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守拙第三次失业了。

或者说，第三次主动逃跑。新媒体编辑辞了，房产中介黄了，档案管理员的岗位他连离职手续都懒得办，直接消失了。二十八岁，简历上写满了三个月到半年的短命工作，银行余额不够交下个月房租。冰箱里只剩下半瓶老干妈和三根发了芽的葱。

然后爷爷死了。

他接到周德贵的电话时，正在隔断间里吃第五天的泡面。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慢，像是每个字都要在嘴里转一圈才肯放出来：「你爷爷走了。庙还在。你来吧。」

他没哭。他以为自己会哭的，但没有。他只是关了火，把泡面倒进垃圾桶，然后开始收拾行李。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一个帆布包就够了。军绿色，背带用黑色胶布缠了三层，侧面的「拙」字磨得快看不清了——某次醉酒后自己写的，后来想擦掉，没擦干净。Kindle塞进去，充电线塞进去，爷爷留下的军绿棉袄——胸口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搭在最上面。八块一包的红梅揣进裤兜。

就这样。二十八岁的全部家当。连一张像样的照片都没有。

盘山公路上的长途汽车晃了六个小时。

他没怎么睡，Kindle翻到《局外人》第三遍。默尔索在母亲葬礼上没有哭。他觉得写得好——不是好在冷漠，是好在真实。人的反应和你以为自己应该有的反应之间，隔着一整片海。

车窗上映着他的脸。眼窝略深，眉骨高，眼神总像在阴影里。鼻梁上有一道浅疤，大学打架留的，打完两个人坐在操场边上抽了一根烟，谁也没说为什么打。嘴角微微下撇，不笑的时候都这样。左耳有一颗小痣。他把视线移开，继续看书。

口袋里还有手机。他没有拿出来看——信号在这段路上从来时有时无。微信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一个前同事发的：「听说你走了？保重。」他没回。

车在一个小站停了。不是正经的站，就是路边一块宽一点的空地，几棵芭蕉树下面立着一根歪斜的站牌。几个背着背篓的老人上了车，车上更加拥挤。旁边的老太太用方言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

「嗯。」他说。

她又说了一遍，这次他听清了几个字：「……回……庙……」

他愣了一下。老太太已经别过头去和过道对面的人说话了。

车继续开。又过了二十分钟，路两边的树突然变密了。竹林从山坡上倾泻而下，遮住了大半个天空，光线暗了下来。他把爷爷留下的军绿棉袄拉链往上拽了拽。棉袄有点大，穿在他身上晃荡荡的，但暖和。

车在最后一道弯拐过去的时候，他闻到了竹叶、松脂和泥土混合的气味。身体比大脑先软下来。肩膀松了，攥着Kindle的手指松了。

十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这条路的味道。

下了车。脚踩在泥土路上——软的，有弹性，鞋底能感觉到下面石头的形状。空气是甜的。不是糖的甜，是一种干净的、带着植物汁液和泥土水分的甜。和北京完全不同。北京的空气是灰的、干的，带着尾气和建筑扬尘。这里的空气是活的——竹叶、松脂、远处梯田里稻子快熟了的味道，还有一种很古老的、石头和木头在漫长岁月里混合在一起的气息。

村口的老槐树比记忆里小了很多。主干歪了，靠粗麻绳绑在水泥桩上才没倒。树冠稀疏，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画出零散的光斑。他记得小时候这树能遮住半边天，夏天全村人在树下乘凉，爷爷从庙里下来，手里拿着一碗凉粉，在树荫边缘等他。

现在树下只有一个人。

周德贵。七十三岁，凹子村连任四十一年的村长。蓝色中山装洗得发白，领口和袖口起了毛边。国字脸，额头上有三道深纹，白发剪得很短，像一层银灰色绒毛。左胸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和爷爷的是同一款。

林守拙的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棉袄口袋里那支。

周德贵看着他走近，没有惊讶，没有站起来。过了几秒钟，声音比记忆中低了半个调——每个字都要在嘴里转一圈才肯放出来。

「你爷爷走了，但庙还在。你来了就好。」

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递过来。白色糯米纸包装，上面那只经典的跳跃兔子。

二十年了。每次他回来，周德贵都给一颗大白兔。小时候觉得是世界上最好吃的糖，要小心翼翼剥开糯米纸，先舔一下纸上的奶味，再把糖塞进嘴里含着，不舍得嚼。

他已经很久没吃过糖了。

「周叔。」

周德贵点了点头，慢慢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老年人关节特有的咔嗒声。

「走吧。我带你上去。」

小路沿山势向上，两侧竹林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空气变凉了，带着潮湿的、泥土深处的气味。路很窄，刚好容两个人并排走。地面是泥土和碎石混合的，被踩得很结实。周德贵走在前面，布鞋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林守拙跟在后面，解放鞋的胶底在石子上发出吱吱的摩擦声。

经过三户人家。第一户的中年妇女从窗户探出头，手上沾着面粉，看了他一眼，最终只朝周德贵点了点头。第二户的老头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雾遮了半张脸。第三户门口趴着一条黄狗，耳朵动了动，又趴下了。

没有人打招呼，也没有人排斥。只是看他。那种看法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不是陌生，他在这儿长大到六岁才走。也不是熟悉，他离开了十年。更像是一种等待了很久之后终于看到了什么的释然。

又像是在确认：你终于来了。

周德贵开口了。

「你爷爷以前啊——」

停了。过了五秒钟。

「——不说了，不说了。」

继续走。没有回头。林守拙没追问。他在城市里学到的为数不多的社交技巧之一就是：有些话你得让对方自己说完。

又走了一段路，空气里的气味变了。竹叶和泥土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干燥厚重的气息——老房子放了很久的木头，渗进墙体和砖石融为一体的石灰。

林守拙的肩膀又松了一点。

身体记得这条路。脑子可以说「我不在乎」「我已经忘了」，但身体会在闻到某个气味的一瞬间软下来，像一扇被锁了很久的门突然有人从里面打开了。

他的眼眶有点热。低下头，快走两步，跟上。

又过了几分钟，路的尽头出现了一面庙墙。灰砖砌的，高约两米，墙头长着杂草和苔藓。拐弯处墙塌了一块，形成一个勉强能过人的豁口。踩上去的时候滑了一下——豁口两侧的砖面上有青苔。

穿过豁口，视野突然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