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顾宛莹。

故事是从我六岁那年冬天开始的，那时的我才刚刚晓事。有天夜里，鹅毛般的大雪从天上飘下来，像给大地盖上了厚厚的棉被，母亲轻轻推开房门，又轻轻合上。轻拂去落在肩头的雪，缓缓挪步到我的床榻前，每一步都很小心，怕是会吵醒我一般。娘在床边寻了把圆凳坐下，几案上微弱的烛火映照着她憔悴的面容。伸手替我掩了掩被子，自言自语道：“女儿啊，你爹爹害了很严重的病，若是……哎！到时，只是苦了你呀！”半梦半醒间已记不得母亲之后说了些什么。

不知何时，我被娘轻轻摇醒，“莹儿，莹儿，醒醒，”我睁开朦胧的双眼“快起来，跟娘走。”听着娘温柔而又急促的声音，我用力甩甩头，让自己清醒些，“娘？”眼前这名温柔的美妇正是我娘，很年轻，虽然我已有六岁，我娘也不过二十有三。极重的黑眼圈挂在脸上，显然一夜未睡。

穿好衣服，我娘便拉着我悄悄从后门离开。我不知娘要带我去什么地方，也不清楚为什么要离开。我没有问，只是老老实实的跟着。一路上东躲西藏，睡过柴房马厩，做过杂役女红，总之……那是我记忆中最苦的日子。

直到某天我跟着娘到了个镇子，镇子上的人……全死了，娘叫我躲到暗处，一个人进了小镇。不久我娘跑了回来，待我正要出去迎她时，突的，一个黑影掠过，将我娘扑倒在地，残忍的将我娘杀害，将娘身上为数不多盘缠搜过了去，这时来了个刀疤脸的男人，先前将我娘杀害之人极恭敬地将搜刮来的盘缠交到刀疤脸手上，说不出的谄媚，刀疤脸掂了掂荷包，便带着一行人离开了。

带他们远去后，忙上前查看，此时娘已经快不行了，临终前，她将一块木牌交给我，并嘱咐我说：“乖……乖女儿，叶家……你此生莫要再回去了，去天焱……寻你亲生父亲……“伴随着一阵咳嗽，娘一口鲜血吐在洁白的雪地上，”娘！“我失声哭了起来”我不走……我要娘！“母亲竭尽身上最后一丝气力推搡我一把”跑……快跑！“

我牵起娘的手“娘，我不走，我要跟娘一起……“把娘的手放在自己脸上，多希望娘还能睁开眼看看我。可感受着母亲越来越凉的体温，我心里清楚，我娘……再不会睁开眼了。也就是在这一天，我流干了此生所有眼泪。

许久许久，我缓过神来，取出木牌仔细端详，上面刻着一些稀奇古怪的花纹，此时的我并不识字，看不出那上面刻的是什么，也不知道母亲口中的“天焱”又是什么地方。只得继续向先走，一路上小心翼翼。突然，远处有什么东西在雪地里蠕动，莫不是熊瞎子，虎豹一类闻见此处的血腥出来觅食了？害怕趋势着我往远处绕了绕，但仍耐不住好奇，忍不住多瞥一眼。可就这一眼，便将我惊的定在了原地，那竟是半个人！那半截人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血痕，究竟是何等残暴之人会做出如此丧尽天良之事！稍微靠近些才看清，那正是那伙歹人中的一人，见到他如此惨状心中不禁暗骂一句“哼！报应，叫你坏事做绝！”可究竟是怎样的恐怖会叫这伙歹人如此仓惶？

只听“呼”的破空声，一把白且好看的长刀从眼前呼啸而过，准准插在那男人头上，并没有想象中的血花四溅，或许，在他这一路的爬行逃命中，血已快流干了吧。远处，缓缓走来一个披头散发的人，来人相貌英俊，年龄似乎与娘相仿，他伸手拔出那柄闪着寒光的白色长刀，抽入鞘中，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那人瞥我一眼，如山野猛兽，使人胆寒。“你是何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边说着，边从腰间抽出匕首割下了地上那人的头颅，只见他腰间挂着数个这样的人头。那人斟酌了一番，似是在想如何向眼前的幼女解释。

“该杀！”一个稚嫩的声音传入男人耳中，男人顿时一愣“这行歹人杀了我娘，你帮我杀了他们，就是我的恩人。”说着我深深朝着男人一拜，男人忙扶起我：“使不得，如你所见，我只是个刽子手，算跟不上什么恩情，杀他们不过是为了拿他们的人头换些银两罢了……对不起，他们的头头有些本事，我一时没顾及上，叫他自断手臂，给跑了！”随即便是长长的沉寂“你……能带我去看看你娘吗？”我点点头，走在前方。鞋子早在方才不知丢到了哪里，不多时，脚便被冻伤了，在洁白的雪地上留下了一串清晰的血脚印，男人解下披肩为我系上，将我从雪地里抱起，叫我为他指路。

在男人帮助下将我娘安葬，寻了块木板就当是立了碑，上面歪歪扭扭的写着“慈母顾箐儿之墓”，尽管那时我不识字，但自己和母亲的名字还是认得的。可看着木板上的字迹，两行清泪缓缓淌出，就我所知，娘在出阁前是大家闺秀，这样简陋的坟墓与墓碑，根本配不上我娘的身份。“娘……女儿不孝……”我重重在娘的坟前磕了三个响头，男人低下头口中念叨这一些晦涩难懂的音符，似是在为我娘送行。“妹子，你放心吧，我会为她寻户好人家的。”

男人将我抱起“再看一眼吧，以后或许再不会来了。这里常年冰雪覆盖，村子已然被这伙歹人屠尽，或许许久不会再有人烟，倒是个长眠的好地方……”他看了眼我，似是觉得自己的言语有些不妥“你娘在这里不会有人来打扰她的。”

“我不太会安慰人，总之，你要好好活下去，你活着，才是对你娘最大的慰藉。”这一刻，泪水再也忍不住，渐渐将男人的衣襟打湿。男人的怀中很暖，还有种若有若无的香味，叫人很安心。如此说来根本不像个糙汉子，更不像杀人不眨眼的人屠。相反，更像是个知书达理的公子、老爷什么的，丝毫没有与我爹，啊不养父，常来往走动的达官显贵那般或多或少在脸上流露出艳羡，谄媚或是自负。从他的眼中我只看到那些独属于强者孤傲。

“恩公，我该如何称呼你？”

“无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