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关，便是塞外。

关外漠北的风，是极致的。

沙风夹着细碎雪粒，像一只巨大的手掌，冷不丁拍在金万九后背。

腊月十二，漠北清晨，天气虽转暖，风却更紧。

金万九嘴唇干裂泛白，眼睛被吹得通红，心里却异常地平静。他拖着沉重的步子，在无垠大漠间行走。

他深知，此时如果停下来，那些路边的干尸，就是未来的自己。

晨曦透过厚重风沙，撒下些许虚假的暖意。他紧了紧裘皮外套，看着眼前黑白分明的天地，在晨光里渐渐泛出橙黄。

他也许走了三天，也许走了更久。

正在想着，忽然——他沉寂的目光猛然一亮。

风沙尽头，竟有一间茶馆。

不及多想，金万九大步前迈，一把掀开帘子。

风，瞬间灌进茶馆。茶馆里散坐着几桌客人，听到动静，众人目光都齐刷刷朝门口看去。伙计从柜台后迎出：“客官要酒还是茶？”

“来壶茶。”金万本九想咽口唾沫，干涸的喉咙却刺激地咳嗽连连。旁边有人发出轻笑。金万九循声看去，那桌坐着两个商人，一胖一瘦，笑声正是那个胖子发出的。

“这种鬼天，老弟还赶夜路，操弄自己个呢这是。”

“贪黑赶路，误了时辰。”金万九干笑敷衍，径自翻碗抽凳，拂袖掸桌，不料袖口上还挂着黑雪，一抹之下，桌上反倒留下几道泥痕。

“上哪儿？”胖子似乎没有打住的意思，仍问道：“去雁鸣城？”

“正是。”金万九微微皱眉，转身打量起胖子，只见这人靠着墙，端着杆旱烟枪，斑黑的牙齿叼住烟嘴，一条腿叉开盘在长凳上，糙黑脸上的两道黑粗眉毛。

突然，金万九心中一动，故作不经意道：“去城里探个亲戚，顺带寻个买卖营生。”正巧小二端茶上来，金万九顾不得碗底的细沙，倒茶灌下一大碗。这发黄的绿茶虽让喉头一搓，却犹如带沙的玉液琼浆，令人精神一振，连心情也轻松了几分。

胖子笑吟吟把烟枪递了过来：“嘬一口？”

金万九猛吸了一口，他眯起了眼，半晌才吐出烟圈。他知道，胖子一定会继续话题。

“塞北可不是来着玩的，”胖子瞅了眼金万九孤零零的包袱道，“老弟也不带点防身的，还当是关内呢。”

“实不相瞒，”金万九垂下眼睛道：“要不是找亲戚，谁肯吃这苦。”

“头一遭来？”胖子瞪圆了眼，又上下看了一遍金万九，冲身旁瘦子道：“我算是知道好些南人是怎么死道边了。”

瘦子摇头道：“噫，放着好好的中原不待，小心把命送这了。”

金万九长叹道：“大哥所言不错，小弟回想这一路，却是不太平——”他一边说话，一遍余光环顾四周。

整个茶馆的人，都在听他和胖子讲话。

“可巧遇见二位哥哥，看穿着打扮是有钱的主，想必在地界上，话能说的响，要是能指点一二，小弟感激不尽。”金万九起身作揖。

瘦子摆手正要说什么，胖子先接话道：“俺们也就是给柳家跑跑腿，讨口饭吃。”这话虽说的卑微，但神情反倒得意洋洋。

听到“柳家”二字，金万九握碗沿的手不自觉紧了紧。但他表情像是只听到一句再稀松平常不过的回答，起身抱拳道：“小弟金万九，未请教二位哥哥姓名。”

瘦子懒洋洋地拱手道：“俺叫赵兴，俺弟叫赵荣。”指了指胖子。

胖子道：“俺们是关内鲁州府人，来关外得有小二十年了，一直在给雁鸣柳家做事。”

再愚钝的人，也应该听出胖子的强调侧重了，但偏偏金万九是个绝顶聪明的人。

他太懂得如何调动话题。

“想必这柳家在雁鸣城里有些来头。”

此言一出，不仅是瘦商人赵兴，小二苦笑着摇头，旁人神情各异。

胖商人赵荣张口半晌没出声，扭头看向邻桌，像叹气，又像是被气笑了。

“不是，我这好弟弟，不是，这——老弟，恁活着能到这，也算是造化大了。”

金万九茫然地喝了一口茶，缓声道：“怎么，小弟哪里可是说错了不曾？”

胖子苦笑道：“倒也没说错，只是这柳家不是在雁鸣有些来头——而是人家雁鸣城就是姓柳的！”

金万九笑了一声，这下胖商人赵荣的话匣子被打开了。

“罢了，”赵荣眼神中带着怜悯了道，“想必你也不知道为啥这城唤作雁鸣了。”

“还请哥哥赐教。”金万九恭敬道。

“恁一路走来，也算是命大，可若连柳老爷的名号都不知晓，在塞北，就算恁再大的福气也经不住糟践。”

金万九不经意环顾四周，茶馆内的其他客人们闻言纷纷点头，短暂的沉默令他感受到了空气中的压抑。

屋外风声呜呜，屋里暖影轻摇，一时间气氛倒真被吊了起来。

胖子赵荣道：“当年这城叫关北城。柳家全家从南边迁来，正赶上秋天，大雁飞过。柳老爷就在城外拉弓搭箭，唰唰唰，连射下三只来。后来觉得什么来着——”

“雁落南归。”旁边有人接口。

“对对对，反正就是差不多这么个意思。柳家就在关北城住下了，后来这地方也就改名叫雁鸣城了。”

金万九奇道：“这柳老爷什么来头，一座城池的名字说改就改，官家也准？”

“官家？”胖子嗤笑一声，不屑道：“官家算个甚？在这儿就是个屁。”

出人意料的是，在座众人竟无一人出声反驳，甚至还有人暗暗点头。

“打柳老爷进城起，这城可就姓柳了。老爷一跺脚，城门匾上抖下来的沙都能把人埋了。什么这官那官，甭管谁来这儿，都得先往柳家送拜门帖。不然——保准命不长。”

“老二！”瘦商人轻喝了一声，颇有些恼怒。

胖子被吓了一跳，声音顿时低了下去，却仍不服气。

金万九深以为然地点头道：“原来如此，若非哥哥指点，当真犯蠢了。”

“对咯，总之，只有跟着柳家混，在这地面上才混得开咧，不然——”他打量着金万九，“似恁这般，没被歹人杀了，都算是恁娘的庙里上香去得勤。”

金万九皱眉道：“柳老爷既然是个黑白通吃的主，官府就不用提了，都是来无影去无踪的人物，柳老爷又怎管得住？”

“这可就小孩没娘，说来话长了。”赵镇荣咧嘴一笑。“说的口干，我请老弟喝两口。”

话虽说得豪气，桌上却只见茶，无半分酒的踪影。金万九心念一转，顿时明白过来。只见他顺势从怀里掏出一吊铜钱，放到桌上：“哪里能让哥哥请，见到诸位都是缘分。这酒，便算小弟请各位的。”

众人听说都能喝酒，心下纷纷觉得这个南人豪爽倒更甚北人。一时间，茶馆里立刻热闹起来。

赵荣看着那一桌铜钱，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

“好，好！你这小老弟，好得很！”

瘦子赵兴瞪着眼说道：“吃什么酒？恁脑子给驴踢了！小心让柳岱知道！”

胖子赵荣没顶嘴，反而笑得更浓了，露出一口黄黑牙：“不误事，时间还早。难得和小老弟投缘，老弟恁说呢？”

金万九只以微笑作答。赵荣生怕他哥反悔，抄起铜钱就朝柜台后掷去，大声吼道。

“恁娘了个逼的，钱不要赚了？”

吼动了伙计，胖子满意地回道：“看老弟这身，就知道你不是做小买卖的人。俺跟恁掏心窝子说，若只是小生意，来雁鸣城倒也还好。可若想正经做买卖，不认识几个柳家人，那是断断不成的。”

他说到这里，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了些声音。

“关外乱得很，可不比中原。随便一场横祸下来，那都不是恁能扛得住的事。城里城外，不晓得躲着多少逃命的凶犯、吃赏的歹人。出了城，更是马匪劫道横行。你就算有点小钱，认识几个官府的，也纯粹是花钱打水漂。可若认识了柳家人，那就大不一样。赚不赚钱看你造化，起码能保住条小命。运气好些，挣点大钱也是有的。”

金万九点头道：“小弟这次主要还是来探个亲戚，也不知舅舅还在不在城里。”

胖子一拍胸脯：“要是认识柳家的，莫说你舅舅，只要人还在漠北，连你几个舅妈都能给你找出来。”

隔壁桌有人哄笑道：“死胖子，就凭你也想罩人？我看你多半只会抽人生意油水，真有事，屁也指望不上。”

赵荣顿时大怒，指着那人骂道：“放恁娘的齐天臭屁！吕二秃子，恁什么狗屁玩意？老爷小妾的侄子，也配在这人五人六。”

火药味一下子浓了起来，周围人多少都有些交情，连忙七嘴八舌地劝，总算把场面按住，没让这两人挨到近前。

那吕二秃子冷哼道：“如今柳老爷把事情都交给柳家大公子管了，谁知道城里的逃犯、城外的歹人，是不是和你一伙的。”

金万九心里暗暗点头：若没有这些黑白两道替柳家挡风遮雨，柳家多半也过不上这般舒坦日子。

剿匪的柳家，或许才是这漠北最大的匪。

胖子斜睨了那人一眼，冷笑道：“尽放你二姨娘娘的连环臭屁。俺问恁，柳老爷来雁鸣城之前，漠北就没有响马强盗了？难不成那些劫道的，之前都吃斋念佛？柳家来了，能管住事，你倒不服气起来了。生意人交的那点孝敬银子，柳家不拿去打点黑白道，难道自己贴钱？恁靠着恁姨妈的屁股，也敢来俺这里扯犊子。”

吕二秃子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等胖子骂到最后一句，众人终于忍不住，哄然大笑。他面子挂不住，就猛地跳起，上前拼命。

只听“欻”的一声，胖子已将刀拔了出来。

屋里众人纷纷再次起身，站在中间，劝架的劝架，抱人的抱人，倒酒的倒酒，吕二秃子的声音愈发尖锐，赵兴死死抱住弟弟赵荣，倒像是挂在他身上，一时间乱成一团。

金万九起了身，茶却没放下，他暗道：这胖子倒是会一点武功，只可惜不多。

听着众人言语，先前虽然都拿胖子打趣，可真闹起来，显然还是更偏向他这一边。大概吕二秃子也知道自己不是胖子的对手，被人拉开，就势下台阶，不再作声。

胖子收刀回鞘，得意地给自己倒了点酒。

“老弟见笑了。俺刚才说到哪儿了？”

“说到认识柳家的人，好办事。”

“哦，对，对。”胖子得意地喝了口酒，“哪个劫道的敢不卖柳老爷面子？惹恼了柳家，只有个死字——单说柳老爷，他那‘逆风三刀’，就不知杀了多少人。虽然现在不在台前走动，但若论武功，如今漠北还是没几个够得上老爷的。”

金万九顺话点头道：“能在漠北压住这么大摊子，身边有本事的人怕是也不少。”

“那是自然。”胖子点头赞同，“除了柳老爷两个儿子和小女儿之外，他身边还有‘三贤’，都是早年就跟着他的老人。现在晚辈里又有柳家四杰，这三贤四杰，厉害得紧。”

“不知是哪‘三贤’？”

胖子面容有些严肃道：“他们分别是‘无极云手’周祥周老英雄、‘铁算先生’耽令之、‘丹阳刀’魏长旭老爷子，这每个人的武功那都是漠北数得上号的，四杰都是些后生晚辈。”

金万九揣测道：“真论压场子的，柳家还得是三贤和这位厉害的柳老爷吧？”

胖子沉吟道：“四杰胜在年轻，主要现在帮少主打理事务，若论武功，俺看还是在三贤高的多。”

有人叹气道：“说起这个，倒想起魏爷来……”

瘦子赵兴咳嗽一声，那人闻言立刻闭嘴，话题旋即被岔开。

听话听音，金万九心中一动——莫非魏长旭怎么了？这个消息他倒是不知道。可惜话头已被瘦子拦断，追问反倒显眼。

兴许是闹了一通，茶馆里，聊天的反而更热闹了。

瘦子赵兴在旁边冲胖子道：“时间差不多了，恁一喝酒就没个头，当心误了事！”

胖子嘴里嘟囔着，却也起身收拾起行李。金万九想起先前兄弟二人的话——他们留在这里，显然不是为了喝茶。

金万九问道：“对了赵兄，今日可是还有柳家的差事要做？”

赵荣看了眼走开的瘦子，低声道：“不瞒老弟，柳家每年腊月都要南下进关买年货，俺兄弟俩负责在道上接应。”

说到这，胖子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说道：“要不——金老弟，你就跟俺们一起进城吧。路上人多，也安全些。”

柳家今日要经过此地？

金万九若有所思道：“如此说来，赵兄是在此等柳老爷了？”

胖子摇摇头，声音压得更低了。

“柳老爷和少主都进深漠剿匪去了。今年可是新人。”他说到这里顿了顿，随即笑了笑，“天知道为啥，破天荒让三小姐带队。”

金万九这回倒真有些意外，柳乘风除了两个儿子外，还有个小女儿柳昭，但是具体情况他并不清楚。

“柳老爷派女儿去了？”

胖子点头道：“可不是咋的。”

金万九问道：“漠北凶险，柳老爷竟也放心？”

胖子吃吃笑了起来：“谁告诉你，三小姐就不会武功了？”他将包袱往肩上一甩道：“真要动起手来，小姐未必比两位郎差多少。”

赵兴冷冷补了一句：“她身边还有四杰之首的柳岱。”

金万九心中顿悟：带队的是三小姐柳昭，压阵的却未必是她。

赵荣笑呵呵道：“说起小姐，这破地方能长出这么标致的人来，真是邪门得很。”他没有理会瘦子的冷脸，仰头闭眼咂嘴，发出啧啧声响。赵兴脸色更沉，提脚踹在他的凳子上。“恁嘴里憋不出什么好屁！恁他妈还咂上嘴了？嚼主家的舌根，命不要了？”

胖子骤然失了重心，扑通一下摔在地上，衣裳顿时蹭上一层黑泥。他却也不恼，反倒还笑着起身道：“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瘦子还欲再骂，茶馆门帘却忽然一动，仅接着一阵密集铃声。

想必是柳家的车队到了。

金万九顺势起身一揖：“多谢哥哥相助。此去雁鸣城已不算远了，小弟还想再歇歇，自行前往便是，不敢再麻烦了。”

“唉——也好。”赵兴颇有些可惜地看着金万九。

赵兴抢先一步出门，声音从帘后传来：“到了！老二，快！”胖子赵荣和金万九讲完，也快步挑帘跑了出去。

“你他妈再这么颠三倒四地乱说话，这条命迟早折在你嘴上。”帘子外，赵兴骂弟弟的声音慢慢小了。

金万九站了一会儿，也慢慢走出茶馆。

外头天光大亮，门前停着几辆大车。车上装的不少，都被厚布罩得严严实实，又用绳索牢牢捆在车身上。

柳家的队伍，约莫三四十人上下。多数人穿着轻甲，腰挎朴刀。三三两两说话，队中马有十数匹。

瘦商人赵荣正和一名马背上的高大男子说话，男子身旁还有一人骑着白马。

那是一匹纯白的马，马毛浓密银亮，在阳光下泛着光。马上的主人身披白色面纱与白袍，看身形显然是个身形妙曼的女子。

风又起了。

黄沙一卷，车马、人影、旗帜，都像隔了一层脏旧的纱。

此刻，金万九脸上才浮出冷笑。

好一个气派的柳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