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乾祐三年，秋。

黄沙卷着枯叶掠过中原旷野，满目残垣断壁，遍地荒草枯骨。

我蹲在破庙的檐下，背脊挺得笔直，身上的粗布麻衣早已被风沙磨得发白，处处补丁，遮不住满身风霜。

我叫独孤，今年十五。

三年前，镇州藩镇作乱，乱兵屠了我的村子。爹娘拼了性命把我推进枯草丛，我亲眼看着他们被铁蹄踏倒、被钢刀劈杀。

从那天起，世上再无亲人，只剩我一个人漂泊乱世。

乱世最不值钱的，是人命。

这三年，我啃过草根、吞过野果，躲过大疫、避过兵祸，从无数死人堆里爬出来。我早已看惯生离死别，人心冷暖，在这无序的世道里，我只信一个道理——想活，便不能弱。

我的怀里，紧紧揣着一柄半尺残铁剑。

剑身锈迹斑斑，刃口残缺不堪，剑柄木纹磨得光滑彻底，这是爹娘留给我的唯一念想，也是我唯一的依仗。没有师门传道，没有武学典籍，我一身攻防厮杀的手段，全是为了活命，在一次次生死绝境里硬生生磨出来的。

庙中几声虚弱的咳嗽，拉回我的思绪。

都是和我一样的流民，老弱妇孺，奄奄一息。连年征战，田地荒芜，官府自顾不暇，何来赈灾救济？这群人，撑得过今夜，未必撑得过明日。

我冷眼扫过，收回目光。

不是心硬，是乱世教我学会了自保。连自己的命都握不住，何来余力悲悯旁人。

就在这时，急促的马蹄声轰然从远处传来，碾碎了旷野的死寂。

三匹快马疾驰而至，马上三人劲刀佩身，衣襟绣着赤色虎头纹，是魏州藩镇的亲兵，常年征战，满身凶戾之气。

三人勒马驻足，居高临下扫视破庙，眼神蛮横倨傲，带着官军独有的欺压姿态。

为首的壮汉翻身下马，手提钢刀大步踏入庙中，声如洪钟，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奉将令，征召壮丁充军！十五至三十岁男子，尽数随我回营，谁敢违抗，立斩不饶！”

我心底一片冰凉。

我太清楚充军的下场。

如今藩镇混战不休，前线厮杀皆是炮灰先行，抓去的壮丁，十死无生，不过是为诸侯霸业多添一具无名枯骨罢了。

庙内瞬间死寂，所有人面色惨白，瑟瑟发抖。

一位白发老者颤巍巍扑跪在地，声音嘶哑哀求：“官爷求求你，我孙儿年幼体弱，扛不动兵器，万万去不得战场，求大人开恩！”

“开恩？”

壮汉一声冷笑，抬脚便是狠狠一踹。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老者年迈体虚，哪里扛得住军中壮汉的力道，当即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断墙之上，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气息瞬间萎靡。

我指节骤然收紧，掌心攥得发白，心底压下翻涌的戾气。

三年前，我爹娘求饶的模样，和这老者一模一样。

可乱世之中，求饶从来换不来生路，只会换来变本加厉的践踏。

“老东西不知死活！”壮汉目露凶光，环视瑟瑟发抖的众人，“乱世从军是你们的福气，敢挡公差，尽数问罪！”

余下两名亲兵立刻拔刀出鞘，寒光凛冽，冰冷的刀锋威慑着庙中所有流民。

所有人低头噤声，无人敢言，无人敢挡。

那壮汉目光扫过全场，最后牢牢落在我身上。

我身形清瘦却挺拔，常年亡命求生，筋骨远比寻常少年结实，一眼便被他视作合适的征兵人选。

“这小子看着结实，带走！”

他大步朝我走来，伸手便要扣住我的衣襟，打算强行将我捉拿。

周遭流民无人敢抬头，人人避之不及，生怕被牵连其中。

我早已看透人心，也早已不再期盼旁人相助。

忍了三年，退了三年，可退让换不来安稳，只会任人宰割。

今日，我不想再退。

就在他手掌即将触碰到我衣衫的刹那，我骤然动了。

不躲不退，半步前踏，腰身猛然拧转，我将浑身积攒的气力尽数聚于右手，怀中残铁剑顺势出鞘，一抹锈色寒芒骤然亮起。

没有花哨招式，没有惊天声势。

我所学的一切剑招，只为杀人，只为活命，简单、直接、致命。

那壮汉常年从军，练过粗浅军中把式，见我少年出剑，只当是孩童顽抗，满脸轻蔑，左手随意拍出，想要徒手夺剑，一举制住我。

可他低估了我在生死里磨出的狠厉与精准。

我眼底无半分波澜，手腕微抖，剑锋刁钻一转，精准避开他的手掌，直直刺向他手腕经脉！

噗——

利刃入肉，鲜血瞬间涌出。

剧烈的刺痛让壮汉浑身一僵，惨叫脱口而出：“啊！”

他手腕经脉被我刺穿，整只手掌瞬间失力，腰间钢刀哐当落地，又惊又怒地盯着我，满脸难以置信。他万万想不到，一个随处可见的流民少年，竟有这般凌厉狠绝的身手。

“小兔崽子，找死！”

暴怒之下，他强忍剧痛，屈膝顶向我的胸腹，力道刚猛，是军中标准的制敌杀招，想要一举将我重创。

我早已预判到他的反扑，心神沉稳，脚下步伐微错，灵巧侧身避开凶猛膝撞。

借他前冲之势，我手腕横掠，残铁剑锋贴着他的脖颈皮肉轻轻一划。

寒光掠过，表皮破开，血丝渗出。

下一瞬，冰冷的残剑剑锋，稳稳抵在了他的咽喉要害之上。

全程瞬息之间，一气呵成。

身后两名亲兵脸色骤变，厉声怒喝，双双提刀围堵过来，刀锋直指我的周身要害，杀气凛然。

我身形稳稳立定，单薄的身躯立在三人面前，无半分惧色。

残剑抵喉，只要我手腕微抖，便可了结这条人命。

秋风穿庙而过，吹乱我满头乱发，也吹灭了这乱世仅存的几分温情。

我看着眼前暴怒惶恐的壮汉，声音沙哑，却字字坚定，落地有声：

“我不惹事。”

“但谁想欺我、杀我，我便杀谁。”

世道无公道，乱世无天道。

从今往后，我手中这柄残锈铁剑，便是我在这世间唯一的天道。

我此刻尚且不知，我今日这一场破庙亮剑、逆势抗官，看似是少年求生的本能挣扎，实则早已卷入一盘笼罩天下的滔天棋局。

五代乱世不休，战火绵延不绝，从来不是天意使然。

暗处有一人，以半步御神之绝世武道，视苍生为棋子，以乱世为棋局，毕生执念搅乱乾坤、倾覆大势，只求光复湮没百年的大燕故国。

慕容龙城。

这乱世所有流离、屠戮、纷争，大半皆出自他手。

而我这个乱世底层的无名少年，手握一柄残剑，不甘蝼蚁宿命的那一刻起，便已悄然踏上了与天下大势、与绝世枭雄，一生对峙的武道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