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雪压着断梁，碎瓦叠着枯骨。

昔日煊赫一时的苏家梦府，如今只剩一片死寂废宅。三年风霜雨雪冲刷，曾经萦绕庭院的清润梦息早已散尽，余下的只有腐烂、荒芜，以及一缕死死纠缠、不肯断绝的残魂气息。

苏妄半跪于残破的祭祖石台之上，脊背挺得笔直，却止不住身躯微微震颤。

没有外伤，没有血痕，可他体内的每一寸神魂，都正被无数细碎、冰冷的残梦反复啃噬、剥离。

寻常修士修行，以梦为根，以念为元。

世人睡梦养神，凝梦淬脉，昼修夜养，循序渐进，神魂愈发澄澈稳固。可苏妄不同。

他无梦。

自苏家满门被屠的那一夜后，他便彻底失了做梦的资格。旁人赖以修行存续的梦境，于他而言，成了最致命的剧毒。

失梦症。

三界罕见的绝症，无药可医，无术可解。

神魂失去梦境滋养，便会持续干涸、溃烂，世间游离的残梦碎念会不分昼夜地钻进他的经脉神魂，蚕食他最后的生机。那种痛并非皮肉撕裂的剧痛，而是深入神魂本源的蚀骨寒意，细密、绵长，无休无止，熬得人几欲疯魔。

苏妄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覆下，遮住了眼底翻涌的痛楚与冷冽。

他的指尖抵在冰冷的石面上，掌心触到浅浅的旧痕——那是三年前苏家族人临死前，指尖无意识划过的印记。

三年了。

苏家满门数百口，一朝覆灭，血流满堂。

三界传言沸沸扬扬，定论铁板钉钉：是盗梦叛宗行凶，屠戮正统世家，只为掠夺苏家世代积攒的纯净梦元，修炼邪术、滋长魔功。

世人皆知，天地铁律亘古不变：拾梦为正，盗梦为邪。

拾梦者，收纳人间善念残梦，补全神魂、稳固世道，是为正道大道，受三界尊崇、宗门庇护。

盗梦者，强夺他人圆满梦境、私吞梦元修为，损人利己、紊乱梦域，是为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诛之。

苏家世代修行拾梦正道，恪守清规、稳守本心，是方圆百里公认的正统梦修世家。如此清正门第惨遭灭门，所有罪责，自然尽数扣在了声名狼藉的盗梦宗身上。

天下人皆叹邪魔猖獗，唯独苏妄心底藏着一抹无法磨灭的疑点，三年来日夜盘旋，从未消散。

他是苏家灭门惨案唯一的幸存者，是亲眼见过那场屠戮余痕的人。

那日残留在宅中、覆灭苏家满门的灵力纹路，根本不是盗梦术。

盗梦邪术，暴戾贪婪，掠夺之时会留下紊乱破碎的梦息，带着极强的私欲与贪妄痕迹。可覆灭苏家的招式，规整、冷硬、森严，带着极致的秩序禁锢之力，一举一动皆循规蹈矩，却狠绝无情，不留活口。

那不是邪道的贪婪掠夺，更像是一场干净利落、有预谋、有章法的肃清清洗。

只是疑点太过渺茫，无凭无据。三年来，苏妄隐于废宅，苟延残喘，从不对外言说半句。

他太弱了。

蝼蚁之言，无人听信，只会招来杀身之祸。

一阵刺骨寒风穿堂而过，卷起满地碎尘枯叶。苏妄喉间一甜，一口腥血猛地涌上，被他死死咬牙咽了回去。

神魂溃烂的剧痛骤然加剧，眼前阵阵发黑，无数破碎的残影在他眼底闪过——漫天血色，倒地的族人，熄灭的梦灯，还有那道笼罩整座府邸、冰冷无情的浩然灵光。

又是梦魇反噬。

无数不属于他的残梦碎片疯狂冲击他的识海，撕扯着他本就残破不堪的神魂。苏妄双拳紧握，指节泛白，掌心嵌入血肉，凭借极致的隐忍硬生生扛过这一轮濒死折磨。

三年来，他便是这样熬过来的。

以残躯抗天疾，以孤魂守旧宅，在世人遗忘的角落，拖着将死之身，苟活至今。

“咳咳……”

压抑的咳嗽声在空寂废宅中响起，单薄的身躯剧烈颤抖，苏妄缓缓抬手，抹去唇角残留的血色，眼底没有半分懦弱凄苦，只剩一片沉冷的坚韧。

吱呀——

破败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一道佝偻的老影缓步走入。

老者背着破旧药箱，衣衫洗得发白，须发花白，面容褶皱纵横，是镇上唯一愿意靠近这片凶宅、肯为苏妄问诊的老梦医。

世人惧苏家凶名，惧失梦恶疾，早已将此处列为禁地，避之不及。唯有这位底层行医的老人，偶尔会趁着夜色，偷偷前来送药问诊。

老梦医走到苏妄身前，看着他苍白如纸的面容、几乎毫无生机的气息，浑浊的眼底满是唏嘘与不忍。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搭上苏妄的脉门，一缕微弱的探梦灵力缓缓渗入，转瞬便被苏妄体内紊乱溃烂的神魂震得溃散开来。

仅仅一瞬，老梦医便收回手，轻轻摇头，一声长叹落满苍凉。

“神魂根骨，寸寸溃烂，梦脉尽断，无半点滋养之机。”

老人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宣判般的冰冷残酷，“老夫行医数十年，见过梦伤、梦竭、梦碎之症，却从未见过你这般……活生生被残梦啃噬神魂的模样。”

苏妄抬眸，声线沙哑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我还能活多久？”

没有哀求，没有侥幸，只有直面绝境的冷静。

老梦医沉默良久，看着眼前这个明明濒临死亡，却依旧脊背挺直、眼底藏锋的少年，终究缓缓开口，字字沉重，如落磐石。

“三月。”

“最多只剩三月寿元。”

“三月之内，你若寻不到续命之机，神魂彻底溃散，梦根消融，从此天地之间，再无苏妄此人。”

一句话，彻底锁死绝境。

没有转圜余地，没有侥幸可能，只有实打实的死亡倒计时。

三年苟延残喘，熬到最后，终究只剩三月光阴。

老梦医看着他，终究忍不住多劝一句：“孩子，认命吧。失梦症是天道铁律之下的绝症，天地规则如此，拾梦正统救不了你，邪魔外道更容不下你。你本是清正梦修苗子，奈何命途多舛，生于浩劫，困于宿命……人力，终究难抗天道。”

天道铁律，拾正盗邪，宿命天定。

这是刻在三界众生骨子里的认知，无人质疑，无人敢违。

苏妄闻言，只是微微垂眸，目光落下手边冰冷的石台旧痕上，眼底深处，一丝极淡的执拗与疑云悄然翻涌。

认命？

若天道公允，为何清白世家惨遭灭门，真凶隐匿，邪魔背锅？

若规则公正，为何他恪守正道、坚守本心，却要落得神魂溃烂、身死道消的下场？

残梦依旧在啃噬神魂，剧痛连绵不绝，可苏妄挺直的脊背，未曾弯折分毫。

他抬起眼，眸底清寒凛冽，藏着绝境之中磨出的孤勇与不屈。

三月。

足够了。

他不求天道垂怜，不求世人宽恕。

他只求在身死道消之前，撕开这层虚伪的正邪皮囊，查清三年灭门血案的真正真相。

废宅寒风萧瑟，少年孤影孑然。

命悬三月，残梦噬骨，可他眼底的锋芒，从未熄灭。