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和三年，九月二十二。

紫禁城，坤宁宫。

深秋的北风卷着北平城的寒意，穿过紫禁城层层叠叠的琉璃殿宇。梧桐枯叶被狂风撕扯，盘旋着，重重拍打在坤宁宫朱红的窗棂之上，发出“哗啦、哗啦”的沉闷声响。铅灰色的云天压得极低，整日不见半缕阳光，整座坤宁宫，笼罩在一片挥之不去的肃杀悲凉之中。

殿内，数十支手臂粗细的龙凤宫烛静静燃烧，跳动的烛火明明灭灭，映照着满殿肃穆。龙涎香的烟气袅袅升腾，却压不住空气里弥漫开来的药味，苦浊的药气，浸透每一寸梁柱锦缎。

铺着织金凤纹锦褥的拔步龙床之上，大明元后郝桂芝，已经到了弥留之际。

锦被之下，她的身躯瘦得几乎脱形。曾经艳冠六宫、风姿飒爽的皇后，如今脸颊凹陷，唇色泛着一层惨淡的灰白。乌黑的鬓发间，已经悄然生出几缕霜白。高烧反复灼烧她的躯体，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痛苦的咳喘。

大明当今天子，朱正皇帝，就坐在床沿。

一身常服，没有佩戴通天冠，乌纱软巾随意束住长发。往日里朝堂之上威严万钧的帝王，此刻眼底布满猩红血丝，眼下浓重的青黑，几日几夜衣不解带守在坤宁宫内，鬓边，竟也平添数根白发。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握住皇后那只枯瘦、温度渐渐流失的手。那双手，少年之时曾经握过书卷，拉过弓箭，是将门之女的手；如今，皮肉松弛，指尖冰凉，生命正在一点点从掌心里消散。

朱正的喉头不住滚动，堂堂九五之尊，眼眶通红，泪水不受控制，一滴一滴砸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桂芝……桂芝。”

他声音沙哑干涩，像是被砂石磨过，一遍一遍低声唤着这个埋藏心底几十年的名字，不是“皇后”，而是少年相识之时，那个属于她的闺名。

这是一段大明朝广为流传却少有人知的姻缘。

朱正少年尚未登基，还在东宫做太子的时候，便认识了郝桂芝。二人乃是真正的青梅竹马。郝家乃是大明开国勋贵，先祖是追随开国皇帝横扫南北的镇国大将军，世代戍守北疆。到了郝桂芝兄长郝强这一代，世袭军权，官拜镇北大元帅，手握北疆数十万边军，是大明北境的擎天玉柱。

郝桂芝自小不是养在深闺弱不禁风的闺阁女子。少时跟着父兄读过兵书，骑得烈马，挽得硬弓。当年太子朱正游历京郊，在京郊猎场与她相遇。少年太子纵马，少女一身劲装，弯弓射落飞雁，那一瞥，便刻入朱正一生心底。

没有选秀的算计，没有朝堂利益的强行撮合，是真心相爱。

之后，郝桂芝入东宫，成为太子妃。朱正登基，她顺理成章册封为大明皇后。二十余年夫妻，风雨同舟。帝王有过后宫三千粉黛，可坤宁宫，永远是他心底最安稳的归处。朝堂风波，北疆急报，无数个难眠夜晚，是郝桂芝陪在他身侧，为他宽解心事。她懂朝政，知进退，从不恃外戚功勋骄纵，把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朝野内外，无论文官武将，无不敬重元后。

可天不假年，一场突如其来的重病，轰然击倒这位皇后。太医院所有圣手轮番诊治，汤药、针灸、名贵稀世药材流水一般送入坤宁宫，只能短暂吊住性命，却挽回不了流逝的生机。

床榻边，两个年幼的孩子跪在锦毯之上。

十二岁的朱和，太子嫡长子，一身素色锦袍，脊背挺得笔直，却止不住肩膀不停颤抖。少年眉目像极母亲，眉眼温润，自带一股读书人的儒雅，可此刻，一双眼睛哭得红肿，大颗眼泪不断砸在地面青砖。

旁边，十岁的朱龙。

同样是元后嫡子。和兄长朱和截然不同，朱龙生得体格壮实，小小年纪便爱舞刀弄枪，眉眼棱角锋利，骨子里带着将门血脉的桀骜。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肯放声大哭，牙齿把唇瓣咬出淡淡的血痕，泪水却止不住哗哗往下淌。两个孩子，一个十二，一个十岁，正是依恋母亲的年纪。

“陛下……”

昏迷许久的郝桂芝，睫毛轻轻颤了颤。终于缓缓睁开双眼。那双往日清亮有神的眼眸，此刻浑浊无光，视线涣散，费了极大的力气，才慢慢聚焦，看向眼前的皇帝。

“桂芝，朕在这里，朕在这里。”朱正连忙俯身，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声音哽咽，“太医还在想办法，你千万撑住。”

郝桂芝轻轻摇了摇头，微弱的力气，连摇头都分外艰难。她心里清楚，自己大限已至，汤药已经回天乏术。

“陛下……不必……不必再耗费药材了。”她气息微弱，一字一顿，每说一句话，都要喘息许久，“臣妾的身子，臣妾自己知晓。大限已到，人世，留不住我了。”

一句话，让殿内伺候的宫女太监纷纷低下头，压抑的啜泣声此起彼伏。

朱正胸膛剧烈起伏，心痛如刀割。他贵为帝王，手握万里河山，可却留不住自己相伴半生的爱人。这种无力，比面对北疆强敌、朝堂叛乱更要摧折心神。

“不要说这些，你会好起来。”朱正固执说道。

郝桂芝露出一抹极淡、苦涩的笑意。她转动眼珠，目光慢慢扫过跪在地上的两个儿子。看见朱和，看见朱龙，母亲眼底涌出浓浓的牵挂与不舍。

那是她此生最大的牵挂。

“陛下……臣妾……别无他求。”她攥紧朱正的手掌，用尽残存的全部力气，声音虽然微弱，却字字清晰，是临终托孤，重若千钧，“臣妾走后，世间最放不下的，便是和儿，龙儿。”

“朱和性子仁厚，饱读诗书，心怀仁善，他日若承大统，是万民之福，可他心肠太软，不懂人心险恶，朝堂之中，奸佞丛生，容易遭人算计。”

“朱龙，天性刚猛，尚武好斗，骨子里有郝家将门的血性，可年少冲动，争强好胜，容易被人挑唆。”

两行清泪，从皇后眼角缓缓滑落，浸透枕衾。

“求陛下，务必护好这两个孩儿。无论日后朝堂如何风云变幻，求陛下保全二人性命，护他们平安长大。千万，千万不要让手足相残的悲剧，落在他们兄弟身上。”

这是一个母亲，临死之前，最大的心愿。

朱正俯下身，额头抵着皇后的手背，泪水打湿锦被。堂堂帝王，在爱妻弥留之际，卸下所有帝王的威严，只剩下悲痛的丈夫。

“朕答应你。”朱正声音沉重无比，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朕在此立誓。只要朕活在世上一日，便会护朱和、朱龙周全。绝不让人伤害他们半分，必不让兄弟阋墙之事发生。若违此誓，有如此烛。”

他伸手，指尖拂过旁边燃烧的龙凤宫烛。烛火猛地一跳。

听到皇帝这句誓言，郝桂芝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一丝。但她依旧不能完全安心。后宫波诡云谲，无数双眼睛盯着储位，盯着元后留下的两位皇子。她死之后，两个没有母亲庇护的皇子，在深宫之中，如同羔羊立于群狼环绕之地。

她喘息片刻，继续嘱托：“臣妾身故之后，后宫之中，臣妾最信得过的，便是宸贵妃陈好。我与陈好，年少入宫便是手帕之交，情同姐妹。她性子仁厚，心底善良，没有滔天权欲，对两个孩儿素来疼惜。臣妾恳请陛下，日后，把朱和、朱龙，托付给陈好照料。”

“有她照拂，臣妾九泉之下，方能瞑目。”

说完这番长长的嘱托，郝桂芝的力气几乎被彻底抽空。呼吸变得愈发微弱，胸口起伏越来越浅。

“桂芝！桂芝！”朱正心中大急。

郝桂芝的目光，又望向跪在地上的两个儿子。

“和儿……龙儿……过来。”

十二岁的朱和，十岁的朱龙，连忙膝行上前，扑到床边。

“母后。”朱和哽咽出声。

朱龙再也压抑不住，放声痛哭：“母后！儿臣不要你走！”

郝桂芝伸出冰凉的手，艰难的先后抚过两个儿子的头顶。指尖摩挲着孩子们的发顶，满是母爱。

“和儿，你为兄长，往后，要护好你的弟弟。遇事三思，待人仁厚，但不可一味软弱。帝王之家，仁心要有，锋芒亦不可无。”

“龙儿，你性子刚烈，好勇斗狠。切记，不可争强好胜，不可贪恋权位。好好辅佐兄长，兄弟同心，方能保大明社稷安稳。”

两个少年泪流满面，拼命点头。

“记住……兄弟同心……”

这句话，是郝桂芝留在人世间最后的叮嘱。

话音落下，她的手，缓缓垂落。烛火摇曳，那双浑浊的眼眸，彻底失去了光彩。坤宁宫内，一瞬间死寂。

“皇后娘娘——！！”

贴身宫女凄厉的哭喊，撕裂深秋寂静的宫殿。

正和三年，九月二十二，大明元后郝桂芝，崩于坤宁宫，享年三十八岁。

朱正皇帝僵坐在床沿，握着皇后已经彻底冰冷的手，久久一动不动。偌大的紫禁城，万里锦绣江山，在此刻，于他眼中，全部黯然失色。男儿的呜咽压抑在喉咙，一国之君，当着满宫宫人，无声落泪。

消息如同插上翅膀，飞速传遍紫禁城，继而传向整个京城。

镇北大元帅郝强，正在京中述职，噩耗传来，这位镇守北疆、刀枪加身从未皱眉的铁血元帅，在自己府中大堂，仰天痛哭。元后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妹妹盛年崩逝，留下两个年幼外甥，他心中悲痛之余，更深沉的忧虑，沉沉压在心头。元后一去，郝家在后宫最大的倚靠，没了。往后，朱和、朱龙在深宫，危机四伏。

皇太后听闻噩耗，也是悲痛万分，下懿旨，后宫全部素服，举国哀悼。

元后丧礼，规格极尽隆重。礼部日夜草拟丧仪，京师百官缟素，禁嫁娶宴乐。

可繁华丧礼的帷幕之下，暗流，已经悄然涌动。

坤宁宫的悲伤还没有散尽，后宫各个宫苑之中，无数双眼睛，已经盯上皇后留下的后位空缺。

时光流转，整整一个月匆匆而过。

满城哀恸尚未完全褪去。正和三年十月二十二，元后薨逝满一月。御书房内，朱正皇帝处理完堆积如山的丧礼相关奏章，遣退左右，单独召见宸贵妃陈好。

宸贵妃陈好，一身素白孝衣。容貌温婉，性情柔和。当年和郝桂芝一同入宫，二人交情深厚，数十年亲如姐妹。元后病重之时，陈好几乎日日去往坤宁宫探望，衣不解带陪伴，对朱和、朱龙两个孩子，向来疼惜。也正因为这份情谊，再加上性情贤淑，她深得朱正皇帝的偏爱。

大殿之内，只剩下君臣二人。

朱正坐在御案之后，脸上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憔悴。一个月过去，丧妻之痛没有半分消减，午夜梦回，依旧屡屡梦见与郝桂芝年少相伴的光景。

“贵妃。”朱正声音低沉，“桂芝弥留之际，曾再三嘱托，将朱和、朱龙两个孩儿托付于你。元后已经不在人世，两个孩儿年幼，失去母后庇护，深宫险恶。朕思虑再三，决定，将十二岁朱和，十岁朱龙，交由你抚养照料。”

陈好闻言，心中一震，连忙屈膝跪下。

“陛下！”宸贵妃抬眸，眼底有悲戚，亦有惶恐，“臣妾蒙元皇后生前厚待，心中感念。抚育两位皇子，乃是臣妾本心所愿。只是，抚养嫡皇子，责任重如泰山。臣妾唯恐才德浅薄，有负元后娘娘临终托付，有负陛下圣恩。”

朱正站起身，走下御座，伸手将她搀扶起来。

“朕信得过你。桂芝信得过你。后宫之中，除了你，再无旁人，朕可以放心把两个孩儿交出去。”朱正望着窗外沉沉的天色，语气带着疲惫，“往后，这两个孩子，便居住在你的宸禧宫。起居饮食，读书教养，劳你多多费心。若是有人敢为难他们，你尽可以直接向朕奏报。”

“臣妾，遵旨。”陈好眼眶泛红，郑重叩首领旨，“臣妾拼尽一身，必护两位小殿下平安，不负元后娘娘临终嘱托。”

很快，圣旨颁布。十二岁朱和，十岁朱龙，迁居宸禧宫，由宸贵妃陈好抚育。消息传遍六宫。

皇帝感念陈好贤德，下旨，晋封陈好为宸贵妃，位份高居后宫贵妃之首。

宸贵妃骤然权重，又抚养元后两位嫡皇子，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只要不出意外，下一任大明皇后，极有可能，便是宸贵妃陈好。

消息传到丽景宫。

丽贵妃刘玉，端坐在雕花描金的软榻之上。听完宫女禀报，手中把玩的羊脂玉茶盏，“哐”的一声，重重搁在茶几，盏沿磕碰，迸出一道裂痕。

茶盏碎裂的脆响，在安静的宫殿内格外刺耳。

刘玉容貌国色天香，明艳夺目。比逝去的元后郝桂芝，比宸贵妃陈好，整整年轻十岁。她生得一副倾城容颜，身姿婀娜，眉眼之间自带勾魂摄魄的风情。当年凭借绝世容貌，得到朱正皇帝的宠爱，受封丽贵妃。

可刘玉，绝不甘心只做一名贵妃。

她骨子里，藏着汹涌澎湃的权力欲望。

元后在世之时，郝桂芝出身勋贵，品行威望冠绝后宫，又有兄长郝强手握北疆重兵，光芒万丈，刘玉只能收敛野心，不敢有半分僭越。如今元后身死，皇后之位悬空。那凤冠霞帔，坤宁宫的主人之位，无数次在她的梦境之中出现。

她梦寐以求，登上皇后之位。

可现在，宸贵妃陈好，横亘在她面前。

宸贵妃是元后临终托孤之人，皇帝心中偏爱，手上抚养两位元后嫡皇子，占尽天时人和。想要登上后位，若是不扳倒宸贵妃，打碎她在皇帝心中贤良淑德的形象，刘玉永无出头之日。

“哼。”刘玉唇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眼底妒火熊熊燃烧，“陈好……凭什么。元后的情分，两个皇子在手，便要把坤宁宫的位置，收入囊中吗？”

站在下方的心腹大宫女低声劝道：“娘娘，宸贵妃如今圣眷正浓，又手握两位小殿下，陛下对她信任有加，万万不可正面硬碰。”

刘玉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妒意。她不是蠢笨的女子，懂得隐忍谋划。

“本宫自然知道不可硬来。明面上，本宫不动她。”刘玉缓缓睁开双目，眸光幽深，“想要毁掉一个人，不必挥刀相向。只需要找到她的短处，抓住她的过失，一点点，剥落她在陛下心中那层贤良的外皮。”

“去。”她看向心腹宫女，“宸贵妃身边，丫鬟众多。重金收买，找一个可以为我所用之人。打探宸贵妃的起居、言行，抓住她的把柄。只要抓住一丝错处，本宫，便可以大作文章。”

一场不见刀光的后宫阴谋，就此拉开序幕。后续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