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晨是被纸糊的窗户透进来的光晃醒的。

他记得自己死在三十二岁那年冬天，城中村出租屋里，天花板上的灯管滋啦滋啦闪了三天，他没钱换，就那么凑合着。最后那几天他咳得厉害，咳出来的东西带血丝，他拿报纸擦了扔进垃圾桶，心里想的不是去医院，是信用卡还有六十二万没还。

手机通讯录四百多人，他挨个拨了一遍。

能打通的一个都没有。

他就那么趴在那张折叠桌上睡了过去，再没醒过。

但现在有光。有阳光，暖的，落在眼皮上，带着一股子灰尘和粉笔末混在一起的味道。江晨慢慢撑开眼皮，鼻子里全是熟悉又陌生的气味——廉价课桌的漆面被胳膊蹭得发亮、不知道谁桌斗里塞的辣条、还有后排男生脚底下那几双穿了整个冬天的球鞋。

他趴在一张高中课桌上。

胳膊底下压着一张卷子，数学，鲜红的"47"写在右上角，红笔画的叉密密麻麻像赶不走的苍蝇。纸张边角被他压出了褶，上面还有干掉的唾沫印子，一看就是刚睡醒。

窗外有树，树叶晃得哗哗响，阳光从树枝缝里漏下来碎了一桌子。他左边有个人趴在桌上打呼噜，胖得把整张椅子占得满满当当，脸埋在胳膊里，露出来的后脑勺头发又黑又厚。

江晨慢慢坐直身体。

两只手搁在桌面上，年轻的手，皮肤光滑没有茧子，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左手腕上那块几十块钱的电子表还在跳数字。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后扭头去看黑板，看教室后面的黑板报，看墙上挂的"距离高考还有217天"的倒计时牌。

2015年10月12日。

他死了。

然后醒了。

脑子里炸开了前世最后那个冬天的所有画面——城中村的霉味、打不通的号码、床头柜上那半盒过期三个月的感冒药，还有信用卡催收短信震得手机嗡嗡响，一条接一条，像催命的倒计时。他这辈子做过两件大事，十八岁数学考四十七分被退了婚，二十二岁被家里赶出来再没回去过。

然后他三十二岁死在一间月租三百五的出租屋里。

江晨慢慢攥紧了拳头。

他上辈子是个废物，窝囊了整整一辈子。

"江晨。"

有人在教室门口叫他。

声音又冷又脆，像冬天早晨的薄冰。江晨抬头看过去——门口站了个女生，穿着蓝白色校服，个子高挑，长发扎成高马尾，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她手里捏着一张纸，指尖泛白，捏得很用力。

沈清雪。

临江一中公认的校花，沈家独女，临江三大豪门之首的继承人，全校男生背后能聊一整节自习课的名字。她就那么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校服穿得规规矩矩，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整个人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

教室里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卧槽沈清雪来找谁的？"

"她手里拿的什么？"

"好像是江晨？他们俩……不是有婚约吗？"

"婚个屁，你没听说吗？沈家要退婚了，就那个江晨，数学考四十七的那个。"

同桌的胖子被吵醒了，迷迷糊糊抬起头，嘴张着，嘴角还挂着口水。他叫周磊，全班都喊他周胖子，是江晨整个高中唯一的同桌，也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前世江晨落魄到城里还在到处打听他消息的人。

周胖子眯着眼看了看门口，又扭过头看江晨："卧槽，你媳妇来了。"

江晨没说话。

沈清雪已经走了进来，步子不快不慢，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笃笃响。她穿过整个教室，所有人的目光跟着她走，最后一排的几个男生甚至站起来伸着脖子看。她走到江晨课桌前站定，把那几张纸放在他面前卷子上，正好盖住那个47分。

"我家里让我把这个给你。"沈清雪说，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了。"

江晨低头看。

退婚协议。

上面写得很清楚，沈家和江家当初口头约定的婚约今日起作废，双方互不追责，沈家愿意补偿江家一笔钱作为"精神损失费"，金额印在最后一行，六位数。纸下面印着沈家的公章，还有沈清雪父亲沈国栋的亲笔签名，力透纸背。

沈清雪站在他面前，垂着眼看他。那眼神江晨太熟了，上辈子他见过一次一模一样的——就是她当众把退婚协议甩在他脸上那天，眼神里一点多余的东西都没有，干净得像块冰。

"你爸那边我已经找人打过招呼了，"沈清雪补了一句，"你签个字就行。"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班英语课放的听力磁带。

江晨盯着那张纸看了五秒钟。

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

"至尊人生系统绑定成功。"

那声音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就在脑子里响，像有人在他耳朵里头说话，又冷又格式化，每一个字都标了重音。紧接着视野右下角浮起一小片半透明的蓝色光幕，光晕模模糊糊的，像手机屏幕开了护眼模式。

光幕上跳出来几行字：

「宿主：江晨」

「年龄：18岁」

「当前状态：重大命运转折点触发，系统激活中……激活完成。」

「新手任务已发布，请宿主查看。」

江晨抬起眼皮。

沈清雪还在等他签字。教室里几十双眼睛全盯着他，有人在偷笑，有人在拿手机偷拍，周胖子在旁边急得直搓大腿，嘴张了好几下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晨把那叠纸拿起来。

折了两折。

塞进了自己校服口袋里。

沈清雪眉头皱了一下。

"你——"

"我看完了。"江晨说。

声音不大，但教室就这么大，谁都能听见。

"我需要考虑一下。"

沈清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她大概没想到这个回答，她预想里江晨要么痛哭流涕求她别退，要么红着脸签了字装硬气，唯独没想过"考虑一下"这种说法。她下意识想说什么，但教养让她把话咽了回去，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最晚后天。"她说，"后天你要还没签，我家里会直接找你爸。"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敲着地砖一路远，出了教室门往右拐，脚步声就听不见了。教室里骤然炸开锅，后排几个男生嚷嚷着"卧槽牛啊江晨你敢退沈清雪的婚"，前排女生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说"他刚才那个表情好吓人"。

周胖子一把抓住他胳膊："你疯了？沈家退婚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你爸那个建材公司全靠沈家给单子吃饭，你——"

"我知道。"

江晨把卷子翻了个面，露出背面一片空白。

他闭上眼睛，视野里那半透明蓝色光幕还在，上面浮着几行字：

「新手任务：赚取人生第一桶金（1000元），限时72小时。任务奖励：新手礼包×1，积分100点。」

「失败惩罚：无（新手任务不设惩罚）」

江晨睁开眼。

窗外那些树叶还在晃，阳光还是暖的，周胖子在旁边满脸写着"你是不是睡傻了"，墙上的倒计时牌安安静静挂着。

他这辈子活到三十二岁，打了三份工，欠了六十二万，最后死在出租屋里。手机通讯录四百多人，能打通的一个都没有。

现在他十八岁，面前有一张47分的数学卷子，口袋里有一份退婚协议，脑子里有一个叫系统的玩意儿。

江晨把卷子折好塞进桌斗。

"胖子。"他说。

"啊？"

"今天学校附近那个网吧，"江晨转过头，"是不是有个王者荣耀校内赛？"

周磊愣了一下："好像……有吧？你怎么知道？"

江晨没回答，站起来往教室外面走。

他前世玩了七年这个游戏，巅峰期打到了国服前一百。后来打不动了，手速跟不上了，但意识和经验都在脑子里刻着，怎么都忘不掉。

"你干嘛去？"周胖子在后面喊。

"挣钱。"江晨头也不回。

那天下午放学后，临江一中旁边那间名为"极速空间"的网吧二楼，一个穿着蓝白色校服的高中生坐在最角落那台机器前，左手键盘右手鼠标，屏幕上五个人头从开场二比五落后一路打到十八比七碾压。

台下坐了几十号看热闹的学生，老板在前台拿着个喇叭说"还有没有人挑战了"。

没人吭声。

最后一局结束的时候，江晨摘下耳机站起来。他面前那台电脑屏幕上的"VICTORY"还亮着，对面坐的那五个号称"临江一中最强战队"的高二男生脸色青得跟放了三天的青菜似的。

网管递过来一个信封，里面厚厚一沓红票子。

"冠军奖金，一千整，你数数。"

江晨接过来没数，塞进口袋，跟那份退婚协议贴在一起。

他走出网吧的时候天刚擦黑，街上的路灯还没来得及亮，整条街灰扑扑的。周胖子跟在他后面一路小跑，嘴里嘟囔着"我操你什么时候打游戏这么牛了"，江晨没接话。

拐过一个街角的时候他停下来，靠在墙根闭上眼。

视野里那半透明蓝光重新亮起来。

「新手任务完成。奖励发放中……」

「奖励：新手礼包×1，积分100点。」

「新手礼包已开启——获得技能：过目不忘（熟练级）；获得技能：基础格斗术（入门级）。」

江晨感觉自己脑子里像被人按了一下开关。

那种感觉很怪，像什么东西直接写进他脑子里了——原来模糊的、想不起来的细节忽然全涌回来，今天下午路过那家奶茶店招牌上写的电话号码他记得，对面楼墙上贴的催缴水电费通知单上的日期他记得，连周胖子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嘴里还没嚼完的烤肠是什么牌子的他都记得。

清清楚楚，跟照片一样。

他睁眼的时候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周胖子凑过来："你笑啥？"

"没什么。"江晨把信封从口袋里掏出来拍了拍，"走，请你吃顿好的。"

"卧槽真的假的？"

"真的。"

两个人往街那头走，路灯这时候正好亮了，一排排橙黄色的光次第铺开，把江晨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

他想起上辈子二十二岁被赶出家门那天，也是这个时辰，天将黑未黑，他站在江家别墅门口拎着一个编织袋，里面就两件换洗衣服和一个旧手机。江海涛站在门里看着他，嘴张了又张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自己好好的"。

江雪琴在旁边笑得温温柔柔，说"晨晨出去闯闯也好，年轻人嘛"。

门关上了。

后来再没开过。

江晨把手插进口袋，那份退婚协议纸边扎着掌心，有一点点疼。

他抬脚往前走。

前世三十二年窝囊废，今生一百二十万字当主角。他这辈子要站在最高处让所有人仰着头看他。

先从这一千块钱开始。

先从高中三年的数学教材开始。

先从那个连他自己都差点信了的"废物"开始。

周胖子在旁边吭哧吭哧跟上来，满嘴都是"咱们吃啥呀吃火锅吧上次路过那家新开的——"。

江晨笑了。

路灯底下，十八岁的少年咧开嘴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了回去，那张还带着点少年气的脸上浮起一层这辈子不该有的沉。

"胖子。"

"嗯？"

"以后咱们干票大的。"

周胖子挠了挠后脑勺："啥大的？"

"先从让你减二十斤开始。"

"我操你——"

路灯下两道影子一胖一瘦往街口走，声音渐渐远了。网吧二楼那台电脑还没关机，屏幕上的结算页面还亮着，战绩那一栏最后一行写着：13/0/7。

完美的数据。

跟江晨这辈子要重写的那个"47"分一样干净。

只是当时没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