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

不是喝多了那种。是被人拿麻袋套了头、铁棍闷了三下的痛。

陈磊记得这个感觉。上回在铁西菜市场后面要账，对方三个人，他一个。账要回来了，人躺了半个月。

他想摸后脑勺。

胳膊抬不动。沉得像灌了铅。

好不容易把眼睛撑开一条缝。

不是医院的白天花板。也不是出租屋那片发霉的墙皮。

是房梁。

发黑的、歪歪扭扭的房梁。挂着蜘蛛网，一只指甲盖大的蜘蛛慢悠悠地爬。风从破窗户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泔水味和柴火烟。

陈磊盯着蜘蛛看了三秒。

闭眼。睁开。

蜘蛛还在。

"……操。"

嗓子哑得像含了把沙子。他撑着坐起来，身上的粗麻衣蹭得皮肤发痒，打了好几块补丁，臭烘烘的，不知道多久没洗过。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不对。

这手不是他的。

这双手陈磊不认识。他自己的手指关节粗大，虎口一道旧疤，右手中指缺了半截——十几岁在工地被钢筋砸的。

眼前这双手，粗糙黝黑，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五根指头齐全。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发酸，手劲不大，瘦得像鸡爪子，胳膊上也没什么肉。这身子的原主大概常年吃不饱饭，底子虚得很。

陈磊猛地抬头。

一间破屋。

五步见方，小得像笼子。缺腿木板床用碎砖垫着，豁口陶碗搁在地上，墙角堆着烂衣裳，一团被子团在床脚，硬得像铁皮。屋顶漏了好几处，抬头能看见灰蒙蒙的天。

脑子嗡的一声。两套记忆搅在了一起。

一套是他的。

陈磊，三十出头，东北人，道上叫六子。放过高利贷，看过赌场，帮人要过账，蹲过两回看守所。最后一顿是在烧烤摊，三瓶老雪花，二十个肉串，隔壁老王吹了一晚上牛逼说表弟在俄罗斯搞外贸能发财。骑电动车回家，十字路口——

一道白光。刹车声。谁喊了一嗓子。

然后到了这里。

另一套不是他的。

模模糊糊，像隔了层毛玻璃。东城。赌坊。满脸横肉的汉子。三贯钱。冷掉的窝头。死了的爹。改嫁走了的娘。

这套记忆属于一个叫陈六的人。

"陈六。"他念了一遍。

头更疼了。他使劲揉太阳穴，等那股天旋地转的劲儿过去，慢慢从两套记忆里理出了头绪。

原主也叫陈六，二十出头，汴梁东城人。爹死了，娘改嫁了，一个人混日子，跟他一样是个泼皮。帮人跑腿、给赌坊当托儿混饭吃，挣多少花多少，偶尔手痒自己也上去赌两把。

两个月前在蒋门神的赌坊里欠了三贯赌债。利滚利，一直还不上。昨晚的记忆到这里就断了——原主大概是又急又怕，加上身子本来就虚，一口气没倒上来。

再醒过来，芯子就换成他陈磊了。

"行吧。"

他坐在床沿发了会儿呆，两只手撑着膝盖，低头看着地面。

什么没见过？被人拿枪顶过头，雪地里蹲过三天三夜要账，看守所跟杀人犯睡一张板床。穿越——行吧，没见过，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做梦不会这么疼。

他站起来想找块镜子照照。没有。这破地方哪来的镜子。最后在墙角翻出一个豁口铜盆，盆底黑糊糊的积了层灰，他用袖子擦了擦，勉强能照出个影子。

一张年轻的脸。

二十出头，瘦，颧骨高，两颊凹进去，左眉一道两寸长的疤，像是被刀划的。头发乱糟糟挽了个髻，用根木棍簪着。下巴一层青胡茬。

一双眼睛倒还算精神，正滴溜溜地打量着他。

陈磊看了很久。

不是他的脸。但他现在就在这张脸里。

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行。陈六就陈六吧。先活着。"

他开始翻屋子。

总得先搞清楚自己手里有什么。

床底下摸出个破布袋。打开，十几枚铜钱。上面铸着字，他认不全，脑子里另一段记忆告诉他这叫小平钱，一贯是一千文。

他数了数。

十二文。

他又在墙角那堆烂衣裳里翻了翻，没找着银子，没找着值钱的东西。倒是翻出半块干硬的窝头，不知道放了多久，长了一层绿毛。

三贯钱的赌债，手里十二文。

陈磊把铜钱揣回袋子里，坐在床沿上算账。

三贯钱，月息五分，两个月利滚利，连本带利三贯出头。蒋门神的人来催债，嘴上说的肯定是"三贯"，少一文都不行。

三贯钱对他来说是什么概念？脑子里那段记忆告诉他，汴梁东城一个炊饼两文钱，一碗茶汤一文，最便宜的脚店住一晚五文。普通人家省吃俭用，一个月嚼裹也就两贯钱。

三贯，够普通人家花一个半月。

而他手里有十二文。

怎么在一天之内弄到三贯？

偷？他不专业。抢？就他现在这副身板，风一吹都晃，打老太婆都费劲。骗？这个他熟。可他在汴梁东城两眼一抹黑，除了脑子里那点不属于他的记忆，连这条巷子叫什么都还没搞清楚。

他开始盘。

找蒋门神求情宽限几天？没用。放高利贷的不怕你还不上，就怕你不还。你一求，他就知道你没辙，反而往死里逼。

跑路？他刚穿过来，连汴梁城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往哪跑。原主在东城混了这么多年，认识他的人不少，刚出巷子就得被认出来。

那就只剩一条路——找钱。

三贯钱。不是三十两银子，不是什么天文数字。但对现在的他来说，十二文本金，一天时间，不能借，没有东西卖。这破屋里最值钱的大概就是他身上那件打了补丁的粗麻衣。

得想个空手套白狼的路子。

他干过这个。在东北的时候，他帮老周要账，手里一分钱没有，靠的就是一张嘴和一双眼睛。谁有钱，谁怕事，谁要面子，谁心里有鬼——摸准了，钱自然就来了。

问题是他现在对汴梁东城两眼一抹黑。

不能慌。

十四岁出来混，什么坎没遇过？最难的时候被三个人堵在死胡同里，他愣是靠一张嘴把对方说动了，最后五个人一起去吃了烧烤。慌解决不了问题，脑子才行。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纸破了大半。

外面是条窄巷，青石板坑坑洼洼。一个挑担子的货郎从巷口过，扯着嗓子叫卖脂花粉。再远处能看见更高的屋脊，一层灰蒙蒙的雾气。

几个妇人蹲在门口洗衣裳，叽叽喳喳说开封官话，他连蒙带猜能懂大半。一个半大孩子蹲在门槛上扒饭，饭上盖着黑乎乎的菜。一只瘦黄狗在墙根嗅来嗅去。

这就是汴梁。

他在短视频里刷到过这个地方。《清明上河图》里画的那个汴梁，东京汴梁，一百多万人口，当时天底下最大的城。不过那些热闹都是州桥、相国寺、御街两边的事，跟他现在待的东城边角没什么关系。这儿住的都是升斗小民、泼皮闲汉、做小买卖的。

皇帝他也知道。宋徽宗，写字画画一流，治国不太行。后面会有靖康之耻，金兵打进来，皇帝被人掳走。他当时一边啃烤串一边看，还发了条弹幕——"这皇帝纯纯废物。"

没想到他现在就站在这位废物皇帝的京城里，欠着三贯高利贷，右手随时可能被人剁了。

肚子叫了。

不是叫，是吼。胃里空空的，酸水直往喉咙上涌。

他把那半个长了毛的窝头拿起来，把绿毛抠掉，掰一块塞进嘴里。差点把牙硌掉，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噎得直翻白眼。

墙角陶碗里还有半碗水。闻了闻，有点味。没别的选择，仰头灌了两口。凉水下肚，胃里稍微好受了点。

就在这时候，外面传来脚步声。

好几个人。踩在青石板上咚咚响。

陈磊停下嚼。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门口。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

砰！

门被一脚踹开，撞在墙上弹回来，晃了两下。

一个穿短打的汉子堵在门口。膀大腰圆，满脸横肉，左脸一道刀疤从耳根拉到嘴角。手里掂着一把牛耳尖刀，刀刃在昏暗光线下闪了一下。

身后还站着俩。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子，抱着胳膊，面相不善。

刀疤汉子扫了一眼破屋，目光落在陈磊身上。

咧嘴笑了。

像屠夫看圈里的猪。

"陈六，"他把刀在门框上刮了一下，声音刺耳，"蒋爷说了，明天日落之前，三贯钱，少一个子儿，剁你右手。"

顿了顿。

"你要跑也行。东城就这么大，找得到你。到时候就不是一只手的事了。"

陈磊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那半块窝头。

他看了看刀。又看了看汉子的脸。

换了原主陈六，这会儿大概已经跪下了。但陈磊不是陈六。十几年道上混过来的，比这大的场面见过。

这种时候最怕露怯。你一怕，对方就蹬鼻子上脸。你越镇定，他越摸不透你。

他把窝头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三贯是吧？"他说，"明天日落。"

刀疤汉子愣了。

身后瘦高个和矮胖子对视一眼。

在他们经验里，欠债的听到"剁手"，要么跪地磕头如捣蒜，要么撒腿就跑被追回来打断腿。像这样面无表情应一声的，头一回见。

刀疤汉子眯起眼，上下打量他。

印象里的陈六不是这样的。见了他跟老鼠见了猫似的，话都说不利索。眼前这人——

眼神不一样。

"……行，有种。"刀疤汉子收了刀，朝地上啐了口浓痰，"但愿你明天还这么硬气。"

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蒋爷带句话——别想着找人借。东城钱庄没人敢借给你。你那点面子，不值三贯钱。"

三个人走了。脚步声渐远。巷子里恢复了嘈杂。

陈磊坐在破屋里，把最后一口窝头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

"三贯。还不让借。"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门外窄巷，阳光从巷口斜进来，照在青石板上，亮得刺眼。他眯起眼，深吸了一口气——炊烟味、阴沟味、炊饼的麦香、不知道哪家人炒菜的葱油味。

活着的味道。

巷口那只瘦黄狗溜达过来，蹲在他脚边，抬头看他，尾巴摇了两下。陈磊低头看了它一眼。

"你也饿？"

黄狗歪了歪头。

陈磊蹲下身，把最后一小块窝头掰了一半放在地上。黄狗闻了闻，一口叼走，嚼得嘎嘣响。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三贯钱。一天时间。不能借，不能抢，不能跑。

他看着巷口人来人往，嘴角慢慢扯了一下。

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