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二年初秋，北京城已经有些凉了。

胡八一蹲在胡同口的墙根下抽烟，面前摆着一纸箱磁带。邓丽君的《小城故事》，还有几盘苏小明的《军港之夜》，都是从广东那边倒腾过来的。他从部队退伍回来小半年了，正经工作没着落，就跟着王胖子倒腾点磁带、录像带糊口。

"我说老胡，你这不行啊，蹲这儿跟个望风的似的，人家一看你就不像卖东西的。"王凯旋从旁边的小卖部出来，手里拎着两瓶北冰洋，递给他一瓶，"咱得吆喝，得像那么回事儿。"

胡八一接过汽水，咬开瓶盖灌了一口："你吆喝，我听着。"

王胖子还真就扯开嗓子喊起来："来一来瞧一瞧啊！邓丽君最新专辑，这音质，绝了！比你在收音机里听的强一百倍！"

胡同里几个遛弯的大爷瞥了他们一眼，摇摇头走了。

"你说这日子过得。"王胖子一屁股坐在马扎上，叹了口气，"咱在东北插队那会儿，虽说苦吧，但起码有个盼头。现在回来了，反倒不知道干啥了。"

胡八一没搭话，只是又点了一根烟。他看着烟圈在秋风里散开，脑子里没来由地想起牛心山上的日子，想起那个在雪地里追野兔子、被冻得鼻涕拉碴却还笑得跟傻子似的小子。

都五年了。

"胖子，"他弹了弹烟灰，"你说林墨那小子，现在该长高了吧？"

王胖子愣了一下，眼神黯了黯："提他干啥。也不知道那小子跑哪儿去了，当年说走就走，连个招呼都没打。咱俩在火车站等了三天，你忘了？"

胡八一没吭声，那三天他当然记得。雪下得把月台都盖白了，他和王胖子揣着俩冻得硬邦邦的馒头，从早等到晚，火车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始终没见着那个穿着不合身军大衣的小子。

正说着，胡同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的，皮鞋踩在青砖地上，带着点节奏。

俩人抬头看去，就见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年轻人走了过来。看年纪也就二十出头，身材清瘦，脸上架着一副黑乎乎的墨镜，几乎遮住了半张脸。那墨镜片子黑得透不进去光，跟俩黑窟窿似的，乍一看像个瞎子。

但他走路偏偏又稳得很，一步不偏，直直地朝着他们走过来，在他们面前站定了。墨镜后面的脸看不出表情，但那嘴角微微抿着，好像在憋着什么似的。

"胡八一？王凯旋？"那年轻人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京片子味儿，但是不太重。

胡八一皱了皱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人身上有股说不出来的气质，看着年纪不大，但站那儿的气场不像是一般人。最奇怪的是他那副墨镜，胡八一盯着看了两眼，镜片后面似乎有层薄薄的白翳，但绝不是全瞎。

"是我。您是？"胡八一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年轻人没答话，从中山装的内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挺厚实，边角都折得整整齐齐，上面没有一个字，封口用暗红色的火漆封着，漆面上压了个奇怪的印记，像是个圆环套着个眼睛的图案。他递过来的时候，手指修长，指节分明，虎口处有一层薄茧。

"有人托我带给你们的。"年轻人说。

胡八一接过信封，王胖子也凑了过来。信封沉甸甸的，里头显然不止一张纸。

"谁托的？"胡八一没急着拆，盯着那年轻人的脸。

年轻人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表情在墨镜底下看不真切，但胡八一总觉得那笑容里带着点看热闹的意味："信里写着呢。别在这儿看了，回去再说。"

说完他转身要走，皮鞋踩在青砖上，不紧不慢的。走了七八步，快到胡同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没回头，背对着他们，声音比刚才大了些："车票是明天上午十点的，北京站，别赖床。"

王胖子一愣："不是，你等会儿——"

年轻人没理他，自顾自往下说："有人说你们俩最爱赖床，到时候误了车可不等人。到了牛心山，有人在上面等着你们。记住了啊，两位，别睡过头了。"

"牛心山？"胡八一心头一跳，往前走了两步，"哪个牛心山？"

"还能是哪个。"年轻人偏了偏头，墨镜在夕阳下反着光，"你们当年插队那个地方，东北那旮旯。往老林子里走三十里，有人在那儿等你们。"

他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吐了个烟圈。胡八一注意到那烟是大前门，跟他抽的是一个牌子。

"不用带装备，"年轻人接着说，"把你们那半本《十六字风水秘术》和罗盘带上就成。别的有人准备，到时候司机会帮你们带的。"

他吸了口烟，烟雾和墨镜遮住了他大半张脸："车上有装备，够你们使的。别瞎操心。"

说完这话，他迈步拐出了胡同口。胡八一和王胖子追了两步，就见那灰色的背影已经走出去十来米远了，步子不快，但不知怎么的，三两下就远了。

就在那身影快要消失在胡同拐角的时候，他最后的声音飘了过来，隔着半条胡同，清清楚楚的："到时候会有司机来接你们——车上有装备。记住了，别带自己的家伙，都是累赘。"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胡同拐角空荡荡的，只剩一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簌簌响。

胡八一和王胖子站在那儿，半天没动弹。

"这人有病吧？"王胖子摸了摸后脑勺，"他怎么知道咱们有半本书？还知道罗盘的事儿？"

胡八一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封，又抬头看了看空无一人的胡同口，心里那股子不对劲儿越来越重。那个戴墨镜的年轻人，说话的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尤其是那最后一句"别带自己的家伙"，拖着点尾音往上挑——胡八一总觉得在哪儿听过。

"先回去。"他把信封揣进怀里，"看看信上写啥。"

俩人七手八脚地把磁带箱子收了，蹬着自行车回了胡八一的住处。那是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平房，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炉子，墙角堆着几摞旧书，其中就有那半本牛皮纸封皮的《十六字风水秘术》残篇。

胡八一拆开火漆封口，信封里东西不少。他一样一样摆在桌子上：两张火车票，北京到赤峰，硬座，时间是明天上午十点零五分。一沓钱，十块的、五块的都有，粗粗一数有小一百块，够路上吃住还有剩的。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纸面微微泛黄，边角有些毛糙。

他展开信纸，上面的字迹让他的手猛地一顿。

字写得不算好看，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的笔画还戳破了纸面，像是写的时候手有点抖。但胡八一认得这笔字——五年前他教那小子写字的时候，那小子握笔的姿势就没对过，写出来的"八"字永远像两条打架的蜈蚣。

信很短，就那么几行：

"老胡，胖子，是我。五年没见了，想你们了。牛心山，咱们插队时候去过的那个老林子往里走三十里，有个地方我想带你们去看看。别问我怎么找到你们的，我现在有门路。车票和路费都够了，到了有人接你们。别带家伙事儿，我这儿都有。你俩那点家当我还不清楚？带了也是累赘。

那本破书带上，还有罗盘。别问为什么，到时候就知道了。

林墨。

对了，胖子，戒烟吧，你肺不好。老胡，别老抽大前门，伤嗓子。"

信纸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补上去的，笔迹比上面潦草些，还沾了个墨点子："我长个了，现在比你们都高。"

胡八一捏着信纸，手指头微微发颤。王胖子凑过来看了两遍，眼圈突然就红了，吸了吸鼻子，使劲眨了几下眼。

"这混小子……"王胖子的声音有点哑，"五年了连个信儿都没有，这冷不丁冒出来，还跟咱们装神秘……他哪来这么多钱？那车票可不便宜。"

胡八一没说话，把信纸仔细叠好，跟车票钱一起揣进贴身的口袋里。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秋日的风灌进来，带着胡同里炒栗子的香气。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色，夕阳把半边天烧成了橘红色。

"胖子，"他说，"收拾收拾，明天走。"

王胖子"嗳"了一声，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不知道该收拾什么。他那点家当都在自己屋里，这儿就几件换洗衣服。

"那什么，那戴墨镜的说的司机，靠谱吗？"王胖子忽然想起这茬，"别到时候没人接，咱俩干瞪眼。"

胡八一想了想那个年轻人的背影，走路不紧不慢的，说话却句句在点子上，不像是会放鸽子的人。况且那信封上的火漆印，他看着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类似的图案，只是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

"应该靠谱，"他说，"那人不简单。"

王胖子又吸了吸鼻子，骂了一句："林墨这臭小子，要是到时候敢耍咱俩，我非把他屁股揍开花不可。"

胡八一笑了笑，没接话。他拉开抽屉，把那半本《十六字风水秘术》翻了出来。牛皮纸的封皮已经磨得发白，边角卷了边，书页里还夹着一根红绳书签，是他当年做记号用的。他又把罗盘从床底下的铁盒子里翻出来，拿布擦了擦上面的灰，罗盘上的天池指针轻轻晃了晃，稳稳地停住。

"五年了。"他摸了摸罗盘的边缘，低声道。

他想起了那个冬天。牛心山上的雪下得特别大，林墨走那天，那小子穿了一件明显不合身的军大衣，站在火车站的月台上，冻得直跺脚，却非要绷着个小脸装大人。火车鸣笛的时候，那小子终于绷不住了，哇的一声哭出来，被一个穿黑大衣的男人拽上了车。

车开了，雪地里只剩两排脚印。胡八一和王胖子站在月台上，看着火车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白茫茫的天际线里。

那时候胡八一说："这小子将来肯定有出息。"

王胖子骂了一句："出息个屁，欠揍的玩意儿。"

当时他们都以为过不了几个月就能再见，谁知道这一别就是五年。

胡八一合上书本，又想起刚才那个戴墨镜的年轻人。那人说话时嘴角抿着的样子，转身时轻轻偏头的习惯动作，还有最后那句拖长了尾音的"记住了啊"——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炸开，但他没敢往下想。

太离谱了。不可能。

"行了，"他把东西收拾好，"今天晚上吃顿好的，明儿个上火车还不知道啥时候能吃上热乎的。去东来顺？我请你。"

王胖子抹了把脸："得了吧你，你那点家当我还不清楚？东来顺一顿够你半个月花销。胡同口那家面馆就行，加俩卤蛋。"

胡八一笑了，拍了拍胖子的肩膀："走吧。"

俩人出了门，胡同里的路灯刚亮起来，昏黄的光把影子拉得老长。秋风卷着落叶从脚下掠过，胡八一走在前面，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胡同口。

那个穿灰中山装的年轻人再没出现过。

但胡八一心里清楚，明天十点的火车，他肯定赶得上。不光赶得上，这趟牛心山之行，怕是比他想得要热闹得多。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