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星回国半个月了。

时差早就倒过来了，但作息一直没调正常——白天翻笔记、对地图、查县志，晚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事儿，想到后半夜迷迷糊糊睡过去，早上又被窗外那棵老槐树上的鸟吵醒。潘子劝过他几回"你歇歇"，他嘴上答应，转头又坐到书桌前去了。

这天下午，他把牛心山的位置彻底锁定了。不是县志里记的那座山——县志那座海拔六百多米，山顶有座民国修的碉堡，早就被人踩烂了。真正的位置在牛心屯后山一座无名孤峰底下，地面上什么标记都没有，但父亲笔记里画了一张剖面图，山腹内部有开凿过的痕迹，标注着"金·完颜部·将军冢"几个字。

他把图平铺在桌上，拿手指沿着那条虚线走了一遍，抬头看向对面坐着的潘子。

"找到了？"潘子问。

"找到了。"陈星把图转过去给他看，"入口不在山脚，在山腰侧面，有一处塌陷过的岩缝，我爸标注说'可容一人侧身入'。进去以后空间会变大——他画了大概的墓室结构，主室在正下方三十米左右。"

潘子凑过来看了一会儿，直起腰："就咱俩？"

陈星靠在椅背上，揉着眉心："你觉得够？"

"不够。"潘子实话实说，"金国的墓我早年跟人去过一回外围，里头的东西和中原两路，巫术多，活物也多。就咱俩进去，万一在里头被困住了，连个从外面递绳子的都没有。"

"那怎么办？"

潘子没接话。他知道陈星心里有人选，就在那儿等着陈星自己说出来。

果然，陈星放下揉眉心的手，换了副表情——那种在潘子面前才会露出来的、带着点试探和讨好的笑："潘子叔，你说——把胡八一和王胖子叫来怎么样？"

潘子挑了下眉："你跟他们还有联系？"

"有啊，"陈星从手机相册里翻出一张照片递过去，"你自己看。"

照片里十二三岁的陈星穿着北京四中的校服，被两个半大少年一左一右夹在中间。左边那个瘦高、头发有点长、叼着根没点着的烟；右边那个圆乎乎的、笑得眼睛挤成两条缝、胳膊搭在陈星肩膀上。背景是后海的一片灰瓦屋顶，冬天的树光秃秃的，但阳光很好。

"发小。"陈星说，"我六岁到十三岁在北京，跟他们一个胡同住了七年。小学四年级认识的，后来一直混在一起，放学一块走，暑假一块儿玩，冬天后海结冰了去捞鱼——"他笑了一下，"胖子有回掉冰窟窿里了，我跟老胡一人拽他一只胳膊拉上来的，他上来以后棉裤冻得梆硬，站都站不直，还冲我俩说'你们拉得太慢了'。"

潘子把手机还回去，嘴角动了一下："那你怎么打算？叫他们来？"

"叫。"

"怎么叫？你打电话？"

"打不通。"陈星说，"老胡那个号早换了，胖子的手机号换了不知道多少回。我得让人去北京当面找。"

"让谁去？"

"瞎子去行不行？"

潘子想了想，摇头："瞎子不认识他俩。他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说话云里雾里的，站人跟前说'先生你最近有灾'，老胡那种脾气搞不好直接上脚踹。"

陈星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缩了缩脖子："那算了。让新月饭店北京分号的伙计跑一趟吧，穿便装，别穿工衣。找到他俩递封信，别的什么都别说。如果他俩问谁让来的——"

"就说是'后海那个穿校服的小子'。"潘子把话接过去。

陈星点头，眼睛亮了一下："对，他俩一听就知道是我。"

潘子从桌上抽了张信纸，拿起笔："你说，我写。"

陈星想了想，慢慢说："第一句：'老胡、胖子，我是陈星。'第二句：'我在东北找着点东西，想请你们一块儿去看看。'第三句：'火车票我让人送了，卧铺。'第四句：'地方有点意思，你们在，我心里有底。'"

潘子写完了，抬笔看他："就这些？"

"就这些。"陈星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把信折好放进去，又数了五百块现金塞进信封——"路费定金，别让他俩觉得白跑一趟。"然后想了想，又抽了一张崭新的百元钞票塞进去，"这一百是给他俩买水买烟的钱，别在路上抠抠搜搜的。"

潘子把信封收好："新月饭店北京分号的地址留了？"

"留了。信背面我写了分号的地址和电话，让他俩到了以后直接去分号拿票。我跟南风姐姐打过招呼了，分号那边会备好两张到沈阳的卧铺票，钱从陈家账上走。"陈星又翻出一张纸片，"这个你也带上，是沈阳总号的电话，让他俩到了沈阳打这个，我让瞎子去接。"

潘子把东西全收进内兜，站起来："我下午就让人送去北京。你歇着，不准再看图了。"

"知道知道——"

潘子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小当家，你跟你那两个发小，几年没见了？"

陈星愣了一下，低头算了算："七年。十三岁回的东北，今年二十，整七年。"

"那你见了他们，打算说什么？"

陈星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好久不见"，又觉得太轻；想说"我想你们了"，又觉得太重。最后他说："就——先问问他们饿不饿吧，让后厨备桌菜。"

潘子没再问，拉门出去了。

陈星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低头看着手机里那张后海的照片。十三岁的他笑得缺了颗门牙——那会儿正在换牙，胖子笑话了他整个学期。照片的角落里还能看到老胡的手，手指夹着烟，烟头有一点红。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闭上眼睛。

后海的冬天，灰瓦屋顶，冰面上被树枝戳出来的窟窿，胖子冻得梆硬的棉裤，老胡蹲在岸边抽烟。他喊"你们快来，这边有鱼"，他俩就踩着冰面嘎吱嘎吱地跑过来。

七年了。

他睁开眼，窗外槐树的叶子正一片一片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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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北京。潘家园。

下午四点多，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两栋楼之间斜着切下来，把地摊上那些旧书旧瓷器的影子拉得老长。

胡八一和王胖子正在收摊。

他俩今天卖的是磁带——胖子前阵子从一个收废品的那儿论斤收来的八十年代老歌带，封面都褪了色，但胖子拍胸脯保证"带芯还能转"。俩人在潘家园门口摆了个纸箱子，一块五一盘，十块钱八盘，卖了一整天，总共卖出去五盘。

胖子蹲在地上数钱，一张一块的，一张五毛的，还有几张皱巴巴的毛票，数来数去不到十块。他把钱叠好塞进裤兜，抬头看向正把纸箱子往胳肢窝底下夹的老胡："老胡，咱明天还来不？"

"来。剩那一百多盘不卖完你下个月吃什么。"

"吃炸酱面。"

"炸酱面要钱。"

"那我吃白水面。"

老胡懒得理他，叼了根烟点上，往潘家园门口的方向走。胖子拎着空纸箱子跟在后头，嘴里还在嘟囔："你说磁带这玩意儿怎么就没人买了呢？当年咱上中学那会儿，谁手里有一盘周华健，全班女生都高看你一眼——"

"那会儿是那会儿。"

"那会儿小星子还跟我借过磁带呢，借了三天给我刮花了一道，我追着他绕了操场三圈——"

俩人边说边走，快走到潘家园大门口的时候，老胡忽然慢下脚步。他看见不远处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站在路灯底下，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目光直直地落在他俩身上。

胖子也看见了，往老胡身边靠了半步，手插进兜里——兜里有一把折叠刀。

"找你的？"胖子压低声音。

"不像，你看他那个站法，不像道上的人。"

灰夹克的男人见他们注意到自己了，走过来，在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把信封递到老胡面前。

"胡八一先生？"

老胡没接："谁让你来的？"

"东北的。"男人说，"姓陈。"

老胡眉心跳了一下。他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信纸、一沓现金、一张写着电话的纸片。他先展开信纸扫了一眼，拿着烟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胖子凑上来："写的啥？"

老胡把信纸转了个方向。胖子念出声："'老胡、胖子，我是陈星。'"他声音一下拔高了，"小星子？！"

他一把抢过信纸往下读，读到"火车票我让人送了，卧铺"的时候嘴角咧开了，读到"你们在，我心里有底"的时候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把信纸小心叠好揣自己兜里，抬头看老胡："去不去？"

老胡把信封里的现金掏出来数了数，五百块，还有一张崭新的一百。他把钱重新塞回去，弹了下烟灰："你说呢。"

"那肯定去啊！"胖子嗓门大得旁边过路的人都回头看，"小星子都说了'你们在我心里有底'，咱能不去？老胡你想想当年在后海，他掉冰窟窿里——"

"那是你掉的。"

"反正差不多的意思！"胖子转向灰夹克男人，"他在哪儿？"

"沈阳。你们到了以后打这个电话——"男人指了指信纸上的那串号码，"有人接你们。现在跟我去取票。"

胖子扛起空纸箱子就要走，走了两步又退回来，把纸箱子往地上一搁："老胡，咱那堆磁带怎么办？"

"先搁这儿。"老胡把烟掐了，"又没人偷。"

"那可不一定——"

"你走不走？不走我自己去了。"

"走走走走走——"

胖子把纸箱子往墙角一塞，三步并两步追上老胡。灰夹克的男人走在前面带路，步子不快不慢，绕过两条街，拐进一扇挂着"新月饭店·北京分号"铜牌的小门。

半个小时后，老胡和胖子从分号出来，一人手里捏着一张到沈阳的卧铺票。

胖子把票举起来对着路灯的光看："卧铺。小星子够意思。"

老胡把票收进帆布包内层，抬头看了一眼北京的夜空。鸽子已经回笼了，天上只剩几颗早出的星星。

"走吧，"他说，"回去收拾东西，明儿一早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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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沈阳站。

火车晚点了二十分钟。出站口的人流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站前广场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秋天的凉意照得薄了一些。

齐瞎子站在出站口侧边，穿一件灰蓝色的长衫，怀里揣着副墨镜——没戴，就那么别在领口上。他手里没举牌子，就这么站着，半眯着眼看人流。

胖子先看见了他——主要是他那身长衫在一堆穿夹克和羽绒服的人里头太扎眼了。胖子捅了捅老胡的胳膊："哎，那个是不是接咱的？"

老胡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认出了那双半眯的眼睛，点了点头。

俩人走过去。齐瞎子在他们走近的时候微微睁开了一点眼，上下打量了一下，然后微微点头："胡先生，王先生。小当家让我来接你们。"

"小星子人呢？"胖子把大背包往上颠了颠，"他没来？"

"在家。"齐瞎子转身带路，步子慢悠悠的，"他说'七年没见了，我得好好洗个头'。"

胖子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他小时候就这样！见人之前非得洗头，有回我们约好了去后海，他洗头洗了四十分钟，迟到了——"

"别念了。"老胡在后面踢了他一脚后跟，"上车再说。"

齐瞎子领他们走到停车场，拉开一辆深灰色越野车的后门。胖子把包扔进去，自己往里一缩，老胡跟着坐进去。齐瞎子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两个人。

胖子正扒着车窗往外看沈阳的街景，老胡靠在座椅上闭着眼。齐瞎子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胡先生，你最近睡不好。"

老胡睁开眼，从后视镜里和齐瞎子对上了目光："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你眉心有竖纹，右眼皮比左眼皮紧半寸，是连着几夜没睡沉的人才有的。"

胖子从窗外收回目光，扭过头打量老胡的脸："哎你别说，老胡你眼皮好像真有点——"

"开车看路。"老胡把帽子往下一扣，遮住了半张脸。

齐瞎子嘴角动了动，没再说话。

车子从沈阳站开出去，穿过晚高峰的车流，拐进一条种着梧桐的老街。街两侧的院墙很高，铁门上爬着枯藤，车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来。齐瞎子按了两声喇叭。

铁门从里面拉开了。

门里站着一个穿黑色卫衣的年轻人，头发确实刚洗过的样子，还有些潮气，贴在额角上。他看见车停下来，往前走了两步，然后脚步顿住了——胖子已经从后车门探出半个身子来。

"小星子——！"

胖子这一嗓子喊得整条街都能听见。他三步并两步冲到陈星面前，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拍得陈星晃了一下。

"长这么高了！"胖子仰着头打量他，从他头顶看到脚底，"上回见你才到我这儿——"他在自己胸口比了一下，"现在得仰着头看了。"

陈星被他拍得龇牙咧嘴，但嘴角咧到了耳根："胖哥你手劲还是这么大。"

"那是！你胖爷我这几年别的不说，力气涨了不少，工兵铲抡起来虎虎生风——"胖子回头冲车里喊，"老胡你磨蹭什么呢！"

老胡从车里出来，帆布包挂在肩上，棒球帽压得低低的。他走到陈星面前，站定了两秒，然后伸手在陈星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像拍一个长高了的弟弟。

"头发也不擦干就出来。"老胡说，"秋天了，容易着凉。"

陈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从眼睛开始往外漫，漫到嘴角，最后整个人都在笑。他说："先进屋，屋里暖和。潘子叔让后厨备了一桌子菜，东北的，全是硬菜。"

胖子一听"硬菜"两个字，眼睛都亮了，背包都不拿就大步往里冲："有锅包肉没？"

"有。"

"猪肉炖粉条？"

"有。"

"溜肉段？"

"有。"

"小星子你太懂你胖哥了——"

胖子的声音消失在院子深处。陈星还站在门口，看着老胡从后座拎出帆布包，又弯腰把胖子扔下的背包扛起来。

"给我吧。"陈星伸手。

"不用。"老胡把两个包都挂在一边肩膀上，空出一只手，拍了拍陈星的手臂，"你带路。"

陈星点点头，转身往里走。老胡跟在他侧后方，隔着半步的距离。他看着前面这个穿卫衣的年轻背影——肩膀比从前宽了，走路不晃了，但后脑勺那撮没干透的头发还是翘着，跟十三岁那年一模一样。

院里老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哗哗地响。正屋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里面胖子的声音在嚷"潘哥你这个锅包肉炸得比我妈做的还脆"。

陈星推开门，侧身让老胡先进。

老胡进门之前在门槛上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齐瞎子。齐瞎子站在槐树底下，怀里又摸出三枚铜钱，蹲下身在地上摆了个什么图形，抬头看了看夜空。

老胡顺着他抬头的那一下往上看——沈阳的秋夜，星星很密。

他没多问，弯腰进了屋。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把秋天的凉气挡在外面。屋里胖子已经坐下了，筷子上夹着一块锅包肉正往嘴里塞，含含糊糊地说"小星子你快来坐，菜凉了"。潘子从厨房端着一大盆酸菜白肉出来，放在桌子中央。老胡把包搁在墙角，拉了把椅子坐下，从桌上摸了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陈星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茶壶给他倒了杯热茶，又给胖子倒了一杯，最后给自己满上。

"老胡，胖哥，"他举起茶杯，"先以茶代酒——谢谢你们来。"

胖子放下筷子，难得正色了一下，端起茶杯："说啥谢不谢的。你信上写了'你们在，我心里有底'——就冲这句话，刀山火海胖爷也来。"

老胡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端起茶杯跟陈星碰了一下，轻轻一声脆响。

"先吃。"老胡说，"吃完了再说山的事。"

窗外的风又紧了，梧桐叶打着旋落在院子里。

屋里的灯光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面上，胖子的影子最大，正伸手去够远处那盘溜肉段；陈星的影子最小，挨着老胡的，杯子里的热茶冒着白气，一圈一圈往上飘。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