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户斜切进来，落在木地板上。阿守醒了。他躺着没动，先听了一会儿窗外的动静。波波在叫，短促的啾啾，然后是翅膀扑棱的声音，从邻居家屋顶飞到院里的老树上。更远处有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响动，是镇上的运输车，每天这个时候经过。

他翻了个身，木板床吱呀一声。

三秒后，卧室门被拱开一条缝，一团橘红色的毛球挤进来，跳上床，精准地落在他肚子上。

“呜——”

六尾踩着他的胃转了两圈，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下来，毛茸茸的尾巴盖住鼻尖。它身上暖烘烘的，像怀里揣了个会呼吸的小火炉。

阿守抬手摸了摸它的耳朵。六尾的耳尖抖了抖，没睁眼，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咕噜声。

破壳那天是半个月前的事。他蹲在旁边看了三个小时，看蛋壳裂开一道缝，一只湿漉漉的小脑袋挤出来，眼睛都睁不开，张着嘴发出猫崽一样的细叫。他把六尾捧起来的时候手在抖。

现在这只小东西已经胖了一圈，踩在肚子上有了明显的分量。

“你再长下去我就要买新床了。”他说。六尾没理他。

他就这么躺着，看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纹。三个月了，这道裂纹的位置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墙角那块发黄的水渍，床头柜上缺了角的闹钟，窗台上搁着一只旧木箱——

他偏过头。

深红色的木箱，纹路细密，晨光里泛着暗哑的光泽。箱盖中央嵌着一块巴掌大的金属片，光秃秃的什么都没刻。箱子边缘掉了不少漆，露出底下浅一些的木色。

里面躺着两枚蛋。

一枚是橘红色的，壳面上有浅金色的暗纹，已经裂成了两半。阿守没扔，清洗干净之后放回箱子里，和另一枚并排摆着。

另一枚是浅灰色的，壳面光滑得像被河水冲了很久的卵石。没有任何纹路，安安静静地卧在绒布衬垫里，一动不动。

【蛋。状态：活性微弱。距离孵化大约还需二十三到二十六天。建议保持恒温、定期翻面。】

一行浅灰色半透明的小字浮在视力边缘，像晨雾凝成的，停了大约五秒，慢慢淡了。探测之眼。这是他穿越以来唯一超出常理的东西。不升级、不发任务、不给奖励，就是偶尔告诉他眼前的东西是什么状态。

信息少得可怜，有时候一天只触发一两次，有时候一上午弹出好几回。对六尾用过，磨蹭半天蹦出一行字：“状态：困倦。体温偏高。”全是废话。

但阿守不嫌弃。他没别的了。

尤其是对着这只灰蛋的时候，探测之眼是唯一能告诉他“里面还活着”的证据。

他把目光收回来，把六尾从肚子上轻轻端起来放到枕头上。六尾不满地哼了一声，尾巴勾住他的手腕不放。

“我下楼，马上回来。”

六尾的尾巴又紧了紧。阿守叹了口气，手腕一转让它滑下去，毛球往枕头凹坑里陷了陷，继续睡。

他套了件外套下楼。

房子不大，两层。一楼是客厅、厨房和书房。家具都是旧的，餐桌腿垫了一片纸壳稳住平衡，沙发扶手磨出了毛边。客厅茶几上摆着一只陶瓷杯，水早就蒸发干净了，杯底留着一圈淡褐色的水垢。

阿守在楼梯口站了两秒，目光从杯子上移开，拐进了书房。

书房的门敞着，父母出事之后他就没关过。两面墙都是书架，塞满了研究资料，有些书脊上的标签已经泛黄卷边了。书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手写笔记，笔还搁在旁边，墨水早干了。

他在书桌前坐下，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这个动作他每天做一次。

抽屉里东西不多。几支笔、一本翻烂的通讯录、一张全家福。照片里原主大概七八岁，穿着印有皮卡丘图案的T恤，被父母夹在中间，笑得露出一排豁牙。照片角上有一小块褐色的水渍，摸上去微微发硬。

全家福下面压着一张叠了三折的纸，边缘起了毛，折痕处磨得发白。阿守展开它，看了一遍。第三十一次。

“阿守：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爸爸妈妈大概已经不在了。那两只蛋交给你了。不管它们是什么，都好好养。那个灰色的，你多费点心，它比橘色的要慢。别怕。你比你想象的要强得多。妈妈。”

比橘色的要慢。母亲连哪只先破壳都知道。

阿守把信折好放回去，关上了抽屉。木料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他的手停在拉手上，没动。

“你知道会出事。”他对着关上的抽屉说。没人回答。

原主的记忆里找不到任何线索。父母从没提过危险、仇家、什么秘密。就是两个普通的研究员，每天早上出门做调查，晚上回来整理数据，给他做饭。出事那天早上母亲还问他晚上想吃什么，他说咖喱，母亲笑着说了句“等你”。

厨房柜子里的咖喱粉至今没拆封。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里钉着一张神奥地区的地图。地图上用红笔圈了几个位置，全在镇子北面的山脉里，旁边有父亲的字迹：“疑似栖息地”“发现新鲜活动痕迹”。出事区域就在其中一个红圈附近，离镇子大约半天的脚程。

阿守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转身出了书房。

他去厨房从冰箱里拿出宝可梦食物，倒进六尾专用的食盆，又掰了半颗橙橙果切成小块放进去。然后端着盆上楼，六尾已经醒了，蹲在枕头正中央舔前爪，见他进来耳朵“唰”地竖起。

“下来吃。”

六尾跳下床，四条短腿稳稳落地，一路小跑到食盆前埋头就啃。阿守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它的背，绒毛顺滑，体温比正常略高一点——火系，正常。

他下楼给自己热了杯牛奶。厨房窗户对着院子，能看到隔壁屋顶的烟囱冒出一缕细灰的烟。围墙外有脚步声经过，夹杂着两个人在聊天。

阿守端着杯子走到门口。晨光铺在院里的石板路上，泛着暖白色，风从北边吹来，带着草木和露水的气息。

“阿守——”

隔壁有人喊。杏站在她家院子里，今天没穿中心的工作服，套了件米白色短外套，头发扎了个短揪揪。她隔着矮栅栏递过来一个小布袋：“乔伊小姐一早烤的，树果馅，没放太多糖。”

阿守接过来，布袋还是热的，透出一股烘烤的甜香。“……谢谢。”

“你别总说谢谢。”杏把手收回口袋里，“六尾怎么样了？”

“胖了一圈。”

“真的假的？我看看。”

阿守转身朝屋里喊了一声，六尾从楼梯上跑下来，探出半个脑袋张望。杏蹲在栅栏边冲它招手，六尾犹豫了一下，迈着小碎步走到院子中间，远远地看着她。

“比上次见大了好多。”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灰蛋呢？”

“还是没动静。”

杏收了笑：“你没带去中心照一下？”

“……没。”

“怕什么？照一下又不伤蛋。乔伊小姐的仪器很温和，几分钟的事。”她看了他几秒，没继续往下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橙橙果隔着栅栏递过来，“给六尾的。”

阿守接过来，果子带着她口袋里的温度。杏看着他的脸：“你黑眼圈怎么那么重？”

“有吗。”

“很明显。又做梦了？”

“嗯。”每晚都做。橘红色的火从指缝往外涌，一只冰凉的手从侧面托住他的胳膊。只有画面，没有声音，醒来就散了大半。

杏没追问。安静了几秒，她笑了一下：“下午来中心吧，新来了一只受伤的穿山鼠，挺亲人的。”

“好。”

“说好了啊。”

“嗯。”

杏摆摆手转身回屋去了。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阿守低头看着手里的橙橙果，翻了个面。视力边缘浮了一行字——“杏。状态：稳定。情绪：温和。备注：可信赖。”这次停了七八秒才淡下去。

他盯着那行字消失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把橙橙果收进口袋，端着牛奶杯和布袋转身进屋。

布袋放在餐桌上，他掏出那颗橙橙果搁进果盘，旁边摊着一本父母留下的笔记，随手翻开的某页画着几只宝可梦速写。翻到末页的时候，他看见一行小字，母亲的笔迹，比平时小了一号：山里有东西，好好的活下去。

阿守盯着看了很久。“……什么东西？”声音在空荡荡的厨房里响了一下，没有回声。

“呜——”六尾从楼上跑下来蹲在楼梯转角看他，尾巴竖得高高的，一副“我饿了”的表情。

“刚吃完。”六尾又叫了一声，往前迈了两步蹲在他脚边仰头看他，橘红色的瞳孔里映着他的脸。

阿守弯腰把它捞起来抱进怀里。六尾暖乎乎的，在他臂弯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角度窝好。

“走，再看一眼蛋就出门。”他抱着六尾上了二楼，走到窗台前面，伸手轻轻摸了摸灰蛋的壳面。光滑的，微凉的，触感像一块被溪水浸透的石头。

【蛋。状态：活性微弱。距离孵化大约还需二十三到二十六天。备注：孵化前第七天左右可能产生微弱震动，属正常现象。】

阿守把手收回来。“我等你。”他说。六尾在他怀里打了个小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头顶端。

窗外，晨光已经彻底铺开了，把整个镇子染成温和的金色。北边的山脉轮廓清晰，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绿，山脚下的路蜿蜒向外伸展开去。阿守抱着六尾转身下楼。他今天要去一趟宝可梦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