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六年七月十三日下午三点四十一分，沈知白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外公许观山给死人拍照。

这个时间他后来一直记得很清楚，倒不是因为那天下午发生的事情后来变得有多么重要，而是因为他独自拖着一个二十多斤重的旅行袋，在青石镇汽车站外那棵歪脖子梧桐树下足足等了三十七分钟，期间有十四辆自行车、三辆拖拉机和一辆屁股后头冒着黑烟的东风卡车从眼前经过，卖冰棍的老太太也已经第四次隔着木箱问他到底买不买，可父亲临出门前再三保证“你外公肯定会提前到”的那个老人，始终连根头发都没露出来。

沈知白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电子表，又把口袋里的纸条取出来确认了一遍。

上面确实写着——

“许观山，下午三点，青石镇汽车站接”。

卖冰棍的老太太总算也看不下去了，她一手拿蒲扇赶苍蝇，一手撑着膝盖探出半个身子，问道：“细伢儿，你到底等哪个哦，从刚才站到现在，莫不是家里人把你忘了？”

“我外公。”

“叫啥？”

“许观山。”

老太太手里的蒲扇停了一下，随即像是一下想明白了什么，嘴角都撇起来了：“那你还真别等了，你外公今儿怕是想不起你来。”

沈知白皱眉：“为什么？”

“给死人照相去了呗。”

沈知白咬冰棍木棒似的动作顿住，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死人？”

“昂，昨晚走的，家里嫌以前照片不好看，非得重新拍一张遗像。”

“死人也能拍？”

“你这话问得，死人又不会眨眼，拍起来比活人省事。”老太太说着从木箱里抽出一根橘子冰棍，在他面前晃了晃，“要不要？五分钱，你外公那脾气，要是主家磨叽一点，你兴许还能站到太阳落山。”

沈知白想了想，父亲确实说过不要乱花钱，但父亲没说过不能拿五分钱救自己一条快被晒化的小命，于是很认真地掏了钱。

老太太收钱以后心情很好，不仅给了冰棍，还免费赠送了一条路线：“往东走，过供销社，看到卖农药的铺子右拐，谁家门口花圈最多就是谁家，找不到就顺着红烧肉味走，白事席上的肉舍得放油，好闻得很。”

这条路线虽然听着不像正经导航，可确实有效。

十多分钟后，沈知白远远就闻见了一股混着酱油、八角和猪油香气的红烧肉味，转过巷口以后，一户挂满白布和花圈的人家果然出现在眼前，院坝里支着十几张八仙桌，男人们抽烟打牌，女人们围着搪瓷盆择菜洗碗，几个光屁股小孩追着一条黄狗满院乱跑，其中一个手里还攥着半块鸡腿，被后头一个胖女人追得满院乱窜。

若不是院子最里面停着一口黑漆棺材，灵棚下还有两个唢呐匠抱着乐器打瞌睡，这地方看起来倒不像办丧事，更像是哪家趁着农闲摆了场流水席。

沈知白拖着旅行袋走进去，没有谁注意他，直到院子中央忽然有人没好气地骂了一声：

“再掰，再掰你娘脖子都要被你们掰断了，她活着时候可没享过你们这么好的伺候！”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压着声音的笑。

沈知白循声看过去，这才见到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正弯腰摆弄三脚架上的相机，老人上身穿着已经洗得发灰的背心，下面是一条宽大的黑裤衩，鼻梁架着老花镜，脚上的塑料拖鞋一边蓝一边黑，也不知道是故意穿的，还是早晨摸黑拿错了。

沈知白盯了几秒，才终于把这个满身烟火气的老头和父亲相册里那个穿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许观山对上号。

只是差别实在有些大。

他一时甚至没好意思喊。

相机前坐着一具老太太尸体，老太太穿着崭新的藏蓝布褂，花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应该是刚扑过粉，惨白里泛着一点不自然的红，两边各站着一个中年男人，一个扶肩，一个扶腰，好不容易才把已经僵硬的身体摆成端端正正的坐姿。

死者大儿子赔笑道：“许师傅，我妈昨晚走得急，家里原来那张相片都是十几年前照的，年轻倒是年轻，就是不像现在，您受个累，重新给照好些。”

许观山一边调整镜头一边说道：“活七十三年都没想起来给老娘照张好的，死了才想起来尽孝，你娘要是这会儿能张嘴，头一个得问问你们，早干嘛去了。”

那男人被说得脸红，却又不好反驳：“以前不是条件不好么。”

许观山终于抬起头：“以前条件不好，现在条件好了？”

“好……好一点。”

“那加五块。”

“……”

旁边有人没憋住，直接笑出了声。

二儿子赶紧掏钱：“加，加，许师傅您只管拍好。”

许观山接过钱，脸上的不耐烦立刻淡了不少，甚至还主动替老太太理了理衣领：“这就对嘛，人死不能复生，钱没了还能再挣，做人得分得清轻重。”

沈知白站在人群外，觉得父亲对外公“性格随和，为人厚道”的评价，可能存在一定程度的主观美化。

不过很快，他的注意力就从外公身上挪开了。

老太太的头歪了。

两个儿子刚刚才把她的身体扶稳，沈知白却看见老太太的下巴正一点点朝右侧偏去，动作很慢，角度也并不夸张，只有十几度，看起来不像失去支撑后自然垂落，倒更像一个坐得端端正正的人，忽然被右边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正在侧过脸去看。

大儿子显然也发现了，嘴里嘀咕着“怎么又歪了”，伸手把母亲头重新扶正。

许观山重新调焦。

没过多久，头又偏了过去。

这一次二儿子也觉得不对，皱眉说道：“是不是脖子僵了？”

许观山没有回答，只让他们再扶正。

等到第三次把老太太的头摆好以后，众人都下意识多看了两眼，结果不过一小会儿，那颗僵硬的脑袋果然又慢慢转向了同一个方向，角度和前两次几乎没有分别。

先前还在低声说笑的人，渐渐没了声音。

一个正在旁边烧纸的女人小声嘀咕：“老太太莫不是舍不得哪个哦……”

“胡说什么！”

死者大儿子立即呵斥，声音却明显没有先前那么有底气。

沈知白则顺着老太太面对的方向看过去，那里是堂屋东侧的一堵旧墙，墙上挂着好几张已经泛黄的照片，其中最中央是一张黑白夫妻合影，男人穿着旧式干部装，腰背笔直，女人年轻时眉眼和眼前死去的老太太十分相似。

沈知白问身边一位大叔：“照片里的男人是谁？”

“她男人，早死了，十五六年喽。”

沈知白看看照片，又看看尸体，想了一会儿以后说道：“应该不是尸僵。”

这句话声音不大，可正在相机后面的许观山听见了。

老人转过头，两人隔着一具尸体第一次正儿八经对上视线。

许观山眯着眼看了几秒：“你哪个？”

沈知白沉默了一下：“沈知白。”

老人明显还没反应过来。

沈知白只好补充：“您外孙。”

许观山嘴里那根没点燃的烟差点掉地上。

“哦哟！”

老人一拍脑门，总算想起今天自己确实还有一桩比挣钱稍微重要点的事情没办，随即又迅速恢复镇定，转身对周围人说道：“我当然记得，就是考考孩子，看看他认不认得外公。”

沈知白问：“您是不是忘记去接我了？”

“没有。”

“我等了三十七分钟。”

“年轻人多等一等，可以磨磨性子。”

“我十一岁。”

许观山脸不红心不跳：“那更该从小磨。”

沈知白第一次明白，原来有些大人不是没有理，而是无论发生什么，他们都能临时给自己找一个理。

许观山显然不愿继续讨论接人的问题，指了指尸体：“你刚说她不是尸僵，凭什么？”

沈知白也没有卖关子：“如果是失去支撑，第一次往右倒十五度，第二次应该比第一次更严重，可她刚才三次偏过去以后，停的位置都差不多，而且速度也一样，所以我觉得，她不像倒过去的。”

“那像什么？”

沈知白再次朝墙上看了一眼。

“像在看东西。”

院子里一下更安静了。

旁边有人笑道：“老许，你这外孙以后是准备学医吧？”

许观山却没笑，他重新看了看尸体，又顺着老太太偏头的方向望向墙上的夫妻合影，原本松松垮垮的神情一点点收了起来，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吩咐死者大儿子：“拿块白布，把墙上你爹那张照片盖起来。”

那人愣住：“盖我爹照片干什么？”

“让你盖就盖，照相的是你还是我？”

“你。”

“那你废什么话？”

白布很快盖住照片。

老太太的头也再次被扶正。

这一次，足足过去三分钟，再也没有偏。

没人说话了。

许观山低头摸出一根烟，却没有像先前那样马上点燃，只夹在手指间慢慢搓着，沈知白看在眼里，心里那一点刚见外公时的轻松也随之淡了下去。

外公似乎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而且他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么不在意。

许观山沉默片刻，忽然挥手把周围人往后赶：“都散开一点，谁也不要站我相机后头，镜子全部拿布盖住，门口那盆水也端走。”

有人忍不住问：“照个相这么多讲究？”

许观山瞪过去：“你吃饭时候喜欢背后站个人盯着你不？”

“不喜欢。”

“死人就喜欢了？”

那人赶紧闭嘴。

等所有东西都收拾妥当以后，许观山走到尸体前，低声问：“老人全名叫什么？”

“周桂兰。”

许观山点头，重新退到相机后，左手扶着镜头，右手握住快门线，在所有人的注视中缓缓喊了一声：

“周桂兰——”

没有人回应。

可原本闷热得连树叶都懒得动一下的院子里，却忽然起了一阵很轻的凉风，灵棚上的白布无声鼓起，又慢慢落下。

沈知白抬头看了一眼。

许观山已经按下快门。

“咔嚓。”

只拍一张。

死者大儿子赶紧问：“许师傅，再来一张保险一点？”

许观山头也没回：“死人没有保险。”

说完便收拾东西，像是这户人家再多给十块钱他也不愿意继续待下去，只是提沈知白旅行袋时，刚把袋子抓起来，老人胳膊就跟着猛地往下一沉。

“你里面装砖头了？”

“书。”

“暑假带书回来干什么？”

“看。”

“你爸让你带的？”

“我自己带的。”

许观山看了他好半天，最后叹气：“那看来你爸问题不大，主要问题在你。”

沈知白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笑。

爷孙俩回到观山照相馆时已经快五点，许观山连饭都顾不上吃，抱着胶卷直接进了后面的暗房，临关门前只来得及交代一句：“楼上左手第二间是你的房，冰箱有汽水，西瓜泡井水里，桌上的东西别乱动，尤其别碰相机。”

沈知白问：“我能看洗照片吗？”

“不能。”

“为什么？”

“暗。”

“我不怕黑。”

许观山回头瞥了他一眼：“我怕你碍事。”

暗房门“砰”地关上以后，沈知白只好把旅行袋和书包放在柜台旁，独自在照相馆里闲逛起来。

墙上挂了很多照片，有八十年代颜色浓艳得失真的结婚照，也有更早的黑白合影，最老的几张已经泛黄发脆，照片里的人却仍旧一本正经地盯着镜头，仿佛隔了几十年还在努力保持当年拍照时的姿势。

沈知白正一张张看过去，暗房里忽然传出一句很低的骂声。

“他娘的……”

声音不大。

却和许观山先前那些随口乱骂不同。

沈知白站了一会儿，还是推开了门。

暗房里亮着昏暗的红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有些刺鼻的药水味，许观山站在显影盘旁边，嘴里的烟已经烧出去很长一截，烟灰挂在那里摇摇欲坠，他却完全忘记去弹。

桌上放着一张刚刚洗出来的照片。

死去的周桂兰坐在中央。

她的头依旧微微朝右侧偏着。

而她右边，本该空无一人的位置上，站着一个穿旧式干部装的老人，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神情平静得像只是陪自己的老伴重新拍了一张迟到了十几年的合影。

沈知白认得那张脸。

堂屋墙上的丈夫。

已经死了十五六年。

许观山听见门响，猛地转身：“谁叫你进来的！”

沈知白没有退。

因为他看见了另外一个人。

老人左边，还站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

女孩穿白衬衫和黑裤子，头发扎成两条辫子，显影尚未完全结束，五官仍旧有些模糊，可随着药液一点点让轮廓清晰起来，沈知白原本还带着疑惑的神情也逐渐变了。

那张脸，他见过。

父亲书柜最下面有一本旧相册，相册里有母亲许清禾从青年时期开始的照片，其中一张就是十六七岁，照片里的母亲也是这样的眉眼，也是这样略微向右挑起的嘴角，甚至右边眉尾那颗非常浅的小痣，都落在完全相同的位置。

沈知白盯了片刻，抬手指向照片。

“这是我妈。”

许观山脸色瞬间变了。

“不是。”

“是。”

“你看错了。”

“我不会看错。”

老人忽然伸手将照片翻过去，重重压在桌面上：“我说不是就不是。”

沈知白没有和他争，而是想了一会儿，忽然换了一个问题：“照片里那个男人是哪一年死的？”

许观山沉默片刻。

“八一年。”

“我妈是哪一年出生？”

老人没回答。

沈知白自己知道。

“七九年。”

暗房里安静下来，只剩没有拧紧的水龙头不断往池子里滴水，声音在这种狭小空间里被衬得格外清楚。

沈知白看着外公：“如果照片里的女孩是十六七岁，她至少应该出生在六十年代，可我妈七九年才出生，所以要么这个女孩只是长得和我妈完全一样——”

他停了一下。

“要么她在出生以前，就已经长大过一次。”

“够了！”

许观山第一次真正发火。

声音很大。

沈知白闭上嘴。

老人背过身，两手撑在桌沿上站了很久，最终还是缓缓把那张照片重新翻了回来。

红灯下面，女孩的脸已经彻底显影。

许观山望着她，原本一直半眯着的眼睛里竟慢慢浮出一种沈知白此前从未在任何成年人脸上见过的情绪，那不像单纯害怕，更像一个人明明亲手埋掉了一件很多年前的旧事，却忽然发现有人重新扒开泥土，让里面本该腐烂干净的东西又一次见到了光。

良久，老人沙哑地问道：“你爸有没有给你看过你妈小时候的照片？”

“看过一些。”

“多小？”

“最早十六岁左右。”

许观山闭上眼睛。

沈知白忽然察觉到了什么。

“为什么没有更小的？”

老人没有立即回答。

沈知白继续问：“照片丢了？”

许观山摇头。

“那为什么？”

老人终于重新睁开眼，他低头看着照片里那个十六岁的女孩，手指夹着的烟已经燃到过滤嘴，却始终没有抽上一口。

“知白。”

“嗯？”

“不是照片丢了。”

许观山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不愿惊动照片里的那个人。

“是你妈十六岁以前——”

老人顿了很久。

“根本没有小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