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迟国西境边陲，一个小小的村落叫做凡炼。

凡炼村外，暖旭的夕阳，披洒在一群打闹追逐的孩童身上，他们叫嚷嬉笑为这片祥和的村落增添着屡屡生气。其中一个虎头虎脑的小胖孩向着河边高喊到：“西陵，跟我们一起回去吧，天晚了，该回家了，要不然会被骂的。”

被呼喊的孩童回头看了看小胖子，又有点羡慕地看了看跟在小胖身边的大白狗说道：“没事，我爹今天应该去打猎了，可能晚些回来，你们先去吧，对了，告诉婶娘，我今晚不去你家吃饭了。我想自己再待一会。”

小胖子若有所思地犹豫了一下：“好吧，我给你留个鸡腿，我娘说了今天做烧鸡。”说完带着大白狗和一群娃娃跑远了。

男孩回过身，静静地看着河面。

他的姓氏是西陵，自小没有正经名字，村中所有人便直接唤他西陵。可他的父亲，却姓屠，单名一个烈。。他懂事之后就一直追问为什么父亲姓屠，而他姓西陵，且没有名字。父亲起初是沉默的，而后问得多了，父亲的回答是：“凡事自有缘由，你知道你是我儿子就够了，至于名字，就是个称呼，你总会知道的。。”

父亲说完这话，常常略带愁容地看向别处，似乎让他回答这些令他疲惫，又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锁住了他的眉头，西陵知道，这时的父亲是不喜欢继续被打扰的。

可是父亲所说的“以后”，是什么时候呢？起个名字有何难？再不济，叫个普通点的，什么西陵明、西陵亮、西陵明亮都行啊。。对此他一直想不明白。可细细想想，自他懂事，跟随在父亲身边，他不明白的事情就不止这一件，只是这一件对他而言最为关切，所以问得就多些。

随着时间的推移西陵渐渐地已经不再询问这个问题了，因为每次追问起，父亲的眼睛里总会闪过一些西陵那时所不懂得的愁苦，这是西陵万分不愿的。最重要的是他深信着自己的父亲，他相信父亲一定有他的理由。

西陵自幼便不得不学着独立，因为屠烈对他的教养除了吃饱睡好基本没什么其他了。而这个沉默少言，常常冷面无声的父亲无形中让这个孩子在生活中有了很多心思和在意。这也让他渐渐有了些不符合年龄的心性。

父亲的沉静和偶尔的愁容让西陵明确知道父亲肯定有什么难言之隐。父亲是绝对不会主动谈及这些的，但西陵从没放弃探究，他想方设法从任何他能收集的信息中去探索捕捉，希望能有一点答案，可是，他毕竟只是个小孩子，即便心智早熟，却仍然无能为力。

虽然自幼他们家就有很多与其他人家不同的地方，但是让西陵安心的是，对于父亲的爱，他是十分清楚地知晓的，虽然父亲表达得隐晦深沉，可从小与父亲相依为命的他都格外敏感得捕捉到了。

他的父亲屠烈是村里的猎户，身材魁梧，有着一身本领，在西陵的记忆里，父亲经常负责村里的守卫工作，他们家以打猎为生，从不缺肉食。也常常借着村长将猎物分给村里的人吃。巧的是父亲从来不过多捕猎，每次他打回来的猎物都够自家食用半月有余。

西陵记得极为清楚，有一次来了一群野狼偷袭同街王大娘的家畜，父亲提着柴刀出去，盏茶功夫，回来后双肩扛着四只死狼，据当时去看热闹的小胖说，父亲屠完狼群转身就要走，是王大娘硬要塞给他做谢礼的，说是保住了几头牲口已经是大恩德了，不能再收下几只狼皮，做人得厚道。小胖学得绘声绘色，西陵脸上满是笑意。

他深深记得父亲屠狼回来时，那沉稳的呼吸和平淡的表情，以及随手放下柴刀，去洗剥狼皮的样子，让西陵觉得父亲很高大，高大得似乎不像是个猎户，但是那时西陵才五岁，所以他也不知道父亲身上折射出来的气息究竟该称作什么。

那次之后屠烈似乎想到了什么，又或是想通了什么，开始教导西陵习武，西陵五岁习武，虽然村子里的孩童启蒙可能比这个更晚些，但对于现世条件稍好的家庭来说，5岁启蒙已是晚了。

西陵幼小的身体很吃力，很辛苦。但是这样可以有一段时间让父亲陪着，他很开心，所以也越发刻苦。

平日里屠烈都是早晨出去晚上回来，经常一白天不在家。西陵幼儿时，很多时间都是在村东小胖家里寄养，他叫小胖的妈妈婶娘，他童年唯一一点来自于女性的关爱就是来自婶娘的。

而且他家与村里其他人联系很少，西陵觉得是父亲比较喜欢清静的缘故。

村里没有人谈论过他母亲的问题，曾经他问过父亲一次，虽然父亲只是愣了一瞬就立即转身而去，但他还是从父亲瞬间的神情看到了让他心痛的东西。尽管他还年幼，但是本能告诉他那种令人心灵破碎的神情，他绝不想再见到第二次。

自那以后，西陵似乎一下子长大了，他决定放下追问和疑惑，因为他暂时没法改变这一切，所以他最终选择平静的接受现状。但他从未放弃追寻，且坚定盼望着可以解开这一切疑问的时刻。毕竟他想知道是什么让自己的父亲如此艰难，如同背负荆棘行在沼泽中一般，刻刻艰辛。。

也许最终等来的并不是什么好消息，可该面对的，终究无法躲避不是吗？

日子一天天过去，西陵每天在院中练武，他很少出去玩，村里只有小胖偶尔来找他闲聊。西陵愈加地勤奋，甚至有些拼命。而父亲没有对他的勤奋和进步作出任何回应，只是告诉他练功的技巧和原理。西陵所学并不丰富，他只学了一套重气拳。据父亲说，这是锤炼筋骨的基础拳法，他很长时间里也仅仅是在修炼重气拳。

练拳并不枯燥，即便多年如一日只练这一种，西陵也觉得每天都有不同。因为在这样一个祥和的村庄，每日能有父亲一小段时间的陪伴，这让性子本来就单纯恬淡的西陵十分满足。

他从不向父亲要求什么，既然父亲教授了，他就会用自己的极致去学习，这种极限的态度里有西陵对于父爱的渴望，也有着他骨子里不屈的执拗。

每天练拳他都累得睡下，夜里父亲都会用宽厚的手掌贴着他的四肢、后背和丹田以内力为他疏松筋骨，洗刷体质，也可以消除他的疲惫和酸痛。

这是西陵偶然一次半夜醒来发现的，从那以后他就强打着精神不再立刻睡去，偷偷地闭着眼睛。他能很清晰地感受到父亲对他的爱和关心，这时的西陵真的很满足，也只有在那一刻他本该幼小的心灵才真的像个孩子一样放松，随之渐渐睡去。

转眼间西陵七岁了，长高了许多，开始褪去稚嫩的身影。他本就生得清秀，剑眉星目，唇红齿皓，加之在父亲身边沁染的内敛之气，总给人一种世家之子的感觉。

他的身体比同龄人结实很多，是西陵每日练功的成果。当然也是父亲夜里洗炼的功劳。

这一日父亲外出回来，给他带回来了满满两马车的书籍。显然这次外出父亲没有去打猎。

而后屠烈开始教西陵读书识字，只不过屠烈的教学方式十分枯燥单一，但西陵的聪慧使得他完全明白和理解，也直到那时,西陵才知道原来父亲的学识如此渊博，经常旁征博引，往往复杂之事父亲总能一语道破，让西陵恍然大悟，读书无疑给了西陵极大的乐趣，让原本的生活瞬间变得生动多彩太多，这些书本的出现让这个要求本就不高的孩子，长久地满足了好一阵子。

他愈加笃定自己的父亲绝不仅仅是个猎户，也不仅仅只做着自己所看到的事情。单凭这两车书籍，西陵就想不出父亲是从哪弄来的，毕竟凡炼村方圆百里内没有任何城邑。不过随着年龄的增长，西陵屏蔽自己好奇心的能力也越发增长。不为力有不逮的事情忧心，是他给自己寻找快乐的一大准则。而用他能做的事情填满时间，才是他靠近那些未知真相唯一的方式，他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读书习武的时间久了，也偶尔会收到父亲“尚可”这样的评价，西陵就已经极为满足了，比起点头和摇头，这“尚可”二字，无疑是一句丰富的赞扬了。就这样，西陵怀揣着一些自己都不知道在哪的期待，日复一日地勤勉操练。

时间就像村西头的流水，划过石头，轻拍岸草，也在少年的心里刻下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