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青宗，外门杂役院。

暴雨倾盆而下。

楚归墟跪在泥地里，面前是一只不知用了多久的破碗倒在一旁，半块发霉的面饼浸在泥水当中，被雨水冲刷着。

“废物，你怎么不吃啊？这可是你这三天的口粮，哈哈哈哈”

三个外门弟子撑着油纸伞，站在一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肆无忌惮的笑着。

为首的弟子叫赵乾，外门大长老的侄子，三品灵根，十五达到了灵境四重，在外门横行霸道。他身边跟着两个跟班，一个叫孙虎，一个叫周熊，都是灵境三重的修为。

楚归墟没有抬头。

雨水打湿了他洗得发白的弟子服，贴在那几乎只剩骨架的身体上。他的头发散乱地黏在脸上，脸色苍白，嘴唇冻得发紫。

可他的眼睛很静。

静得像一潭死水，深不见底。

“怎么？你哑巴了？”赵乾走下台阶，抬起一脚，将那半块发霉的面饼踩进泥里，还用力碾碎，当年刚入宗的时候，“你不是挺有骨气的吗？不是放话说要三年之内进内门吗？现在呢？五年了，你他娘的还是灵境一重！”

“赵师兄，你这话就不对了，”孙虎谄媚的说着，“他个垃圾连灵境一重都不如。灵境一重好歹还能感应灵气，他呢？丹田破碎，连一丝灵力都凝聚不了，纯粹是个废人！”

“废人？哈哈哈----对，废人！”

三人笑得肆无忌惮。

楚归墟依旧跪在雨中，一言不发。

不是他不想反抗。

五年前，他初入天青宗时，确实是天纵之资。灵根一品，先天剑心，被宗主亲自收为弟子，风光一时无两。整个天青宗都以为，他们将迎来一位百年不遇的天骄。

直到那个夜晚。

丹田无故破碎，先天剑心黯淡沉寂，全身灵力一朝散尽。

宗主查了三个月，最终摇头。丹峰长老会诊了半年，最终毫无头绪。自此师尊闭关不出，宗内流言四起。有人说他服用了禁药遭到反噬，有人说他修炼邪功走火入魔，也有人说他本就是天生的废物，之前的天赋不过是假象。

五年了。

楚归墟从内门弟子，一路被贬。内门候补、外门正式、外门记名、杂役弟子……如今的他，甚至不配拥有一个正式弟子的腰牌。

他只是一个连杂役弟子都瞧不起的废物。

“行了，跟他废话什么，”赵乾收起笑容，走到楚归墟面前，俯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楚归墟，我今天来，其实是给你带个好消息。”

楚归墟终于抬了抬眼皮。

“你那个妹妹，楚灵儿，天赋不错。灵根二品，天生道体。长老们很看重她。”

楚归墟的瞳孔骤然一缩。

“只、可、惜——”赵乾一字一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她的命格，和你不合。”

“什么意思？”楚归墟开口了。

嗓音嘶哑，像是五年没有说过话。

“意思就是，你是个天煞孤星的命格。你留在宗门一天，就会克她一天。她能活到十五岁，已经是命硬了。”

赵乾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描淡写：“所以，长老会已经决定了。只要你肯自愿签下‘断亲契’，从此与楚灵儿断绝一切关系，宗门就给她最好的资源，重点培养。你若不肯……那就别怪宗门无情，你们兄妹二人，都不必留了。”

雨势更大了。

楚归墟的指甲深深嵌入泥里。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赵乾转过身，带着两个跟班扬长而去，“楚大废物，好好想想吧。你这样的人，活着已经是拖累，若再拖累了你妹妹，那可就真是罪该万死了。”

三人的笑声在雨声中渐行渐远。

楚归墟跪在泥地里，许久没有动弹。

直到雨声将一切淹没。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泥水中那张被踩烂的饼，忽然笑了。

五年了。

这五年，他尝尽世间冷眼，受尽百般凌辱。可他从未求饶，从未低头。因为他知道，那些人说的没错，他确实是个废物。

一个连自己丹田为何碎裂都不知道的废物。

一个连自己妹妹都保护不了的废物。

他缓缓站起身，双腿因为久跪而发麻。他踉跄的扶住旁边的石墙，才勉强站稳。

“断亲契……”

他咬着这三个字，眼底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寒芒。

若天道有眼，为何让恶人横行，好人受难？

若天道有情，为何要毁他一生，又累及亲人？

他抬起手，按在自己的丹田处。

那个位置，有一道细小的疤痕。那晚之后，他的丹田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碎了一样，再也无法存储任何灵气。连最基础的呼吸吐纳，都会让他痛不欲生。

“天道……你究竟……”

他的话音未落——

丹田深处，忽然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震动。

像是一柄沉寂了无数岁月的古剑，在黑暗中轻轻一颤。

楚归墟浑身僵硬。

这个感觉，他从未有过。五年来，他的丹田就像一片死海，毫无波澜。可就在刚才，突如其来的那丝震动，分明是来自丹田深处。

他屏住呼吸，集中全部精神去感应。

什么也没有。

仿佛刚刚只是他的错觉。

可他心中，却燃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希望之火。

“错觉吗……”

他低声呢喃，抬头望向漫天雨幕。

细雨如剑，纷纷坠落。

万千雨丝，皆如剑。

楚归墟怔住了。

他分明感觉到，自己的心口，有一道极其微弱的剑意在流转。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却真实存在。

那剑意不属于这具身体。

它来自更深处。

来自一个他不知道的、被层层封印的地方。

“有人吗？楚归墟在吗？”

一道清脆的声音忽然从院门外响起，打断了楚归墟的沉思。

他转头看去。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撑着油纸伞，踏着积水跑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浅青色的弟子服，腰间挂着一枚寒铁剑牌，那是内门候补弟子才有的标识。生得眉目如画，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正是他的妹妹，楚灵儿。

“哥！”

楚灵儿小跑到他面前，一把将伞举过他的头顶，自己半边身子瞬间被雨水打湿。她浑然不觉，只是仰着脸，满脸心疼地看着他：“哥，你怎么又不打伞？下雨天站在外面会生病的！”

楚归墟看着妹妹，眼中的寒芒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温柔。

“没事，我身体好。”

“你身体哪里好了！”楚灵儿嗔怪道，随即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他，“喏，我刚从偷偷从厨房拿的，还热着呢。快吃！”

油纸包打开，是半只烤鸡。

显然，这是楚灵儿自己舍不得吃，特意给他送来的。

楚归墟没有接。

“灵儿，你今天……没去后山练剑？”

楚灵儿一愣，随即低下头，抿了抿嘴唇：“不练了。”

“为什么？”

“他们……说我练也没用。”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说我再怎么努力，也突破不了灵境。还说你……”

她没有说下去。

楚归墟的眼神沉了沉。

“说你什么？”

“说你是我命里的灾星。有你在，我永远也没有希望。”楚灵儿抬起头，眼眶微红，“哥，你信吗？”

楚归墟看着她，良久，缓缓摇头。

“我不信。”

“我也不信！”楚灵儿忽然提高了声音，像是要给自己打气，“所以我和他们打赌！三个月后的外门大比，我一定要进前十！到时候看谁还敢说我是靠着什么命格才……”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楚归墟忽然伸出手，按住了她的肩头。

“灵儿，不要参加外门大比。”

“为什么？”

“因为……”楚归墟沉默片刻，声音低沉，“因为有人不想让你看到希望。”

楚灵儿愣住了。

她也不是傻子。十五岁的少女，在宗门中摸爬滚打了五年，早已懂得了许多人情世故。她当然知道，赵乾那帮人，还有外门那些觊觎她道体的长老，都在暗中使绊子。

可她还是想拼一次。

“哥，我知道你担心我。”楚灵儿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将烤鸡塞进楚归墟手里，“但我可是你妹妹啊！当年的你那么厉害，我怎么能给你丢脸！”

“灵儿……”

“好了哥，我先回去了。明天开始，我要加倍努力修炼！你也别总被人欺负了，等我进了前十，谁敢动你，我就打谁！”

楚灵儿说完，转身跑进了雨中。

跑出几步，又回头大喊：“哥，把烧鸡吃了！要还热乎的！”

雨水慢慢的模糊了她的身影。

楚归墟站在原地，握着那半只还带着少女体温的烤鸡，良久没有动作。

直到那抹浅青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雨中。

他才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烤鸡，嘴唇动了动。

“可是灵儿……三个月后……”

他的手指缓缓收紧。

一股酸楚从胸腔中翻涌而上，几乎要将他淹没。他知道，以楚灵儿的天赋，若无人作梗，早该突破灵境五重。可这五年，她的修为一直停滞在灵境三重。

为什么？

因为每次她尝试突破时，宗门都会派她去执行“必须完成”的任务。采药、巡山、护送……这些任务无一例外都带着危险，逼得她不得不停止修炼。

有人在刻意压制她。

而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

“呵……”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

五年了，他早已习惯了这种无力感。

可今天不同。

因为就在刚才，那丝来自丹田深处的震动，以及心口那一缕若有若无的剑意，让他意识到，自己体内，或许还藏着什么秘密。

那种感觉很陌生。

又很熟悉。

就像一把被尘封数万年的剑，在黑暗中感受到了来自宿命的召唤。

楚归墟缓缓闭上眼睛。

雨声渐渐远去，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在消退。

他沉入内心最深处，向着那片黑暗的丹田探去。

五年来，他无数次尝试内视，看到的都只有破碎的丹田壁和死寂的灵气海。可这一次，他隐约看到了一点微弱的光芒。

那光芒在破碎的丹田中央，若隐若现。

像一颗种子。

又像——

一柄剑。

“那是……什么？”

他在心中问。

无人回答。

但那光芒忽然一亮，一丝极其微弱的剑意从光芒中逸散而出，顺着经脉游走。

剑意所过之处，那些沉睡已久的经脉，竟像被唤醒了似的，微微颤动起来。

很痛。

但那种痛，带着一种奇异的感觉。

仿佛他这具死了五年的身体，忽然又出现一丝生机。

楚归墟猛地睁开眼睛，瞳孔骤缩。

他感受到了一丝灵力。

极其微弱的一丝，甚至远不如最差的灵境一重弟子。但那是他的灵力。

五年来，第一次。

他颤抖着抬起手，掌心缓缓翻转。

一缕肉眼几乎不可见的淡白色气流，在他指尖缠绕了一圈，随即消散。

楚归墟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指尖，忽然笑了。

无声地笑了。

笑着笑着，眼角有滚烫的液体滑落，和着雨水一起流下。

“呼——”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

他知道，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那一丝灵力太微弱了，微弱到随便一个灵境一重弟子都能轻易碾压。可这意味着一件事——

他的丹田，没有彻底废掉。

那些人是错的。

天无绝人之路。

他抬起头，望向灰暗的天空。

雨还在下。

天空阴沉如墨，看不见一丝光明。

可楚归墟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更亮。

他握紧手中的半只烤鸡，沉声道：“灵儿，再等一等。”

“哥不会让你再等太久了。”

这一夜，雨下了一整晚。

没有人知道，在这间破旧的杂役院中，一个被所有人认定废物的少年，在黑暗里打坐了一整夜。

他的心口，有一柄剑，正在缓缓苏醒。

而在诸天之上，在那无人可见的天道本源深处，一道沉寂了无数万年的规则，忽然微微颤动。

像是在宣告什么。

又像是在警告。

万古棋局，出现了第二个变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