿过的，袖子短了一截。他没打伞，雨浇在他又黑又瘦的脸上，他也不擦，就那么直勾勾盯着那口红棺材。

陈八两。

村里最后一个抬棺把式陈瘸子的孙子。

陈瘸子是槐湾村的老人了。打他爷爷那辈起，陈家就是吃抬棺这碗饭的。村里人婚丧嫁娶、迁坟下葬，凡是跟死人打交道的事，都得请陈瘸子掌眼。可这门手艺晦气，挣得少、讨不到媳妇，年轻人没人肯学。到陈八两这辈，爷爷说什么也不让他碰棺材，攒钱供他读书，指望着他考出去，离这行当远远的。

今早天没亮，爷爷却突然把他从床上踹起来。

"去王家，顶我的杠。"老头烧得满脸通红，话却说得斩钉截铁，"记住，上了杠，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别应声，别回头，更别——"

话没说完，老头一口气没上来，昏死过去。

陈八两还没闹明白怎么回事，就被王家的人架到了葬礼上。

"哟，这不是陈家的小秀才么？"王富贵看见他，鼻子里哼出一声，皮笑肉不笑，"怎么，你爷爷抬不动了，派你来充数？毛都没长齐，也敢碰抬棺的杠？"

周围响起几声嗤笑。

陈八两没理他。

他一步一步走进场子，泥水漫过脚面。走到离棺材三步远的地方，他停下了。

雨还在下。可他后脖颈那片皮，一点雨丝都沾不上——那地方冷得像贴了块冰。干这行的都知道，这叫"阴气扑身"，是死人不待见你，或者……死人有话要跟你说。

爷爷教过他本事。打小教，嘴上说不让他碰，手底下却把压箱底的东西一点一点塞给了他。

"抬棺这行，有三不抬。"老头蹲在门槛上抽旱烟，"棺木轻得反常，不抬；抬起来绳子自己转，不抬；还有一样——你手搭上去，棺材是凉的，凉得渗骨头，那说明里头主儿有天大的冤屈，这棺，你也不能稀里糊涂抬。"

陈八两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按在了棺盖上。

冰凉。

不是木头被雨浇透的那种凉。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阴寒，顺着他的手掌心往上爬，爬过手腕、胳膊，直钻心口。他眼前猛地一黑，耳朵里嗡的一声，漫天雨声瞬间被抽走了——

再睁眼，世界变了样。

雨还在下，人还在闹。可那口红棺材上，缠着东西。

一根根线。

有红的，有黑的，像浸了水的蚕丝，密密麻麻缠满了整口棺材，从棺头绕到棺尾，又顺着棺材往四面八方牵出去。红线大多断了、蔫了，垂在泥里；黑线却活物一样扭动着，绷得笔直，一根根扎进送葬的人群里——

扎进王富贵的后心。

扎进马半仙的袖筒。

扎进每一个姓王的孝子贤孙身上。

陈八两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可他打小听爷爷说过，干这行积了阴德的老把式，临死前能开一次"眼"，看见活人身上缠着的、跟死人连着的那点东西——爷爷管它叫因果。

红线，是死人舍不下的念想。

黑线，是死人咽不下的怨气。

王老六这口棺上，红线没几根，黑线……多到缠成了一个茧。

陈八两的目光顺着那些黑线一寸寸挪。他看见最粗、最黑、绷得最紧的那一根，没有扎进眼前任何一个人。

它越过人群，越过老槐树，穿过瓢泼大雨，一路往村尾的方向牵——

村尾那间黑着灯的土坯房，是他和爷爷的家。

陈八两的心脏狠狠一缩。

"喂，傻站着干什么？"王富贵不耐烦了，上前推他，"到底抬不抬？不抬滚蛋，别在这儿耽误老子下葬的吉时——"

陈八两忽然抬手，按住了棺盖。

他转过身，面对着满场披麻戴孝的人。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他一双眼睛黑得发亮，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压过了雨声，一字一字砸进每个人耳朵里：

"都别哭了。"

"王老六不是病死的。"

满场死寂。

陈八两抬手，指着那口红棺材，指尖在雨里稳稳的，没有一丝抖。

"他是被人害死的。"

"凶手——"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煞白的脸，"就在你们这帮送葬的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