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息没想过自己会死在一台报废机甲的手上。

更准确地说，是死在它胸腔里那根拧滑丝的过载螺栓上。

此刻，他蜷缩在「风暴级」老式机甲敞开的驾驶舱胸腔夹层中，嘴里咬着一支快没电的微型手电筒，左手食指和中指死死卡住那根该死的M12钛合金螺栓，右手攥着扳手，浑身是汗。

螺栓没动。

它卡在能量过载线路的转接阀上，阀体四周缠满了陈息花三天时间手工焊上去的铜线，铜线接头处被高温烧得发黑，滋滋冒着一股劣质绝缘漆的焦糊味。如果他不能在十分钟内把这根螺栓卸下来，整条转接线路会因为热膨胀炸开，到时候不仅这台机甲彻底报废，连他自己都会被高压电弧打成炭。

而他之所以敢在没有任何安全防护的情况下钻进这台机甲胸腔，是因为墙外八百米处，奥丁星港的宵禁巡逻车正一辆接一辆碾过碎石路面，探照灯光柱像剃刀一样划过废弃机甲坟场的铁皮棚顶。

搜查队在找一架银色机甲。

准确地说，他们找的是一架编号损毁、涂装剥落、左臂关节完全锈死、胸口装甲被某种高温射线熔穿了一个拳头大窟窿的远古型号机甲。那东西三天前被他从黑市商人手里用三箱压缩口粮和一把精度0.2的改装狙击枪换了回来。交易的时候，那个满脸刀疤的商人拍着他肩膀说了一句他至今想起来都牙根发酸的话。

“兄弟，这可是好货，你识货。”

识个屁。

陈息当时只是看中它胸腔主控板接口跟自己手头那台报废「山猫」的通用，想拆几个零件给「山猫」续命。他那台「山猫」从去年引擎烧穿之后就瘫在修理棚角落，像条断腿的野狗，他攒了整整四个月的私活钱才凑够买副厂引擎模块的预算——结果引擎模块涨了三次价，他转头在坟场边上的黑市看到了这架银色破烂。

三箱压缩口粮，加一把枪。

他心疼了足足两个晚上。

结果东西刚拖回修理棚，刀疤商人的手下就开始满星港打听“那架银色机甲卖给谁了”。陈息不是傻子，他当天夜里就把「山猫」引擎模块的预算砍了一半，多买了三卷绝缘胶带和一捆铜线，连夜开始拆银色机甲的主控板。拆到第三天——也就是今天——他发现那台银色机甲胸腔里埋着一整条完好的过载能量回路，回路的核心就是眼下这根该死的M12螺栓锁死的转接阀。

只要把阀体拆下来，他就能给自己的「山猫」装一套双回路引擎。

到那时候，那台断腿野狗就能重新跑起来。他能接更快速度的私活，送跨区货件，跑陨石带的短途侦查单，一单顶他现在修三台机甲。他可以搬出这个连下水道都冒铁锈味的坟场修理棚，搬进星港下层区有热水和空气循环过滤器的公寓。他甚至可以在公寓墙上钉一块隔板，摆上他攒了五年的那套微型轴承陈列盒。

他只是想修好自己的机甲。

然后手电筒闪了第三下，光柱开始发黄。电快没了。

陈息咬紧牙关，把扳手卡进螺栓的六角槽里，手腕发力。

螺栓纹丝不动。

他的指甲盖已经劈了，血从食指侧面渗出来，顺着扳手柄往下淌，滴在胸口下方那堆自己焊的铜线上。铜线在暗光里泛着粗糙的哑红色，像一窝蜷缩的死蛇。

他用袖口蹭了一下眼皮上的汗，正打算换一个角度再试一次——就在这时，他的指尖触到了螺栓旁边一块微微凹陷的金属板。

那感觉不对。

不对的地方在于温度。周围所有金属都是冰凉的，只有那块巴掌大的金属板是温热的。而且它的表面处理工艺跟他见过的一切机甲都不一样，没有焊接痕，没有铆钉，没有螺口，像一整块从模具里直接浇出来的银灰色皮肤。

他的指腹刚刚贴上去——

脑子深处忽然炸开一声尖啸。

那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它直接撞在颅骨内侧，像一根烧红的铁钎子从后脑捅进前额。陈息整个人猛地往后一仰，后脑勺撞在机甲胸腔的合金内壁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他眼前出现了画面。

铺天盖地的火焰从星空中坠落。他看到那架银色机甲——崭新的，完整的，涂装像打磨过的月光——悬浮在一片碎裂的星环之中。左侧是扭曲的巨型战舰残骸，右侧是一颗被某种能量束从中间劈开的行星，熔岩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在真空中凝结成暗红色的玻璃珠子，密密麻麻飘浮在星光里。

银色机甲的驾驶舱里坐着一个女人。陈息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到她右肩有一个烧穿的缺口，血从缺口里飘出来，在无重力环境中凝结成一颗一颗圆润的暗红色珠串，缓缓浮向驾驶舱前窗。

然后那个女人转过头。

她的嘴唇动了。

陈息听不见声音，但他读出了唇形——

三个字。

你来了。

尖啸声骤然拔高，像一把玻璃刀划过他的前额叶。他猛地从那个画面里抽出来，整个人蜷缩在机甲胸腔里剧烈喘息，口鼻间全是铁锈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手电筒从嘴里掉下去，砸在他膝盖上又弹开，滚进了铜线堆的缝隙里，光柱最后闪了一下，彻底黑了。

黑暗像水一样灌进来。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擂鼓一样撞着胸腔，每一下都撞在被自己后脑撞肿的那块合金壁上，疼得他眼眶发酸。他能感觉到脸上的肌肉在抽动，右手食指还在流血，扳手不知什么时候脱了手，卡在铜线堆和阀体之间，扳手柄上黏糊糊的全是血。

他不知道刚才那是什么。

幻觉？中毒？缺氧？

然后他注意到一件事。

那块温热的金属板——他的指腹刚才贴过的那一块——此刻在黑暗中微微亮了一下。

银灰色的光。

极淡，像一颗将熄不熄的星，从金属板的纹理深处透上来，一明一灭，节奏沉稳，不疾不徐。每一次明灭之间，陈息都觉得自己左侧太阳穴深处有一根细线被轻轻拨了一下，不疼，但痒得钻心。

他盯着那块光看了大约五秒钟。

然后他听到墙外传来刹车声。

不止一辆。至少三辆重型巡逻车的引擎同时熄火，那种涡轮从高转速骤降到零的泄压啸叫，陈息在坟场边上听了三年，他认得。轮胎碾碎碎石的声音从八百米外一路逼近到三百米，两百米，一百米。脚步声落下来，是重型战术靴踩在铁皮棚顶外的碎石地面上，至少六个人。

有人拍了他修理棚的铁皮卷帘门。

“里面的人，出来。”

声音隔着卷帘门的铁皮传进来，闷而沉，带着扩音器底噪的电流滋滋声。

陈息没动。

他躺在机甲胸腔里，后脑勺肿了一个包，右手食指还在流血，扳手卡在铜线堆里，手电筒不知道滚到哪个角落去了，胸腔里全是黑暗。他歪着头，左侧太阳穴贴着那块微微发光的金属板，感觉到那根细线一样的痒意从太阳穴往颅内慢慢渗透。

卷帘门又被拍了一下。更重。

“银色机甲。一分钟。不出来就破门。”

陈息盯着那块银灰色的光。

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什么。举起双手出去，告诉搜查队那台银色机甲就在棚子里，他只是个收破烂的，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要就拿走。

这样他能活下来。

那台银色机甲里的幻觉、尖叫、女人的嘴唇、那颗被劈开的行星——这些东西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只是想修好「山猫」，搬出坟场，住进有热水的公寓。

他低下头，在黑暗里摸索着找到了扳手柄。血把扳手柄上的防滑纹路泡得滑腻腻的，他攥紧它，指节发白。

然后他用扳手柄钩住铜线堆里那根M12螺栓的六角槽。

借着力臂，他把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上去。

螺栓动了。

松了半圈。阀体左侧的过载指示灯在黑暗中亮了一瞬，橙色，又灭了。整条转接线路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沉睡了很久的东西翻了个身，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哼。

那块银灰色的光突然亮了十倍。

它不再是柔和的明灭，而是一道细窄的光束从金属板正中射出来，精准地打在陈息的左眼瞳孔正中央。他下意识想闭眼，但眼皮像被冻住了一样纹丝不动，光束刺进去的瞬间，颅骨内侧再次炸开声音——这一次不是尖啸，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清冷、平稳、带着极其微弱的数据流底噪声。

“检测到共振核心接触体。灵魂契合度——计算中。”

陈息张了张嘴，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契合度判定：临界阈值通过。”

“当前机体状况：能量模块损毁率89.7%。主控系统离线。记忆库损坏率93.1%。仅存应急响应协议。”

“操作者，你只有一次机会。”

光束从他瞳孔中缓缓撤回，重新收敛为金属板表面那颗将熄不熄的银灰色星点。陈息眨了眨眼，左眼珠上像被人涂了一层薄荷油，凉得他整根视神经都在抽。

卷帘门外面，扩音器里的声音换成了倒数。

“十。”

陈息把扳手从螺栓上抽出来，松开沾满血的手。他撑着机甲胸腔内壁慢慢坐直，后脑勺的肿包硌在合金棱角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九。”

他低头看着那块暗下去的金属板。指尖的血还在往下滴，有一滴落在金属板边缘，没有滑落，也没有浸润，而是悬浮在那里，像一颗暗红色的珠子，在无重力一般的状态下微微颤动。

“八。”

陈息忽然想起刚才幻觉里看到的画面。那个被能量束劈开的行星，那些凝固成玻璃珠子的熔岩，还有那个女人右肩飘出来的血珠。一模一样的形态，一模一样的悬浮。

“七。”

他攥着扳手从机甲胸腔里钻出来，踩着铜线堆跳到地面。后脑勺肿包顶在修理棚低矮的天花板横梁上，他弯腰往前走了三步，在黑暗里摸到了自己那台断腿「山猫」的尾翼。

「山猫」瘫在地上，引擎舱空了一个黑漆漆的大洞。

陈息站在它旁边，看着卷帘门的方向。铁皮门被外面的探照灯光照出一块长方形的亮斑，亮斑边缘是搜查队战术靴的影子，六条腿，稳稳地扎在碎石子地面上。

“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扳手。血从扳手柄上滴下去，砸在脚尖前的水泥地面上，溅开一小朵暗色的花。

“五。”

他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的银色机甲。那块金属板上的银灰色光点还亮着，一明一灭，节奏沉稳，像一颗将熄未熄的恒星，正隔着满屋子的黑暗和铁锈味看着他。

“四。”

陈息深吸一口气。

把扳手往裤腰里一别，弯腰从「山猫」尾翼下方的暗格里抽出一把改装过的短程电击枪。枪体上缠着他自己做的绝缘胶带，握把处磨得发亮，弹匣里还剩三发电击镖。

“三。”

他走到卷帘门侧面的墙壁后面，后背贴着冰凉的水泥面，左眼还残留着那道银灰色光束的灼感，凉丝丝的，让他的左眼比右眼看得更清楚一点——他甚至能透过铁皮卷帘门和墙壁之间的缝隙，看见门外面六条战术靴中的某一条，鞋底嵌着一颗方头的螺钉。

“二。”

他把电击枪的保险推开。

拇指按在扳机护圈上。

“一。”

卷帘门被液压破门器从外面猛地撞开，铁皮向内凹陷、撕裂、脱落，三束强光手电的光柱同时灌进修理棚，把漂浮在空气里的铁锈尘埃照得像一场橙红色的暴风雪。

陈息在三束光柱扫过墙面、离他还有半米距离的间隙里，侧身、转腕、扣动扳机。

第一发电击镖飞出。

他瞄准的是六条腿中最靠近门边的那一条。因为那条腿的鞋底镶着方头螺钉，而整个奥丁星港下层区，只有查缉组的队长会用方头螺钉加固战术靴。擒贼先擒王，这是他修了五年破烂机甲学到的第一课——拆东西，永远先拆核心。

电击镖在橙红色的铁锈尘埃中划出一道蓝色的弧光。

然后——

飞行到一半，它悬停了。

准确地说，是悬在了距离门口那个人胸口大约三十公分的半空中。镖尖的蓝色电火花还在噼啪跳动，但整个弹体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住了一样，纹丝不动。

门口那个人慢慢放下手中的液压破门器。

强光手电从其他三人手中同时关闭，修理棚里重新陷入黑暗。但黑暗只持续了不到两秒——门口那个人抬起右手，他掌心里漂浮着一颗同样悬浮的金属球，球体表面流转着银灰色的纹路，像某种活的生物脉络。

那颗球发出光来。

很淡，但足以让陈息看清门口那个人的脸。

刀疤。

从右边眉骨一直延伸到下巴颏，歪歪扭扭像一条地图上的河流。

黑市商人。

三天前用三箱压缩口粮和一把狙击枪换了那台银色机甲给他的那个满脸刀疤的男人，此刻站在他被液压破门器撞烂的卷帘门口，掌心的银灰色光球托着他的电击镖，嘴角咧开一个在陈息看来比机甲坟场的铁锈还要难看的笑容。

“兄弟，”刀疤商人说，“我就说你识货。”

他掌心的光球轻轻转了一圈。

电击镖在半空中碎成了粉末。

“你把它修好了没有？”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