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疼。

像是有人拿锤子在太阳穴里一下一下砸。

刘章睁开眼的时候，闻到一股泥腥混着霉烂的稻草味，呛得他差点咳出来。头顶是片灰黄的茅草顶，雨水顺着草缝往下滴，正好砸在他脸上，凉得一激灵。

“操……“

他骂了一声，想撑着坐起来，胳膊软得跟面条似的。脑子嗡嗡的，昨晚的事儿零碎着往回冒“宿舍里光膀子的舍友，啤酒瓶碰得叮当响，自己被灌得七荤八素，摸着墙去厕所，然后就没了。”

估计是醉倒在厕所里，被人抬回来了。

刘章揉着太阳穴，刚想笑，整个人突然僵住。

不对。

这不是宿舍。

他低头看自己的身上，一件粗麻布的短褐，腰上系着根麻绳，脚上是双草鞋。再往四周看，哪有什么上床下桌？这就是个茅草棚，地上铺着半干不湿的稻草，十几个跟他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横七竖八挤在一块。

刘章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跌跌撞撞爬起来，掀开门口挡雨的破草席就冲了出去。

外面是片泥地。

雨大得让人睁不开眼。到处都是水，低洼的地方积成了水塘，土路泡成了泥浆，一脚下去能没到脚踝。

营地一眼就能看出分成两截。

西边高坡上扎着十几顶油布帐篷，帐篷外面插着长矛，架着弓弩，几个身穿皮甲、挎着刀的士兵在雨里来回巡弋。

东边低洼地带挤着数十座茅草棚，棚顶压着石头和泥，在风里晃悠。

营地最边上，一面大旗在雨里飘着，旗上绣着个大大的“卫”字。

刘章站在雨里，浑身都湿透了。就那么呆呆站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干什么呢！“

一声喝骂传来。刘章还没反应过来，两个穿皮甲的士兵已快步走到跟前。

“军，军爷？“刘章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嗓子哑得厉害。

那士兵眼睛瞪得溜圆：“谁让你乱跑的？不懂规矩？戍卒擅离棚区，鞭二十！赶紧滚回去！“

刘章不敢顶撞，在两个士兵的注视下返回草棚。

刚进草棚，一个瘦高个就凑过来，压着嗓子说：“你疯了？夜间不能擅离草棚，真挨鞭子你受着？“

刘章看着这张脸，陌生，又有点眼熟。脑子里零碎闪过回忆，这人姓王，排行老二，大伙都叫他王二，跟他是一个乡的。

“王哥”，刘章顺着他的话，声音还发颤，“我淋了雨，脑子发沉，好多事都记不清了。你跟我说说，咱这是在哪儿？现在是哪一年？“

王二跟看傻子似的看他：“你睡糊涂了？如今是大业元年七月，这儿是太湖县西边。咱们是奉命去右北平戍边啊！“

大业元年。

大卫。

右北平。

这几个词一进耳朵，彷佛是一把钥匙，大量记忆突然就像潮水涌上来：太祖皇帝灭了十国，统一天下，接着北征鲜卑、南伐百越，修水利、建宫室、筑长城，把老百姓折腾得够呛。后来西巡路上驾崩了，传位给新帝，年号大业。

现在是大业元年七月。

他此身也叫刘章，淮泗郡一个种地的，被征为戍卒去右北平守边。一块儿的九百人，都是郡内各县征来的。

刘章松开手，往后踉跄了两步，大口喘着气。

他穿越了。

喝顿酒的功夫，从研究生宿舍穿到了这么个地方，成了九百戍卒里的一个。

“你没事吧？”王二看他脸白得吓人，伸手扶了他一把，“是不是淋雨着凉了？要不你再躺会儿？“

刘章摇摇头，深吸了口气，逼着自己冷静。现在不是发懵的时候，得先搞清楚状况。

“王哥，”他压着嗓子问，“咱现在啥情况？我记得走了有十来天了吧？“

王二叹了口气，往棚外瞅了一眼，小声说：“可不是嘛。出来十二天了。本来算着日子，再有一个月就到右北平了。谁想到走到这里，碰上个这鬼天气。”

他指了指外头那片雨：“这雨下了快五天了，路全冲没了，前头派去探路的人回来说走不了。”

“那……队正咋说？“刘章问。

“队正？“王二冷笑了一声，“队正跟副队正还有军官们天天在帐篷里喝酒，喝醉了就骂人。刚才还放话呢，雨一停就走，谁敢耽误行程，按军法办。“

刘章心里一沉：“可这雨，啥时候能停？“

“谁知道呢。”王二摇摇头，一脸愁容，“看这天，怕是还得下几天。照这么下去，咱铁定误了日子。”

“误了日子会咋样？”刘章问。

王二的脸一下子白了：“你小点声！太祖皇帝定下的律法，戍卒失期，当斩。咱这九百人，到时候脑袋全得搬家。”

刘章的心沉了下去。

失期当斩。

这四个字跟块冰坨子似的，砸进他心里。

刘章闭上眼，靠着泥墙，脑子飞快地转。

接着往前走，到了右北平是死。

留在这儿等雨停，还是死。

“跑！”

这个念头几乎是本能地冒出来的。

等等。

刘章突然顿了一下。

穿越小说他看的不少啊。那些主角穿越过去，不是有系统，就是有金手指，要么就是自带什么牛逼技能。他呢？他穿过来这么半天了，怎么啥反应都没有？

他在心里默默喊了几句：“系统？系统在吗？金手指？外挂？老爷爷？”

没反应。

什么反应都没有。

刘章的心凉了半截。合着别人穿越是天选之子，到他这儿就啥也没有？就光溜溜一个人，连个新手大礼包都不给发？

他又试着想了想，自己有没有什么特殊技能。法学研究生算吗？能背几本法典，研究过量刑标准和司法解释......

这玩意儿在和平年代能当个律师或者法官、检察官，可在这生死关头，能挡刀吗？

刘章苦笑一下，把那不切实际的幻想收起来，继续琢磨逃跑的事儿。

首先，什么时候跑？

现在？雨这么大，天又黑得快，倒是个掩护。可路全断了，到处是积水和泥浆，他一个人在这鬼天气里乱跑，搞不好没被官军抓住，先陷进泥里淹死了。而且这大雨天，他连方向都辨不清，往哪儿跑都不知道。

等雨停了？雨停了路就好走些，可那时候官军肯定要催着出发，路上看得紧，反而不好跑。而且雨一停，失期的事就板上钉钉了，官军说不定会加强看管，防止有人逃跑。

其次，怎么跑？

一个人跑？目标小，不容易被发现。可一个人跑，路上连个照应的都没有。

几个人一起跑？有个照应，路上也能互相帮衬。可人多了目标就大，容易被发现。

还有，往哪儿跑？

往南跑回淮泗？可跑回去又能怎么样？官府肯定会去乡里抓人，他一回去就等于自投罗网。

刘章越想越觉得心凉。

他突然发现，逃跑这事儿，说起来容易，做起来简直是难如登天。

三十个全副武装的官军，看着九百个手无寸铁的戍卒。平时可能看得松，可一旦发现有人跑，官军肯定会骑马追。他一个两条腿的，跑得过四条腿的马吗？

刘章的额头上冒出冷汗。

他发现，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死局里。往前走是死，留下来是死，跑也未必能活，甚至可能死得更惨。

怎么办？

刘章的脑子乱成一锅粥。跑，跑不掉；留，留不得，他好像被困在了这个雨夜的茅草棚里，四面八方都是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