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只剩两万块，欠二十万。

还款日是十一月二十八日。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他坐在阳台上，把最后一支烟抽到过滤嘴，手机屏幕停在券商账户上：20317.42。

他盯了一会儿，伸出食指，把小数点后面的“.42”挡住。

20317。

还是难看。

八月的南方没有真正的夜。玻璃上蒙着一层潮气，高架桥上的车已经稀了，偶尔有货车压过接缝，闷响隔几秒传来一次。楼下便利店彻夜亮着，白得发青。

手机上方弹出一条催款短信。

他没点开。内容早就背下来了：最后还款日，十一月二十八日；应还本金及各项费用，二十万零三千多。

离现在不到三个月。

以前三个月很长，够换一份工作，搬一次家，熬过一个季节。现在只剩下一个用途：倒计时。

真正让他发怵的也不是征信。

三年前，他和朋友合伙做供应链。朋友伪造订单，把货款套进另一家公司。陈默当时管财务，签过几份文件。

他说自己不知情，检察机关最后也没认定他参与骗贷，但事情没有因此干干净净地结束。和解时，他承担了一部分连带清偿。

二十万。

这是最后一笔。

还上，旧账到此为止；还不上，那些他以为已经压下去的麻烦，可能又会被翻出来。

陈默打开计算器。

20317乘以10。

203170。

够了。

他居然笑了一下。

两万变二十万。只要十倍。

“只要。”

他把这两个字念出来，自己都觉得荒唐。

人被逼急的时候，算术会忽然变得很简单。

客厅里传来一声轻咳。

陈默回头。母亲的房门没开。

他把烟头摁进喝剩的矿泉水瓶，进了屋。

桌上的电脑还亮着。纳斯达克又收在高位。

芯片、数据中心、云计算、光模块、核电、储能——凡是能和人工智能扯上关系的东西，都在涨。

财经节目里，一群人用近乎笃定的口气谈“新时代”。

“这不是互联网泡沫。”

“AI会重新定义生产力。”

“我们可能正站在人类历史上最大的资本开支周期起点。”

最后，主持人说：“现在讨论估值，意义不大。”

陈默关掉视频。

过去一年，他最讨厌一句话：这次不一样。

每一轮泡沫里都有人这么说。

麻烦的是，也许这一次真有些地方不一样。

至少市场一直没按他的剧本走。

去年十二月，他第一次做空一家热门AI公司。股价没跌，反而继续涨，他亏了百分之十八。

一月，他做空芯片指数，亏百分之二十六。

三月，他加了杠杆。两周后，账户触发强平。四十三万，只剩十一万。

后来十一万变六万，六万变三万八，三万八又变成现在的两万零三百一十七。

周启明说过，他不是在投资。

“你是在跟时代吵架。”

陈默当时不服。

现在想想，也许有点道理。

他打开一个空白文档，敲下一行：

我为什么认为AI是泡沫？

看了十几秒，他把整句删掉。

重新写：

在什么情况下，我的判断是错的？

光标在问号后面一闪一闪。

这是过去一年里，他第一次把这个问题认真摆到自己面前。

窗外又有一辆货车驶过。

天还没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