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八年，深秋。

太行山的风是割人的。

卷着枯黄的碎树叶，掠过一道道山梁，往人的骨头缝里钻。洪七裹紧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短褂，衣襟早已被山路的露水浸得发潮。肩头一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那是从关外一路逃难过来，被炮弹碎片擦出来的，一路颠沛，伤口反反复复，好不透。

他脚上的布鞋鞋底磨穿大半，碎石子硌着脚掌，每走一步，都带着钝钝的疼。

一路向西，遍地都是战火留下的痕迹。被烧黑的村落，倒在路边的荒坟，偶尔能看见丢弃的破筐、断裂的农具，看不见什么活人。偶尔远远传来几声枪响，闷闷的，隔着重重大山飘过来，听着就让人心头发沉。

洪七原名洪守义，三十有六，从前在沈阳城外的兵工厂做锻工。九一八之后厂子被占，不愿替鬼子打铁，便抛下家当一路往关内逃。辗转数省，见过城破，见过流离，身边同行的人，走着走着就散了，有的死在炮火底下，有的不知所踪。到最后，就只剩下他一个。

他怀里揣着一把小小的锉刀，是从旧厂偷偷带出来的。其余家当，一无所有。

转过一道山弯，石板村便落在山坳底下。

这是一座刚刚遭过扫荡的山村。

村口几棵老槐树半腰被火烧焦，乌黑的枝干光秃秃戳向灰沉沉的天际。不少土屋院墙塌了大半，房梁倾颓，黑黢黢的房洞敞着，地上散落着被砸碎的缸瓦碎片。地上还留着牲畜被牵走之后的蹄印，到处乱糟糟。

村子很静。

不是农闲时的安宁，是劫后余生的死寂。

看不见青壮年汉子，剩下的大多是老人、妇人，还有瘦小的孩子。人们缩在尚且完好的几处土房里，不敢高声说话，连孩童哭闹，也会被大人飞快捂住嘴。有人蹲在墙根下，呆呆望着被烧毁的家，脸上没有眼泪，只剩一片麻木。

洪七站在山坡上望了许久。

一路逃难，这样的景象，他已经见过无数次。可每一回看见，心口依旧沉甸甸往下坠。

他慢慢走下山坡。

村里的人看见外来的生人，瞬间紧张起来。几个妇人慌忙把孩子拉到身后，眼神警惕地盯着他。墙根下坐着的老汉，手里攥着一根木棍，身子微微绷紧。经过鬼子几番祸害，山里的庄户，早已不敢轻易相信来路不明的外人。

洪七没有上前搭话。他一身风尘，面容憔悴，脸上还蒙着一层路途的尘土，解释再多，也抵不过乱世人心的戒备。

他的目标，是村子靠西北角那一间废弃的铁匠铺。

铺子不大，土坯房，屋顶塌掉半边。原先打铁用的泥砌熔炉垮了一半，铁砧还留在原地，落满厚厚的尘土，上面锈迹斑斑。地上散落几根断了的钳子，还有几块丢弃的废铁。看样子，原先的铁匠，多半是在扫荡的时候逃了，或是没活下来。

洪七弯腰跨进残破的屋门。

一股霉味混着铁锈扑面而来。

他放下肩上那卷薄薄的铺盖，伸手摸了摸那块沉重的铁砧。冰凉，粗糙，沉甸甸的。指尖抚过砧面上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锤印，那是经年累月打铁留下的痕迹。

好久没有碰过铁活了。

奔波逃亡的日子，活着都拼尽全力，炉火、铁锤，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

肚子饿得咕咕作响。怀里只剩半块干硬的糠饼，咬一口，粗粝的谷渣磨得喉咙生疼。他就着山泉水啃了两口，便把剩下的收好。这点吃食，要省着用。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暮色笼罩群山，寒意愈发重了。夜里的太行，会冷得伤人。

洪七不想去敲村民的家门讨宿。他看得出来，这一村人已是惊弓之鸟。贸然上门，只会引来猜忌。这间破铁匠铺，遮不住大风，好歹有四面残墙，能勉强容身。

他出门，在附近山林捡回来一堆干柴，挑出质地密实的木炭。又寻来几块碎土坯，把垮掉的熔炉简单垒上。

他想生一堆火。

不只是为了取暖。

看着蒙满锈迹的铁砧，手上多年抡锤留下的厚茧，心里那点手艺的念想，又冒了出来。

火石敲击，火星迸出。

干柴慢慢引燃，细小的火苗从熔炉之中升起来。火光昏黄，跳动不定，将他的影子长长投在残破的土墙上。烟火淡淡的，不敢烧得太旺，怕火光透出废墟，引得村里人心惶惶。

火苗慢慢变成炭火，温度升腾起来。

洪七捡起地上一块捡来的废犁头，那是鬼子扫荡过后遗弃在泥土里的，满是锈。他把犁头埋进炭火里。

静静等着铁料烧红。

熔炉里炭火噼啪轻响，是这片死寂残村之中，唯一一点活气。

外头，有村民远远望见铁匠铺方向一闪而过的微光。几道黑影，躲在断墙之后，悄悄朝这边张望。低声的窃窃私语，顺着夜风，断断续续飘进铺子里。

“是谁？”

“逃难过来的外乡人……看样子，像是个打铁的。”

“打铁的？可万万不能叫鬼子晓得咱们这里有铁匠，那是要招来大祸的。”

话语压得很低，却字字落在洪七耳朵里。

他握着铁锤的手顿了顿。

炭火映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沉在阴影里。

他心里清楚。

在眼下这世道，会打铁，本不是什么本事，是一桩祸事。鬼子到处搜捕匠人，抓去据点锻造兵器农具。一旦消息泄露，这一村子劫后余生的老百姓，怕是又要再遭一场劫难。

可炭火已经燃起，那块犁头，渐渐烧得通红，泛出橘红色的光晕。

铁锤被他握在掌心，旧伤的地方，被热气烘得隐隐作痛。

逃，他还可以继续往大山深处逃，寻一处无人山沟苟活。可眼前这满目疮痍的石板村，这些手无寸铁的老弱百姓，又能往哪里逃？

山风穿过破落的屋顶，呜呜作响。

洪七握紧铁锤，手臂缓缓抬起。

咚。

第一锤，重重落在烧红的铁器之上。

沉闷的撞击声，在残破的铁匠铺里荡开，传不太远，却敲在这沉沉暗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